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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窮人/看見弱勢──從失業民眾持刀闖總統府談起

2016 年 5 月 29 日(日)中午,蔡英文上任第 9 天,總統府發生新莊區李先生持刀闖入的事件,我好奇之下搜尋相關新聞,才知道犯案人是「常在中正、萬華區活動的街友」(註 1)
蘋果日報,〈長期失業心情不好 男子拿刀闖總統府〉,2016 年 5 月 30 日;中國時報,〈無業男持刀闖總統府遭制伏 排除政治動機〉,2016 年 5 月 29 日;三立新聞,〈總統府驚傳失業男子持刀擬闖 遭憲警制伏〉,2016 年 5 月 29 日。

若從關心街友議題的角度,我們能如何識讀這樣的新聞呢?看完新聞後,又有哪些議題能深入挖掘呢?

首先,我要肯定蘋果日報三立新聞中國時報的編輯們,他們在下標時,沒有刻意放大當事人的「街友」的邊緣身分。反之,他們改以「長期失業」、「無業」、「心情不好」作為新聞標題。這樣的新聞呈現手法,能引導讀者去思考當事人的弱勢處境,避免使人單憑犯案人的經濟階級,就加以對他進行道德責難。

為何李先生會成為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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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睡在台北市民大道下的遊民(圖內人物非當事人)。(攝影╱余志偉)

人之所以成為街友,通常是並非一蹴可幾,而是經歷個人層面和社會結構因素雙重打擊的結果,才會流落街頭。李先生成為街友的原因,我歸納為個人層面和社會層面兩大方向。

在個人層面上,有幾個情況:與家人關係不好或家庭照顧功能不彰、長期失業(可能還合併學歷不足、欠缺一技之長等因素)、更生身分(李男有詐欺、竊盜前科)。其實有本土研究發現 2 成街友有前科,絕大部分是被利用當人頭帳戶才會受到牽連(註 2)
鄭麗珍、林萬億(2013),遊民生活狀況調查研究,內政部委託研究報告,2013 年 6 月。

社會結構面則是,當低技術勞工的產業外移到中國,底層勞動者工作機會減少,而街友所從事的工作大多是臨時、替代性高的低技術工作,易受失業所困。社福制度建置和社會住宅建置不足,亦是無家者的形成原因。台灣社會住宅供給率只有 0.08%的住宅是社會住宅,而且這個數量稀少僅存朔果的 0.08% 還必須照《住宅法》由 12 種弱勢族群(含街友)瓜分,形成弱勢族群內部競爭社會住宅的現象。至於,是否有街友成功申請到社會住宅?我找不到任何官方資料能印證此事來告訴我們,是否有街友成功申請到社會住宅?(恐怕沒有!)

社福制度建置的不足,使弱勢者無法被社會安全網承接,以致於掉到社會最底層。例如更生輔導的缺席,使更生人出獄後,難以從法務機關或更生保護會獲得適當支持;政府任其自生自滅,更生人在走投無路下,最後淪為街友。其次,現行台灣的街友安置輔導系統,因資源不足,目前大多僅消極地提供緊急庇護(3 到 6 個月),而未積極幫助街友在庇護期間獲得脫遊的能力。

其實早在 2000 年,英國就有政府官員表示:「露宿者需要的不僅是居住,他們還需要其他配套措施。許多人的狀況很複雜、有多重需求(如毒癮、酒癮、精神疾病)。只有當我們幫助露宿者穩定發展有意義的生活型態,才能順利脫遊。」(註 3)
See Lord Whitty, Rough Sleeping, HL Deb, 15 Feb. 2000, Column WA142.
因此,在進行街友安置時,必須提供「有意義的職能活動」(meaningful occupation),在安置過程中,幫助街友建立「自尊」及「脫離街頭的生活技能」,並與脫離街頭的社會網絡(social network)再連結,以免露宿遊民因孤單寂寞或無聊,又退化回到流浪生活。(註 4)

雖然英國政府的街友安置輔導服務實施至今,跌跌撞撞,但至少政府還有這方面的 sense。反觀台灣政府呢?台灣政府有意識到街友安置輔導制度的不足嗎?還是將街友輔導的失敗都歸咎於街友自己懶惰不工作、不努力呢?

