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卞中佩/川普並不瘋狂,只是「反璞歸真」

美國總統川普上任剛滿一星期所簽署的移民禁令震撼全球。根據這項禁令,未來120天將暫停執行美國難民接納計劃(US Refugee Admissions Programme);針對敘利亞、伊拉克等國在內的7個穆斯林國家的公民,未來90天暫停發放美國簽證。這項移民禁令不僅造成難民無法前往美國的人道危機,許多擁有美國合法簽證、甚至綠卡的7國民眾,一夕之間也面臨在美國的學業、工作難以為繼、被迫與美國親友分離的人權問題。
由於許多民眾在川普宣布禁令時正在飛往美國的途中,入關時被拘留甚至被遣返,反對川普禁令的民眾湧往各大機場抗議,要求立即讓被卡在海關的民眾入境,加上日前簽署的興建美墨邊境圍牆的行政命令,也引發國內外爭議。川普的移民政策果然如選前所承諾的,將對國家安全、社會經濟有威脅的國家,採取嚴格審查的策略,並築起實體及制度性高牆,以「讓美國再度偉大」。
川普的移民政策,其實是讓美國再度嚴肅面對自身的興起過程。過去認為,民權運動及冷戰時期打造的對移民友善、文化多元精神徹底改造了美國,但現在看來,那只是暫時遮掩美國崛起的黑暗面。
從這幾年越來越嚴重的族群衝突及社會恐慌可以看出,目前的美國絕非族群平等、種族大融合的國度,而是只要風吹草動,就能明顯看出這仍是個種族分裂、過去各種種族衝突的經驗及制度負能量發威的國家。最明顯的例子是,雖然種族隔離政策,尤其是最著名的吉姆.克勞法(Jim Crow laws)(
指的是1876~1965 年,美國南部各州以及邊境各州對有色人種實行種族隔離制度的法律。
)在50多年前,因為風起雲湧的民權運動而遭到廢除,但至今非裔美國人仍然面臨投票制度性障礙、經濟困頓及警方執法等種種歧視。種族問題在美國極其敏感、衝突難以撫平,並非僅是膚色、宗教及文化的相互不理解所造成,而是實實在在牽涉到許多政治權力及資源分配的問題。
一直以來,隨著世界經濟的發展及各種衝突,無法獨善其身的美國也湧進大批新移民,因為先來後到、母國的文化或國力、受管控能力、自願非自願等因素,而被編排進社會不同的階序。
從清教徒抵達美國新大陸建立殖民地開始,就必須排除印第安人以奪取土地,隨後因應商業種植的世界市場競爭,必須引進黑奴,因此美國在獨立前,就已建立起白人在政治經濟金字塔最頂端的等級社會。雖然美國曾經歷南北戰爭、解放黑奴,但吉姆.克勞法的施行,又讓黑人被整編進新的階序體制。
這種因為種族等級而被排入壓迫及被壓迫階級,一直都是美國社會衝突的根源之一,白人統治者進行鐵血鎮壓與收編的兩手策略,不斷有族群晉升,也有新族群頂替最底層的位置,這樣的結構也造成底層為求爬升、頂層操作恐慌情緒而彼此憎恨的現象。
川普選舉時的族群仇恨動員並不是前所未有,他強調墨西哥非法移民及穆斯林的文化傳統是對美國的潛在威脅,不僅不可能融入美國,也會破壞美國的秩序及安定,然後根據這種說詞合理化就任後的移民政策。事實上,美國過去進行族群治理時,對付愛爾蘭人、義大利人、華人、日本人等新移民族群,也是採取相同的話術與手法。
尤其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美國受到社會達爾文主義、優生學的影響,相信盎格魯.薩克遜在文化、文明、遺傳上的優越地位,其他種族如果不經過改造,不可能融入民主共和社會,因此開始進行種族立法。例如19世紀末西岸工人,尤其是地位稍微提升的愛爾蘭人,因不滿低薪的華人湧入作為替代勞動力,組織西岸工人反華。族群緊張最後爆發數起嚴重的屠殺華人事件,但事件發展的結果並不是譴責進行屠殺的美國公民,而是把十幾年前其他白人曾經用來形容愛爾蘭人自己的詞彙,拿來用在華人身上,形容華人為異族人、野蠻人,以及種族上不可能成為美國公民,最後美國在1882年通過《排華法案》
示威者在美國芝加哥抗議總統川普的新移民措施。(AFP PHOTO/Joshua LOTT)
示威者在美國芝加哥抗議總統川普的新移民措施。(AFP PHOTO/Joshua LOTT)

