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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中佩/一場極端敵對的美國總統大選
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最重要的現象,就是非主流的川普(Donald Trump)及桑德斯(Bernie Sanders)分別在共和、民主兩黨內竄起,強力衝擊兩黨建制精英。大批民眾群聚川普、桑德斯的造勢場合,人氣震攝建制派;歷次民調,川普始終領先黨內群雄,桑德斯則直逼希拉蕊,都極有可能被提名為兩黨的總統候選人。
川普說他的競選是場「運動」,桑德斯則表示自己正在進行「政治革命」,這場由全國性大選帶動的政治運動,是否真如兩人所說的,將能使得美國中產階級翻身、打破美國金權政治,甚而拉下無能腐敗的建制精英,讓反建制(anti-establishment)的人民力量主導政治,在3月1日「超級星期二」的十數州初選結果可以稍見端倪。
從超級星期二的結果來看,川普成功瓦解共和黨建制精英設下的重重拒馬,如果共和黨其他候選人再不進行整合,川普可以說是篤定取得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名。希拉蕊則挾著2月27日南卡羅萊納州取得絕大部分黑人選票的餘威,繼續在超級星期二的南方各州大勝,阻擋了桑德斯的反建制大軍,桑德斯如果未來無法在組織及戰略上突破困局,希拉蕊將會繼續攻城掠地,順利取得民主黨提名。
在這個美國現有的政治結構正在面臨嚴厲挑戰的時刻,目前共和黨建制派接近崩盤和民主黨建制派守住城池,可能只是一連串好戲的序曲。詭譎的美國政治究竟會走向什麼樣的變革?

川普右打富人,左拉白人藍領

先看共和黨,川普這次在11個州裡面豪取7州的勝利,對共和黨建制精英來說,有如蠻族南下,鐵蹄踏平阿拉巴馬、喬治亞、田納西、加上之前的南卡羅來納等南方各州,溫和派共和黨聚集的東部州都全勝,可以說,川普已經囊獲了各種共和黨支持群眾,成為新共主。
對共和黨建制派來說,更大的惡夢是國會選舉有可能跟著崩盤。建制派原本的如意盤算是,就算川普成為總統候選人,由於選民的價值核心仍擁護共和黨,加上又握有資源,川普很難影響國會選舉,參眾兩院仍能掌握在共和黨建制派的手中。但是隨著川普取得總統提名資格的機會越來越高,建制派陣營內表態支持川普的政治人物也越來越多,建制派的防火牆如同虛設。
建制派會淪為這種境地的主因有二。
第一,共和黨初選一開始,建制派候選人只把川普看做笑話,認定川普的民調會快速暴跌,所以幾位建制候選人只顧著內鬥,但是川普聲勢始終居高不下,建制派內部已經失去整合先機。比方說已經退選的紐澤西州州長克里斯蒂(Chris Christie),在新罕布夏州初選失利後宣布退出總統選舉,跳出來表態,成為第一個力挺川普的共和黨重量級政治人物,為共和黨選情投下震撼彈。到目前為止,共和黨已經有數州前現任州長、參眾議員倒戈,宣布支持川普。
第二,川普的出現,不僅吸引共和黨溫和派選民,也衝擊了共和黨激進派──茶黨的基礎。其實川普的言行和政策,許多都與共和黨保守派核心價值相違背,比方說川普要徵富人稅、不同意關閉有墮胎業務的家庭計畫中心,這些都與保守派,特別是茶黨強調的小政府、反墮胎的立場對立。
儘管如此,川普憑著排外的言論、對競爭對手的粗暴污辱,反而吸引了這批保守的激進派。如果這樣的情況也影響到國會選舉,共和黨理念將反而變成少數派。
從這個角度看,川普是當代的傑克森總統(Andrew Jackson),也是當代的路易.波拿巴(Louis Napoléon Bonaparte)。馬克思筆下的路易.波拿巴,只是個與拿破崙有血緣關係的痞子,卻靠著流氓無產階級的支持,耍陰謀、用暴力,讓資產階級妥協,支持他稱帝,收割法國大革命的革命成果。川普從參選以來,找到在經濟上受全球化衝擊而憤恨不滿的白人族群,雖然川普的出身是資產階級,卻用這些他口裡低等教育(the poorly educated)人們的支持,威脅恫嚇、派網軍圍剿反對川普參選的大資產階級;他攻擊保守派政客及茶黨的大金主柯氏兄弟(the Koch Brothers),還威脅連鎖企業Hobby Lobby的創辦人及CEO,同時也是極端反同、反墮胎的葛林(David Green)去死。
