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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伊拉克庫德斯坦自治區實地觀察:混亂世界的淨土,會是獨立建國的希望?

庫德斯坦自治區首府艾比爾市中心的古城有4,300年歷史,先後被亞述、波斯、馬其頓、蒙古、波斯薩珊王朝、奧斯曼帝國征服過。(攝影/陳牧民)

2014年6月10日,伊斯蘭國(ISIS)武裝分子攻下擁有百萬人口的伊拉克第二大城摩蘇爾(Mosul),震驚全世界。當時政府軍動用兩個正規師加上警察部隊共6萬人投入戰事,卻無法抵擋只有1,500人、未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恐怖份子。在摩蘇爾陷落之後,伊斯蘭國繼續向東進攻,卻未能再攻下任何新的領土,成功阻擋攻勢的既非伊拉克、也不是美軍,而是來自庫德自治區的敢死隊「佩什梅格」(Peshmerga)。

被各國分割的古老民族,庫德族獨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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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伊拉克庫德斯坦自治區、陳牧民
在庫德斯坦自治區內,時常可見戰死烈士的大型照片看板,提醒庫德人,自由是同胞們用鮮血換來的結果。(攝影/陳牧民)
兩年後的2017年9月,庫德自治區舉行獨立公投,此舉事先遭到土耳其、伊朗、敘利亞、伊拉克等所有週遭國家反對,連美國政府也拒絕支持,但自治區政府仍然堅持如期舉行。9月25日公投結果,高達92%的投票者選擇獨立建國。伊拉克政府立刻發動嚴厲制裁,切斷對庫德斯坦地區
「庫德斯坦」一詞泛指橫跨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和敘利亞四國山區的地區。本文作者所造訪的是伊拉克北部的庫德族自治地區,又稱南庫德斯坦。
所有交通並凍結援助款項,同時派遣軍隊佔領由庫德自治區政府控制的石油大城基爾庫克(Kirkuk)。然而美國及所有西方國家對於庫德人以民主方式表達獨立意願的行為全部保持沈默。

庫德人是中東地區最古老的民族之一,人口多達3,000萬,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其居住地被劃入土耳其、伊朗、伊拉克、敘利亞,無法建立自己的國家。過去數十年來,各地的庫德人努力爭取獨立,皆遭到殘酷鎮壓。不過在1991年第一次海灣戰爭後,伊拉克北部庫德人成功驅逐海珊政府勢力,建立自治政府,此地就成為所有庫德人唯一能自由生活不受迫害的區域。

伊拉克庫德人替全世界抵擋伊斯蘭國的攻擊,但竟然連獨立建國的基本權利都不可得,在公投事件2年後,自治區與伊拉克政府的關係如何?受到國際制裁的經濟是否已經恢復?庫德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未來?這些問題幾乎未見於媒體報導,唯有親自前往探訪才能一窺全貌。

實地踏察:混亂世界中的一塊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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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伊拉克庫德斯坦自治區、陳牧民
自治區主要城市如艾比爾、蘇萊曼尼亞都相當現代化,可見各式餐廳、購物中心等設施。圖為人聲鼎沸的蘇萊曼尼亞夜市。(攝影/陳牧民)

造訪庫德自治區之前,全球所有媒體對伊拉克的報導都是2019年10月以來的反政府示威。這場動亂至今已經造成400人以上死亡,15,000人受傷,總理馬蒂(Adel Abdel Mahdi)無力解決危機,最後在12月初引咎辭職,但各地衝突仍然持續。外交部稱伊拉克全境為紅色警戒,國人不宜前往旅遊。

但其實庫德自治區早在1992年就已實質獨立,2005年伊拉克新憲法通過後更取得完整的自治權利,擁有自己的總統、國旗、政府,連入境簽證都是單獨核發,因此自治區是可以放心造訪的安全區域。只是台灣本地無人能代辦自治區簽證,只能透過在自治區的當地友人協助辦理。

庫德自治區面積為41,000平方公里,人口約500萬,和台灣相比可謂地廣人稀。抵達後的第一印象,是覺得此地景觀和美國中西部頗為相似,寬敞的道路上行駛著各類的皮卡貨車,廣闊山脈之間的大片平原似乎沒有太多人類開發活動。不過稍微瞭解一下本地歷史之後,才發現這裡就是人類文明的發源地「兩河流域」(美索不達米亞)中的底格里斯河平原,幾千年來各類文明在此崛起和消失。

自治區首府艾比爾(Erbil)市中心的古城竟然有4,300年之久,歷史上先後被亞述、波斯、馬其頓、蒙古、波斯薩珊王朝、奧斯曼帝國征服過,如今卻是庫德人聚居地。自治區的主要城市如艾比爾與蘇萊曼尼亞(Sulaymaniyah)也都相當現代化,可以看到各式餐廳、飯店、購物中心等,茶攤裡坐滿悠閒喝茶聊天的人們,看起來已經從兩年前的經濟制裁中恢復,不過似乎並無太多外來觀光客造訪。

自治區敢死隊:用鮮血換來的自由

雖然名義上庫德自治區仍然是伊拉克的一部分,但是卻得自己負起防衛重任,早年反抗海珊政權的「佩什梅格」敢死隊是自治區主要的防衛力量,不僅負責對外防務,也必須維持境內各城市之間的通路安全。在自治區內往來各主要城市都需持有效證件經過敢死隊檢查哨,對外人來說並不是非常方便,但是對於周遭可能暗藏恐怖武裝份子的地區而言,這樣的安檢措施實屬必要。

