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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震唐/二忘菸水──濁水溪畔消失的農業(下)
攝影

山與海──溪的兩端有著不同的生命流域,卻不約而同的消失乾涸。

濁水溪百年來孕育多樣的農業生命逐漸減少,賴以溪流維繫生計的農民因而感到徬徨。從農業減收支應工業經濟之需、全球化農業與環境因應措施等政策,一次又一次不斷的重擊、打壓、踐踏這流域辛勤工作的農民。他們的存在價值和尊嚴,取決於如何去看待土地與溪流孕育生命的歷程。

「吃水頭、閃風尾」,濁水溪畔得天獨厚的菸葉地理條件

「溪北二水,種菸仔應該沒有了,就算有應該也可算得出來,溪東竹山社寮也剩沒幾甲地而已。我們溪南林內已經大幅減產很多,差不多10份剩1份(十分之一),更何況是二水、竹山的菸仔。」雲林觸口的詹春福說。
詹春福是種菸超過40年的專業菸農,菸葉種植遍及林內鄉林北村、林中村、清水溪與濁水溪沖積地,幾乎可以徒手把濁水溪流域的菸葉種植地圖畫出來。過去林內、莿桐、古坑、斗六甚至到斗南,這些地區是濁水溪流域菸葉高產值地區,現在比較大宗應該僅剩林內。
「二水、竹山、林內,都是濁水溪流域菸葉種植的好地區。種菸葉怕風大,這三地方因地理條件適合種菸葉的主要原因就是『閃風
台語,指避風。
』。」詹春福認為,適合種田的好田地就是:「吃水頭、閃風尾
台語,指可用水的源頭或上游水源,並且避開風所吹向的那一方,或風力所能達到的最後階段。
」,而且濁水溪流域有全台灣最大的河流沖積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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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春福與孫子。(攝影/許震唐)
詹春福與孫子。(攝影/許震唐)
「好田地你也知道喔!濁水溪林內觸口、二水番仔寮與竹山就是有『水頭、 風尾』這樣的好田地。」詹春福接著說,濁水溪流域種植菸葉有其地理上的優勢,「雲林是西邊不過莿桐,彰化則是不過田中」,風若太大,菸葉的葉尾與邊緣,容易因風吹擺動、摩擦而出油、燒焦,菸葉也不夠厚實,烘焙後菸葉薄、容易失重,缺乏份量導致賣相不佳。這就是濁水溪的得天獨厚。二水、林內、竹山的菸葉,從日本時代種到現在,聽就知道歷史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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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許震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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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許震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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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詹春福,既然是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為什麼二水的菸葉消失,林內則大幅減產?他說:「公賣局(菸酒公司)不再與菸農契作,政府也鼓勵菸田的轉耕、轉作,菸葉自然就消失了。我們種菸葉不賣給公賣局賣給誰,台灣也只有這家『孤門獨市』 的公賣局(菸酒公司)收購。這是買方市場,雖有契作保障但若不給合約還是沒保障。在開放競爭下獎勵、補貼能撐多久,輔導配套措施提升競爭力才有用,這已不像以前了。」