這些動作,更讓支持者相信川普是真心對抗共和黨及華盛頓腐敗的建制體制,儘管大資產階級及華爾街對川普不滿,最後會因為廣大美國人民的支持,逼大資產階級及政客就範,讓美國再度偉大。
目前川普雖然在超級星期二大勝,但反川普的建制派仍在努力整合,打算在總統及國會選舉中,找出川普的弱點。如果共和黨建制派抵制川普的行動無效,川普順利成為共和黨總統參選人,那麼他就能在總統大選中,成功塑造他是共和及民主兩黨中,唯一能對抗兩黨建制精英的候選人,成功吸納原本支持桑德斯、同時也對華盛頓精英不滿的民主黨選民,如此一來當選美國總統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不論是企業經營模式,或這次競選團隊的組成,川普的做法都是精英取向,川普與支持他的群眾之間,永遠是施與受、動員與被動員的關係,川普越需要鬥爭政敵的時候,就更需要用誇張的承諾動員群眾,一次次踐踏民主自由社會所號稱的精神與共識,成為萬民擁戴下,權力集於一身的波拿巴政權。川普的反建制所帶來的變革,反而可能會製造更專斷鞏固的建制體制。

桑德斯是現實主義者,而非理想主義者

再來看民主黨,超級星期二的結果,桑德斯無法突破希拉蕊佈下的黑人社群支持下的馬其諾防線。可以看出,桑德斯一直被稱頌的經濟不平等戰略及反建制的選舉組織,同時也是缺陷。
雖然桑德斯的競選戰略,以經濟不平等問題、強調99%必須團結對抗1%做為主軸,成功地動員群眾,但桑德斯卻始終停留在標準的民粹政治上,從未進一步指出,99%裡面的群體其實各自面臨了哪些不同的問題。
比方說,在整個選舉過程中,桑德斯始終沒有針對少數族群為主的南方各州,提出「南方戰略」,甚至一度將支持希拉蕊的黑人政治領袖、黑人組織打為建制派,超級星期二選前,甚至放棄在南方州投放廣告,這些都是讓希拉蕊在南方大勝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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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斯,絕對不是個理想主義者,而是個有技巧地結合理想口號、有施政經驗及選舉策略的現實主義者。(Getty Images/AFP/Scott Olson)
桑德斯,絕對不是個理想主義者,而是個有技巧地結合理想口號、有施政經驗及選舉策略的現實主義者。(Getty Images/AFP/Scott Olson)
要知道,柯林頓夫婦與黑人民權運動和組織關係極好,除了希拉蕊年輕時曾孤身深入南方進行危險的種族歧視調查,柯林頓擔任南方的阿肯色州州長時,曾與黑人組織密切合作,推動許多改善黑人教育、權利、福利等法案。希拉蕊的黑人社群票之強,如果歐巴馬不是黑人,2008年也無法在南方州擊敗希拉蕊,奠定最後獲得提名的勝基,更何況北方出身的桑德斯還是白人。這次南方各州初選,黑人社群給予希拉蕊回饋,讓她以大比例的幅度取勝。
桑德斯的反建制訴求還有一個弔詭的地方,在反建制組織的同時,只能仰賴臨時性選舉組織動員,他在佛蒙特州的成功,卻無法在全國性總統大選裡遍地開花勝出。
桑德斯在1968年移居至美國東北佛蒙特州後,一直自居是社會主義者,並且在1980年順利當選佛蒙特州最大城伯靈頓市的市長,歷任佛蒙特州的眾議員、參議員。桑德斯的佛蒙特州經驗,有一個很重要的條件,那就是它是建立在人口結構單純、以白人為主、仍保有美國建國初期志願性團體密佈的傳統上,很難移植到其他州。
此外,更重要的是桑德斯的特質,他絕對不是個理想主義者,而是個有技巧地結合理想口號、有施政經驗及選舉策略的現實主義者,他始終不是個打算顛覆既有組織,讓衝撞社會體制的團體取而代之的政治人物。