據估計在自治區內約有15到20萬敢死隊成員,雖然只是配備輕武器的民兵,但各個驍勇善戰,連女性隊員都能直接投入戰鬥任務。2014年伊斯蘭國興起作亂後,「佩什梅格」敢死隊成為伊拉克境內唯一有能力擊退這些武裝分子的軍事力量,當然庫德人一直是用生命在捍衛自己的家園,也因此付出慘痛代價:有近2,000敢死隊員在與伊斯蘭國戰鬥的過程中喪生,1萬多人受傷。在開車進出庫德自治區各城市之間的檢查哨時,都會看到許多敢死隊烈士的大型看板,提醒所有庫德人今日的自由是同胞們用鮮血換來的結果。

表面上看起來,自治區的庫德人生活既富裕又悠閒,很難想像他們過去的境遇究竟有多悲慘。過去在海珊統治時期,伊拉克政府執行所謂「安法爾行動」(Anfal)有計畫地大規模屠殺庫德人,死亡人數在5萬到18萬之間,此舉已被國際社會認定為嚴重的種族屠殺罪行。至今在蘇萊曼尼亞市中心還保留著當年復興黨的安全總部安姆納蘇拉卡(Amna Suraka),裡面的牢房完全維持原樣,牆壁上則佈滿受刑者絕望刻下的字句,當時多數人被抓進這裡之後都沒能活著出去。

在自治區最東邊的城市哈拉布賈(Halabja),有一座紀念1988年3月海珊政權用毒氣攻擊庫德平民的博物館,這場攻擊奪走5,000人性命,是人類歷史上唯一用毒氣攻擊平民的事件。當年倖存者歐密德(Omed)如今就在館內擔任導覽員:「當年我只有14歲,在毒氣攻擊後,父母親和兄弟姊妹全死了,我一個人伴著他們的屍體長達3天,直到伊朗部隊進城之後才被送到醫院。」平靜的語氣下看不到太多的情緒,但周遭所有人都能明顯感覺到歐密德內心的悲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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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自治區最東邊的城市哈拉布賈遭毒氣攻擊的倖存者歐密德,牆上(上左二)掛著他當年被救出時的照片。(攝影/陳牧民)

和平下的隱憂:兩大黨黨爭未歇,政府收入8成仰賴石油

自治區目前轄有4個行政區,其中最大城市艾比爾和第二大城蘇萊曼尼亞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前者是行政中心,但宗教氣息較濃,也可以看到更多阿拉伯(伊拉克)的影響;後者因為經濟發達,看起來比較西化,庫德文化活動比較活躍。

這樣的差別也顯示在政治認同上:1991年自治區建立之後,政治權力落入庫德斯坦民主黨(Kurdistan Democratic Party,簡稱KDP,以艾比爾為主要根據地)以及庫德斯坦愛國聯盟(Patriotic Union of Kurdistan,簡稱PUK,主要勢力在蘇萊曼尼亞)手中,彼此衝突嚴重,甚至在1994年爆發內戰。

雖然在1997年談判和解,但已經造成5,000人死亡。此後這兩黨持續掌控自治區的政治大權,連敢死隊都分成庫民黨和庫愛盟兩派。此外,就像其他新興民主國家一樣,兩黨的領導人都努力把政治變成家族事業。自治區總統馬蘇德・巴札尼(Masoud Barzani)在2017年因舉辦獨立公投而下台,但是新選出的總統納奇萬・巴札尼(Nechirvan Barzani)卻是他的姪子,而馬蘇德的兒子納梅斯魯爾・巴札尼(Masrour Barzani)則成為現在的總理。

以開發中國家的標準來看,自治區算是相當富裕,人均GDP為7,000美元,城市居民有很高的比例受雇於政府,而且每天只要上半天班(上午8點到下午1點),讓來自台灣的我們羨慕不已。此外,由於本地人不願從事低階勞力工作,因此吸引許多尼泊爾、孟加拉人來此地工作,和台灣引進外籍移工來補充勞動力不足的情況頗為類似。不過此地經濟發展的基礎並不穩固,自治區政府主要仰賴石油收入(佔經濟收入的8成),因此雖然坐擁肥沃土地及千年古蹟,卻沒有好好開發利用。

挺過經濟制裁、軍事恫嚇,庫德斯坦能邁向獨立建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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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海珊時期的安全總部,牆上仍看得到1991年人民起義時攻打此地所留下的彈孔。(攝影/陳牧民)

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艾比爾古城除了少數來自伊拉克的遊客之外,幾乎看不到外國觀光客;市場上到處可見新鮮蔬果,但都是從伊朗或土耳其進口;本地沒有製造業,外國商人多是進口商品在此販賣,少有人願意在此投資。在台灣居住10年,日前回到蘇萊曼尼亞探親的庫德人許善德(Zanst Othman)表示,自治區應該可以從台灣學習到更好的發展策略,例如投入資源發展精緻農業或高科技產業,如此才能讓庫德斯坦真的經濟獨立、擺脫受制於外人的命運。

2017年的公投讓自治區庫德人吃足苦頭,當時伊拉克、土耳其政府對此地進行嚴厲的經濟制裁,自治區政府為了縮減開支,硬是將公務員薪水減少75%;伊朗軍隊甚至直接開到邊界進行軍事演習,恐嚇意味十足,但是庫德人都忍耐下來。如今伊拉克國內持續動盪,鄰近的伊朗也在美國經濟制裁下面臨嚴重危機,相對穩定的庫德自治區成為許多伊拉克人、伊朗庫德族的避難場所。今天的自治區究竟是中東混亂世界中的一片淨土、還是庫德族獨立建國的唯一希望?庫德人仍在找尋答案,也值得同樣追求國際承認的台灣人學習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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