本土與進口之爭,失地撤退的菸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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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許震唐)
(攝影/許震唐)
一切都是成本考量。菸葉開放進口後,比起國內的收購價格還便宜,菸酒公司對於菸葉的採購,自然轉向進口的需求。
國內菸葉撇開品質不談,光要降低至進口菸葉價格的成本都有困難。種植菸葉需經育苗、移植、捻心芽、除掖芽、採收、串菸(夾菸)、乾燥,全數得透過大量人工進行,無法藉由機械節省人力成本。先不算土地的施肥、除蟲、 噴藥(成長抑制劑)、乾燥用的柴油成本,光是逐年上漲的人力成本,就無法與進口菸葉競爭。
菸葉進口後國內菸葉需求逐年下滑,契作面積也越來越少。公賣局獎勵菸葉廢耕,提供縮減合約的補償後,收回菸葉種植特許,整個菸葉的種植不斷的萎縮,即便有些國內菸葉品質不輸外來,最後還是不敵進口的低成本、低價格競爭。林內、二水逐年縮小,原種植菸葉的菸農也都轉種其他農作。但是詹春福說,他從年輕跟著父親種菸葉至今超過40年,還是不願意放棄菸葉種植的念頭。
「民國60幾年起,菸葉有將近20年的好光景。」他回憶,那時二水、林內菸葉種植面積相當大。菸葉在二期水稻收後種植,隔年一期水稻前收菸葉,就算種菸葉比種水稻需要更多的人力,但因契作保障的收入穩定,讓家家戶戶都種菸葉。另外水稻、菸葉為農作循環,提升土地的利用價值,更可以有水稻種不好欠收,菸葉補回來的希望,這也是菸葉興盛的原因。
如果水稻、菸葉都不好呢? 「天公伯要給你收回去,你要認啊!」詹春福說。
當時,菸葉特許種植的面積與數量皆有管制(菸草種植管理辦法),多少面積多少棵菸,菸與菸的栽種都有明定的距離,這些都不能違規;一旦違規,明年的特許可能就被取消。另外,契作的收購也是按等級分級收購,這些分級決定菸葉價格。這兩項議約同時影響菸農的收成,所以菸農對於當時種菸的稽查員、收購的評等員敬畏再三,任誰也不敢得罪。這兩項議約的限制對菸農而言是比較弱勢的,但仍比沒有特許、契作的農作收入來的穩定,所以大家幾乎都想爭取到特許種植與契作的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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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許震唐)
(攝影/許震唐)
在特許、契作的執行過程中,農人的權利往往是被動或被忽略的弱勢,因為在整個的社會生態供應鏈中,最基層、最底層的就是農人。「那也沒辦法!遊戲規則就是這樣。」詹春福說。
菸葉進口開放後,政府使用保價收購作法來保障菸農。現在的契作是採用保價收購、總收模式,按每年多少公斤的合約執行,而菸葉保價收購也比以前穩定。但隨著公賣局民營化、改制成菸酒公司後便逐年減收,也就是價格保證收購量逐年遞減,需求不足的量採進口菸葉補足。於是總量來看,菸葉種植面積減少、菸農收成下降,時間一到就自然消滅了,就像溪北的二水。

當菸葉不再長壽,我們的新樂園也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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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許震唐)
(攝影/許震唐)
這是WTO的協議——過去農產品之保證價格收購制度、契作保價制度及其他農業補貼、獎勵等,這些補貼項目都需要按協議規定做出縮減與調整。
「這政府根本沒辦法保護自己的農民。要戰爭廝殺也要先練兵練身體,身體沒練好就推出去,是要去做『肉砧
台語,指供烹飪,切割肉類的砧板,也引申作遭受凌辱、欺負、墊背的對象。
』喔,我看跳林內水門比較快。」詹春福感嘆。
新聞報導台灣菸酒公司將在2017年3月終止菸葉契作,相關菸葉的需求全部採進口菸葉供應,台灣菸農將走入歷史。問詹春福,明年還可以種菸葉嗎?他回,「阿知
台語,指不知道。
!作農夫就要有一時興、一時落的準備。」
WTO全球化開放對農業的影響很大,但是政府無論是對於農業轉型配套措施的實施,還是農作、農技的輔導,事前都沒看到具體因應作為,等到基層農民知道因應或是想轉型的時候,那就是:「火車過了、才吹哨子。」如同這次菸葉契作廢除後,土地利用因應與輔導,怎麼辦理?詹春福反問:「種菸葉都沒『長壽』了,怎麼會有『新樂園』?政府不能老是用休耕、廢耕的方法,來讓農民的土地拋荒,叫我們吃什麼?」
「種田人,我是不知道政府政策的因應措施。我只知道再怎麼壞,只要土地、濁水溪都在,就不怕種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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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許震唐)
(攝影/許震唐)

濁水溪在海那邊的西瓜,曾經也如山這頭菸仔般美好;工業發展的必要之惡,,讓它消失在濁水溪的生命流域。而山這頭的菸仔,也因應全球化發展之需,讓它在百年的農業洪流中消失。
全球化的競爭,無疑地是希望透過工商業的推展獲取更多利益,但相對地我們也發現,這似乎是用逐漸式微的農業換來的競爭。為維持這樣的競爭力,我們不斷降低農作的生產,鼓勵轉作、休耕、廢耕、拋荒,把資源挹注在工商業的競爭條件中,如此得到的是失衡的競爭力,加深了產業的階級化。
而那百年流域的土地、農業命脈,行至今日,僅猶如天邊一抹瑰麗的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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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許震唐)
(攝影/許震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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