為何成為街友的李先生會持刀闖到總統府?

李先生在個人層面跟社會結構因素雙重夾殺下,終至淪為街友,但是並非每個街友都會闖總統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介壽派出所所長受訪時透漏,李先生是因為長期失業、身無分文、情緒極度低落,今天才會跑去總統府。

其實,依據台大社工系教授 2013 年的研究發現,14.9% 的街友有輕度憂鬱症的狀況,18.4% 的人屬中度憂鬱症的類型,而 18.8% 的人可能相當於重度憂鬱症的診斷;而雖然有 47.8% 的人是屬於正常範圍,但未來有可能因為街頭生活的不易,而有高度罹患憂鬱情緒的風險。面對這樣的狀況,學者呼籲「亟需心理衛生系統介入與關切」!

換言之,街友情緒低落的現象,已經不是個別案例,而是相當普遍的現象,這需要公部門積極提供輔導與支持(別跟我說強制安置跟驅離=積極輔導);而街友的憂鬱原因大多來自嚴峻的經濟壓力,這同時也是他們酗酒的主要原因之一。

政府若要解決這方面的問題,必須先從積極輔導街友進入定居狀態開始,因為人唯有在居住方面進入穩定的狀態,才有餘力去處理其他關乎健康跟就業的問題。畢竟人若處於身心不安的露宿狀態下,就算幸運找到臨時工作機會(大多體力勞動黑髒低薪),如果洗澡不方便、晚上睡覺會被驅離被攻擊被蚊蟲叮咬,白天焉能有精神工作?就算能勉強工作,這種狀態能維持多久?一堆上班族就算是有家可歸,白天工作都累得要死,更何況大多只能從事體力勞動工作的街友?

對於這起「失業民眾持刀闖到總統府」的事件,如果我們把這件事情定調為單純的治安問題,並對當事人或街友進行道德責難,並無助於解決社會問題。本案只是冰山一角,我們若進一步探尋海面下的冰山本體,會發現這是社福機制建置不足所促發的社會事件。

2016 年,台灣經歷了第二次的政黨輪替,社工界大老林萬億教授(台大社工系)受邀出任行政院政務委員,儘管新政府對他的期待是處理年金跟長照問題,他能否也能在街友政策上有所耕耘呢?例如台灣能否像英國那樣,由中央召集跨部會的「無家者工作小組」(註 5)
灣社會救助法第 17 條將街友問題定調為地方層級,僅要求地方政府召開「遊民輔導聯繫會報」。但在英國,是由中央政府部門組織「跨部會的無家者工作小組」(全名為 Ministerial Working Group on Preventing and Tackling Homelessness),其會議紀錄於英國政府官網定期公告。See DCLG, Minutes of the Ministerial Working Group on Preventing and Tackling Homelessness
,將街友問題提升至全國層次,而非交由地方政府自行解決呢?
其實,台灣第一份全國性的遊民研究報告就是出自林萬億之手(註 6)
林萬億,《遊民問題之調查分析》,行政院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編,1995 年。
,後續的內政部和台北市的委託研究報告,他也擔任過計畫主持人(註 7)
鄭麗珍、林萬億,同註 2; 林萬億、鄭麗珍,《臺北市遊民輔導計畫研究》,臺北市政府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委託研究報告(編號:市政專題研究報告第 380 輯),2012 年。
。我相信林萬億是全台灣最了解街友問題的官員,他既然位於政府高層,未來街友政策能否有所斬獲,就看新政府的決心了!

(作者簡介:「看見窮人」粉絲頁主張要在別人的需要上,看見自己的責任。網站致力以分享貧困資訊的方式,喚起人們對於貧困議題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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