比方說,桑德斯移居至佛蒙特州後,曾加入激進的自由聯合黨(Liberty Union Party),在幾次競選皆敗北後,選擇退黨,1980年當選伯靈頓市的市長。他在競選期間,為了爭取警察工會的選票,以警察也是工人為由,與警察工會合作,因此警察工會向來是桑德斯從政生涯最重要的樁腳。1990年,為了競選眾議員,桑德斯改變自由派傾向限制槍枝的政策,支持擁槍團體的放寬槍枝管制訴求,成功擊敗共和黨對手史密斯(Peter Smith)。
桑德斯也絕非自始而終完全反戰。1999年,桑德斯在眾議員任內支持柯林頓政府轟炸南斯拉夫,讓勞工團結黨的老同志們氣到佔領他位在伯靈頓市的辦公室,最後桑德斯指揮與他長期友好的警方暴力驅離。近年來,桑德斯在參議員任內,為了提振伯靈頓市經濟,在經費有限的情況下,大力支持新一代戰鬥機F-35閃電II的開發,讓F-35機隊能駐紮在伯靈頓機場,這讓佛蒙特州的死硬反戰派對他極其不滿。
但桑德斯也的確持續使用進步口號,又以拉攏不同性質的組織作為鞏固選票的手段,實現了許多善政,尤其是伯靈頓市的公共福利建設。長期以來,桑德斯一方面用掃除經濟不平等的抽象訴求作為競選口號,面對爭議性強的族群、性別等議題,選擇不站在第一線,所以能擴大票源,吸引保守派選民,比如說佛蒙特州東北部貧窮但保守的居民,在反對同志運動的同時,也能因桑德斯的收入不平等訴求,而投票給他。
因此,有一種批評桑德斯的聲音是:僅管他批判民主黨的華府建制派,但他自己卻是佛蒙特州最大的建制派。
在佛蒙特,桑德斯懂得在既有的團體中,找到口號及利益的平衡,獲得選票,再從自己的位置提供適當的資源,同時與由下而上所組織的社會運動團體合作,挑戰或取代原本在社區紮根的政治組織。
但佛蒙特的組織戰略難以複製,一旦進入到全國性大選時,桑德斯不得不組成臨時性的選舉團隊,這時就必須面對民主黨建制派裡兩股難以撼動的力量。
第一種是在各州支持希拉蕊的許多黑人組織、工會、民權組織等領導人,桑德斯不能直接衝撞他們,因為,扣建制派的帽子除了會造成更大的反彈,更無濟於事。
第二種則是有選舉需求的政客。《華盛頓郵報》記者米爾班克(Dana Milbank)就分析,其實桑德斯這種繞過黨機器、直接動員群眾的選舉模式,就是歐巴馬在2008年大選竄起的模式,民主黨建制派當時受到極大的挑戰,負面影響持續至今,那就是民主黨在全國操盤國會及州議員選舉的能力遭到淘空。如果桑德斯當選, 必定又會像歐巴馬執政一樣,對於民主黨毫無實質抑注,而且議題又過衝,將會導致民主黨在國會選舉節節敗退,最後失掉參眾兩院多數席位。因此,這批建制派完全無法接受桑德斯。
面對未來的初選,桑德斯得在短短的時間內重新將戰略細緻化,找到新的組織動員模式,重新定義這次選舉的目標群眾,尤其必須在人口結構也是複雜、代表票數多的佛羅里達州、加州有所斬獲,否則很難追趕上已經領先的希拉蕊。
不過如果桑德斯挑戰失敗,希拉蕊順利成為民主黨總統候選人並當選總統,也不會是反建制運動的沒落。希拉蕊如果仍無法改善美國政治精英與企業金主合謀的情況,將會有新一波的反建制抗爭,而這次選舉川普及桑德斯所擴大的言論空間及累積的不滿情緒,將會燃起更強大的對抗。
只是自從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美國社會各種不滿情緒狂飆,也因此開啟了新的政治機會。但是在種種侷限下,到了2016年桑德斯參選時,整個美國仍面臨了社會運動處於低潮、工會組織率創新低,必須依靠選舉運動打開僵局的窘境。未來可能的對抗者如果不能透過這次桑德斯競選開創的空間與資源,在基層組織上累積,最終仍會是川普之類的梟雄收割一大群不滿的群眾。
這次總統大選雖然激烈,但目前仍是兩黨在各自的地盤用賭爛票互爭高低的格局,至於進入到總統大選,或者在選後是否會產生質變,促發因為社會衝撞達成的政治格局重新洗牌,目前僅僅只有動搖的跡象。桑德斯的風潮,離革命或變革,都還有一段距離,在川普方面,就算川普當選總統,所謂的「運動」僅僅是快速建立新建制體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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