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卞中佩/川普鐵蹄踏破3條防線後──迎接不確定的美國
驚心動魄的美國總統大選終於結束,在選前普遍認為希拉蕊必定當選的預期下,川普不僅橫掃關鍵搖擺州,連原本長期支持民主黨的大州都出現倒戈。川普的鐵蹄踏遍鐵鏽區、南方州、中西部,最後取得超過270張選舉人票,並且帶領共和黨維持參眾兩院多數的優勢,召示美國已經進入新的時代。
這次選舉可以說是美國長期累積的政治、經濟及族群問題的總爆發,選舉後期兩方廝殺得難解難分的3組關鍵州,剛好反映了這些問題的嚴重性。第一是5大湖周圍地區因為全球化衝擊,傳統汽車、鋼鐵業沒落,被稱為「鐵鏽區」,範圍包括紐約州西部、賓州西部、西維吉尼亞州北部、俄亥俄州、印第安那州北部、密西根州南部等6州,其中以賓州戰況最為激烈;第二是受到西語裔移民衝擊的南方州,包括佛羅里達州、新墨西哥州、科羅拉多州、亞利桑那州及內華達州;第三則是代表著近來黑人社群與警方發生衝突以及民權運動延續的北卡羅萊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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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圖:吳政達
製圖:吳政達
先從鐵鏽區來看,2012年,歐巴馬僅僅失去印第安那州,但今年希拉蕊在這裡完全崩盤。此地區因傳統製造業沒落,大批貧窮、受失業威脅的非大學畢業白人對於華盛頓建制菁英感到不滿,在初選時把票投給川普以及民主黨的桑德斯。雖然希拉蕊在確定獲得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提名後,立即開拔大軍到鐵鏽區,卻未能繼承桑德斯的優勢,無法獲得反建制菁英白人的信任。最後僅能期待按照過去以城市戰勝農村的方式,獲取都會地區大量開明自由派、非裔的選票,以抵銷掉白人聚集、且一面倒投給共和黨的市郊、農村選票。
最後的結果極其慘烈,希拉蕊僅僅拿到伊利諾州,俄亥俄州、印第安那州、威斯康辛州、密西根州、賓州都未能拿下。選前一天,希拉蕊特別在賓州安排兩場行程,其中第二場在費城舉辦的演唱會,與歐巴馬、柯林頓、蜜雪兒.歐巴馬大會師,務必要把費城及周邊的票催出來,以抵銷賓州西部鐵鏽區流失的選票,但最後仍敗走賓州。
而各個受到西裔人口成長衝擊的南方州,原本民主黨陣營樂觀認為將會因為川普提出的美墨邊境築牆等種族主義言論,而動員出原本不投票的西裔選民,尤其是至為關鍵、有29張選舉人票的佛羅里達州。的確,統計顯示有大批西裔民眾出來投票,但同時也有大量的白人選民被川普動員;另一方面,佛羅里達州的西裔選民中,古巴裔傳統上仍支持共和黨,而且總的來看,西裔選民在2012年有71%投歐巴馬,今年僅有65%投希拉蕊,民主黨期待的西裔選民防線並沒有出現。
至於北卡羅萊納州,希拉蕊原本希望因為近年來警方及黑人社區的嚴重衝突,再加上自己長期參與民權運動的經歷,可以成功動員非裔選民,翻轉2012年原本由共和黨參選人羅姆尼取得獲勝的北卡。但北卡之所以特殊,在於它是傳統南方蓄奴州當中唯一有機會打敗共和黨的地方,2008年由歐巴馬取得勝選;2012年則在非裔選民熱情不減下,大批白人選民因為茶黨運動被動員出來,2012年由共和黨贏得勝利。這次川普崛起,白人選民只會更加狂熱,如今連北卡都慘敗,代表著民主黨想進一步經營的傳統南方州,難以被撼動 。
也就是說,希拉蕊原本按照過去常理設下的3道防線,今年卻有如豆腐渣不堪一擊,整個美國的選民結構以及政治傾向已經與過去完全不同,這不僅僅是貧窮白人的最後逆襲,包括全球化的全面性衝擊、黑人族群對政治的失望、西裔仍在政治光譜上的弱勢,這些因素都使得川普今年能縱橫美國南北,改變整個政治地景。
川普的勝選也顯示美國仍未從2008年的金融風暴走出。雖然歐巴馬在過去8年來投入大筆資源及各種制度緩解矛盾,但是感受不到景氣復甦的基層已經透過支持川普的投票行為,向共和黨及民主黨說不。川普除了在初選階段改變了共和黨,這次他戰勝希拉蕊,也使得民主黨的傳統聯盟面臨重組的必要。在川普掌握國家機器的大筆資源下,整個傳統菁英階層將會面臨對抗或就範的選擇。
首先是過去談過,當選後的川普會更像路易.波拿巴(Louis Napoléon Bonaparte)。馬克思筆下的波拿巴,靠著流氓無產階級的支持,以陰謀暴力的手迫使資產階級妥協,支持他稱帝,收割法國大革命的革命成果。
從共和黨初選開始,川普就不斷攻擊親自由派以及保守派的大資產階級。現在川普有著民意擁戴的優勢,他能否像當年的路易.波拿巴讓資產階級妥協,或者讓美國走向如拉美各國的政治局勢,在民粹強人政治下,各方勢力暗潮洶湧隨時撕裂整個國家。
第二,川普的勝選使得傳統政治菁英必須因應新的選民政治態度。過去支撐共和黨的社會保守派、自由貿易倡議者、國際干預主義鷹派聯盟,以及支撐民主黨的工會、東西部自由派及結合性別、同志、族群等的彩虹聯盟,都面臨極大的挑戰,這些群體如果重組,將改造美國從1980年代後就已定型的東西岸由民主黨掌握、中西部及南方州由共和黨控制的政黨政治地圖。事實上,川普這次橫掃南北各州,希拉蕊防線敗退,已經讓原本政黨政治分布結構面目全非。
第三,民主黨經此一役,原本都市的優勢已經在這次川普的鄉村包圍城市戰略失靈,過去無視鐵鏽區失業潮,硬推自由貿易協定,如今必須重新整頓先後順序。對於黑人族群的苦難不能再集中於權利文化層面,而必須找到經濟建設的道路。而面對即將來到的仇外政策,以及可能相應而生的內部少數族群極端主義興起,將會是美國未來難以應對的共業。
但川普的實際政策,仍難以預測,川普並沒有濃厚的意識形態,競選過程中的立場因為對手質疑、選民喜好而改變多次,當選後為了利益拋棄挺他當選的貧窮白人選民也不是不可能。總之,川普在選舉過程中,以本能反應為基礎的誇張言行,將持續縈繞著美國政治至少4年的時間,讓美國充斥著不確定性及巨變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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