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卞中佩/美國已經回不去了
經歷一年多慘烈廝殺的初選,川普終於在美國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中,正式成為共和黨提名的總統候選人;雖然黨內盡力營造大團結氣氛,但共和黨重量級大老缺席、拒絕川普(NeverTrump)運動小規模騷擾、同黨競爭者克魯茲上台演說時公開拒絕支持,顯見共和黨內部的裂痕難以弭平。
但整個初選下來,受衝擊的不僅僅是共和黨,由於經歷川普種種離譜言行的衝擊卻大受基層選民歡迎。美國此刻已不能幻想讓川普落選就能回到過去的政治格局,而是整個政經路線及價值如何重塑的問題。
總的來看,川普這種對傳統政治激烈衝擊的現象並不孤單,歐洲國家極右翼崛起已經是大勢所趨,加上英國退歐呈現的排外及認同焦慮,在在顯現歐美國家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種種救市方案除了讓釀災的金融大鱷起死回生,並沒有讓基層有實質感受。加上中東北非難民問題及ISIS恐怖活動進一步激化歐洲的認同危機,各國政治精英雖然大聲疾呼,那些以恐懼及排外操作種族民粹主義的政治人物是騙子、俗仔,但對於深受全球化不平等之害的基層民眾來說,這些建制派精英才是騙了所有人數十年的政客,所以各國反建制基層民眾興起羞辱精英的共同政治運動,既歡樂又解恨。
回頭看美國,對於共和黨來說,不僅僅是權力及利益被政治丑角襲奪,更是拆解了共和黨由社會保守派、自由貿易倡議者、國際干預鷹派精英和群眾,在過去數十年來所組成的同盟。
川普本身並沒有什麼中心思想,只是按照本能看到矛盾在什麼地方,興之所致就一槌重擊。從參選以來,他提出的反自由貿易、對墮胎同志問題搖擺、要徵富人稅、強調美國優先,自己又再婚多次,在在與共和黨的傳統訴求衝突。雖然競爭對手每每以為抓到把柄發動猛攻,川普卻獲得共和黨群眾甚至跨黨爭取到民主黨選民的支持,在初選中不斷攻城掠地,最後取得提名權。
川普只是談笑用兵,就橫掃共和黨基層,使得共和黨精英在同盟瓦解及價值崩解下,面臨到過去同盟產生的政治經濟利益是否能夠維繫的危機,而產生了路線辯論的問題。最重要的是今年2月,由《國家評論》(National Review)雜誌的專欄作家威廉森(Kevin Williamson)撰寫的一篇名為〈布坎南男孩〉(The Buchanan Boys)的文章所激起的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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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 Republican presidential candidate Donald Trump speaks on the last day of the Republican National Convention on July 21, 2016, in Cleveland, Ohio. / AFP PHOTO / JIM WATSON
US Republican presidential candidate Donald Trump speaks on the last day of the Republican National Convention on July 21, 2016, in Cleveland, Ohio. / AFP PHOTO / JIM WATSON
《國家評論》是美國保守派大將巴克利(William Buckley),在1955年為了整合保守派思想以對抗民主黨左傾、大政府路線所創辦的刊物,這份刊物可以說是為1980年代的雷根總統當選、開創新保守主義,奠定了思想基礎。
威廉森這篇〈布坎南男孩〉,直指支持川普的白人工人階級就像支持參與1996年共和黨初選的布坎南(Pat Buchanan)一樣,都是一群不努力在經濟及道德層面向上提升,只想要享受聯邦政府福利的墮落白人。美國要進步,必須堅守自由市場、小政府及傳統家庭價值。白人工人階級的困頓是個人問題,白人社區因全球化的衝擊而沒落,搬家離開就是了,根本不該鄉愁。