白人主義至上 始終歧視移民

從19世紀末開始的一系列移民政策聯邦立法,終於在1920年代集大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孤立主義瀰漫,當時歐洲大批戰後移民移入,美國工會抗議移民帶來的工作威脅;加上歐洲共產主義興起,美國開始製造恐共氛圍,在1924年通過著名的《移民法案》,定義了非法移民,並且以驅離非法移民作為主要目標。此外,為了控制移入人口,限制亞洲、東歐移民,並開始進行移民配額制,並且嚴格管制美墨邊境,當時成立的邊境巡邏隊招募了許多白人至上主義的三K黨。隨後美國國會又通過一系列的法案,加強《移民法案》的力度。
《移民法案》建立起一套面對外來者的系統化分類範疇,政府有極大的權限決定誰合法、誰非法、誰受歡迎、誰不受歡迎,這讓美國社會既有的等級體系更複雜,非法無證的移民被打入社會的更底層。此外,《移民法案》也有效阻擋了不受歡迎的移民人數,例如歐洲移民曾在1910年達到35萬6,000人的高峰,但1924年僅給予15萬人的配額,而裡面幾乎都是給英國人,德國、愛爾蘭、斯堪地維亞等地區則都被列為不受歡迎的移民。
《移民法案》影響之大,到了1965年,美國僅有5%的人口是非美國出生。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集體關押日裔公民、或以可能混有德國間諜為由而拒絕猶太難民入境,也都是型塑《移民法案》不得錯收一人的社會氛圍正當性。
也就是說,美國系統性的移民歧視政策,絕非外來納粹主義思潮的入侵,也不是1929年經濟大恐慌民眾困頓時找替罪羔羊的產物,而是鑲嵌於美國發展的歷史,源遠流長。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由於民權運動的興起,加上冷戰時期美國必須以開放、友善的形象與地緣政治關鍵國家建立同盟,美國開始重新吸收各地移民,並且在1965年的新移民法案中,廢除了1924年法案的許多措施,美國就此進入了多元文化主義時期。美國也為了合理化自己為什麼作為世界獨強,才用當時較為開放的移民政策做為證據,強調吸納各國人才、多元文化,才是國力強盛的根本,除了對外宣傳,也制約內部的白人至上主義者,類似「美國最美的是人」的宣傳排山倒海,彷彿過去的黑暗歷史已然如煙,多元、開放從此成為形容美國社會的形象招牌。
很明顯,川普的移民政策是希望回歸到1924年的《移民法案》,也相信20世紀之前美國的族群治理模式是讓美國真正強大的根本,這是真誠地展現美國政治經濟發展應採取的路線。川普提名的司法部長塞申斯(Jeff Sessions)在2015年10月美國總統初選正熱時,接受媒體專訪並公開表示支持1924年的《移民法案》
對抗川普的路線,目前卻是將僅僅存在於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文化多元模式,包裝成始終存在的美國價值,強調川普政策的「反美國」、「違反美國價值」,但美國的的確確就是這些黑暗殘酷的歷史,才使得美國強大。川普及川普的信徒繼承的,從來就是美國民主共和價值的一部份,呼應著美國開國先賢傑佛遜的信條,美國國境之外就是充斥著暴力、不文明的無政府,若不強化邊境、不打造同質的認同,優質盎格魯.薩克遜文明的消逝,只會讓美國更脆弱。
況且從1965年之後的新移民法,非法移民的定義依然存在,美國也一直沿用1924年《移民法案》的邏輯,進行盤查、防堵、驅離,中間也曾發生治理無效只能特赦的情況,甚至有時因為移民者母國政治經濟的崩潰,引發更大的非法移民潮,這些人仍處於美國族群階序中的最下層。而在歐巴馬執政時期,墨西哥非法移民被遣返的人數反而是最多的。另外,當國際爭議惡化及恐慌蔓延時,美國也會隨時祭出針對特殊群體的驅離政策,例如1979年伊朗人質危機時禁止伊朗人入境美國、1987年禁止愛滋病患進入美國。
川普移民政策呈現的,是貫穿美國歷史的最深沈矛盾,沒有一個從頂層到底層都完整的文明食物鏈,民族國家不可能建立,經濟不可能發展。冷戰時期架構起來的美國多元優越,無法解決內在問題,在2008全球金融風暴後,更無法說服受全球化之害的川普支持群眾。
美國其實一直沒有走出歧視,族群偏見與開放始終共存,只是表面的宣傳及社會氛圍上,反覆輪迴,這也是當前所有國家面臨的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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