威廉森這篇文章挑動共和黨其他派別的不滿,曾任布坎南創辦的《美國保守派》雜誌專欄作家的道赫蒂(Michael Dougherty),在《星期》(The Week)雜誌抨擊威廉森的文章,其實展現了保守派精英如何蔑視共和黨工人階級;道赫蒂認為,當自由貿易重擊這些長期支持共和黨的底層工人家庭,現在稍有反抗,就立即遭受長期攫取龐大政治經濟利益的保守派精英污辱,工人階級當然會強力支持川普。
共和黨內部類似對於各種理念和價值,哪些該堅持、哪些該修正,爭論不休,但問題是如果川普11月當選美國總統,權力和資源都掌握在川普身上,目前分崩離析的共和黨精英,更沒有抗衡的實力,只能被川普裹脅。
但川普真正衝擊的不僅是共和黨,川普在種族歧視、厭女、反移民上屢踩政治紅線,卻不斷逆勢壯大,其實是幫許多原本隱而未顯的矛盾以及位處於政治更邊緣的訴求,打開了綠燈。
首先是對於白人支持者來說,支持川普已經不僅僅是給建制派好看,也是表達對移民群體不滿的武器。美國已經發生數起校園族群衝突,白人學生以喊支持川普的口號,言語攻擊少數族群,也就是說,支持川普的行動,已經從原本的人民要激怒政治精英的嘲弄,轉變為人民與人民之間的衝突。
第二,川普的崛起讓存在已有一段時間、訴求混雜,涵蓋白人至上主義、反穆斯林、反拉丁裔、反猶主義的另類右翼(alternative right;alt-right)能浮出政治檯面。
比起威廉森、道赫蒂等人討論時的繁複、老派,並散發出自己長期堅守的價值被群眾拋棄後的怨懟,另類右翼完全是另一個層次。他們的組成份子年輕,對於動漫、萌文化嫻熟,在政治宣傳上創意滿點、耳目一新,一掃美國從南北戰爭以來,種族主義團體不是地下運作就是蒙面的壓抑。
右翼長期的弱點就是連最具草根政治影響力的茶黨,都是中老年白人為主,另類右翼卻能吸引年輕人,並且能深入長期以來自由派最後的堡壘──大學校園,進行宣講。另類右翼蔑視所有政治正確紅線,甚至被視為是繼1960年代激進反社會左派後,唯一敢於衝撞社會體制的年輕群體。這都是美國右翼運動的重要質變。
第三,槍枝濫殺與警察暴力問題,從原本的槍枝管制與種族貌相(racial profile)的議題,轉變成移民與族群問題。川普或明或暗將議題的主軸設定在反穆斯林、反移民及白人至上主義上,近來慘案一爆發就上升為移民問題及族群問題,從種族主義立場出發相互攻訐,這些問題未來將如何解套,會是美國社會極大的考驗。
也就是說,川普造成的衝擊,不僅僅是共和黨內部的路線之爭,同時也讓民主黨、自由派長期操作無礙的政治正確道德大旗,產生崩解。
過去政客踩上性別、種族主義紅線,就發動輿論鳴鼓而攻之,然後道歉或下台了事的SOP已經不靈光,現在反而是踩線政客的支持度獲得提升。許多過去上不了檯面的3K黨、另類右翼,現在都搭著川普打開的順風車,累積政治資本,一旦政治時機成熟,他們未來將會是讓美國真正在政治上面目全非的政治人物。
民主黨的總統參選人希拉蕊就算在11月的大選中順利當選,面臨的是嚴苛的廢墟重建問題,但偏偏這是民主黨最薄弱的地方。
希拉蕊本身就是備受批評的建制精英之一,在維繫金主、企業建制利益上的傾向可以說是始終如一,在民主黨內初選中,飽受在光譜上更處於激進位置的桑德斯威脅,雖然希拉蕊用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贏得初選,但民主黨內支持桑德斯的反建制群眾是否會改投川普,始終是民主黨及自由派焦慮的事情。尤其是這週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前,希拉蕊陣營的內部電子郵件被洩漏,信件內容顯現希拉蕊如何勾結黨高層及媒體聯合做掉桑德斯,雖然桑德斯仍力挺希拉蕊,但壓不住桑德斯支持者的不滿。
但民主黨真正的問題在於,其實就連最激進的桑德斯,在政經議程上,仍僅在最枝微末節的學費、分配問題上打轉,不過是想再跨回去美國1970年代前大政府、凱恩斯主義黃金時期的一小步而已,縱使希拉蕊以整合這些議程成功拉攏桑德斯的支持群眾,當選美國總統,其實是展現了民主黨在當前面對這個已經對過去種種大破的時代,並沒有任何大立的前瞻性議程出現。希拉蕊執政後,如果經濟矛盾繼續激化,文化戰爭上又難以重構秩序,到時興起的民粹政治,仍會把希拉蕊政權掃進歷史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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