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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怡蕿/日本調查報導網站「Waseda Chronicle」的一場社會實驗

林怡蕿/日本調查報導網站「Waseda Chronicle」的一場社會實驗_(Waseda Chronicle官網截圖)
2017年2月1日上午7:23,日本第一個調查報導網站「ワセダクロニクル(Waseda Chronicle)」正式上線。
日本的公共、商業廣播印刷媒體,網路社群爆料媒體,大小一應俱全。但與歐美先進國家相較,卻至今從未出現一個以調查報導為主的媒體(註)
鄰近的台灣《報導者》與韓國的《News 打破》,以及ProPublica為首的歐美各國的諸多非營利調查報導網站皆為前例。
。Waseda Chronicle的出現,填上了那個長久以來的空欄,它不僅是日本第一個專營調查報導的媒體網站,也是第一個由大學研究機構所主導的研究專案。
Waseda Chronicle的登場,同時意味著兩個社會性實驗的開始: 日本的主流社會與媒體,如何看待,或是能否接受一個倡導非營利,由市民捐款作為唯一財源的獨立媒體?或者更明白的說,日本的公民社會,是否成熟到養得起一個完全以監督權力與暴露社會污點的獨立媒體?
另一方面,這也是肩負高等教育重責大任的大學機構,首度嘗試以研究專案的方式,設立獨立的調查報導媒體。這樣的新嘗試,是否能夠得到保守的學術界的理解與支持?能為大學校園中的研究視野與研究方法,帶來什麼樣的新契機? 這些問號,都是未知數。但至少在近來封閉又「自肅」風氣濃厚的日本媒體與社會中,掀起了一些漣漪。

大學研究機構所催生的獨立媒體

Waseda Chronicle上線隔天,就登上主流媒體的《NHK》與《每日新聞》的報導,社群媒體Twitter 與Facebook媒體上,出現了為數不少的轉載與專訪。位於美國的GIJN(Global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 Network)也在2月3日的Newsletter上,刊載了Waseda Chronicle最新報導的連結網址。日本的英文報紙The Japan Times,則在4月1日的國內版,登出Waseda Chronicle總編輯的專訪。面對Waseda Chronicle這個未曾有的媒體,《週間ポスト》形容它是「謎樣的網路記者集團」,《東洋經濟新報社比喻它的出現,為日本媒體界與業界帶來了「激震」。
Waseda Chronicle在網頁或是捐助人大會中都明白的說明著,他們脫離一般的公司組織型態,以類似NPO的方式,將活動據點設於大學研究機構中。目的是秉持著調查報導(investigative journalism)的透明公開傳統理念,挖掘被隱藏在權力者背後的事實真相,讓被害者的正義能夠得到社會的伸張。作為市民社會的喉舌,不為特定的政治權力或是商業利益代言。
Waseda Chronicle的籌設構想,最早始於早稻田大學新聞研究所
早稻田大學新聞學研究所設立於2015年(前身為新聞學教育研究所),是大學認可的純研究機構,由十數名早稻田與其他大學的教授或實務界專家擔任專任或客任研究員,並不招收研究生或進行教學工作。與台灣一般所認知的研究所組織不同。
(Waseda University, Institute for Journalism)的「Waseda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 Project(WIJP)」研究專案。這個專案由花田達朗教授主導,集結了日本各大學的媒體研究者,以及實務界的資深記者十數位。
WIJP設立於2016年3月11日,東日本大震災5週年當天,初期關注在如何以資料新聞學的方式,檢驗震災動向與福島輻射等問題,與義大利調查報導團體IRPI(Investigative Reporting Project Italy) 合作,做出了輻射與震度的動向網頁。同時,WIJP的研究員也從社會科學的觀點,對獨立調查報導活動的經濟模式進行研究,並試圖開發出一個能夠永續經營的模式。Waseda Chronicle就是WIJP的研究產物,或者應該說是WIJP開發出來的新媒體組織型態。
Waseda Chronicle總編輯渡邊周。(取自Waseda Chronicle)
Waseda Chronicle總編輯渡邊周。(取自Waseda Chronicle)
目前擔任總編輯,同時也一肩擔負起所有言論責任的渡辺周(Watanabe Makoto),四十出頭,曾經歷任過電視台與《朝日新聞》的記者,專長醫藥醫療問題。渡辺周在朝日新聞時代就有過獨家報導被上頭壓下不發,對報社組織幻滅的經驗,他在2016年毅然辭掉年收上千萬日幣的報社工作,投身Waseda Chronicle。其他的記者們,也幾乎都是主流媒體出身,也就是一般所謂的「菁英記者(elite kisha)」。他們不僅熟知主流媒體的採訪運作邏輯,體驗過一拿出名片的威風,也經驗了精心挖來的獨家卻無法刊載的苦悶。這些獨家,有的觸及了廣告企業的龐大利益,有的揭露了政治權力的黑暗面,但都在報社的「謹慎考量」之下,無從見天日。
目前包括渡辺周在內約有10名專職工作人員,以及十數名來自各大學的學生調查員,全員皆為無給職,不但如此,Waseda Chronicle的辦公室不到3、4坪的小房間,還是記者們自掏腰包向早稻田大學租借的。Waseda Chronicle雖然是早大新聞研究所開發的獨立媒體,但是其財源與人事,以及報導內容皆與大學無關,保持中立獨立的運作模式。Waseda Chronicle主要的,也是唯一的財源,是依靠一般市民的捐款,包括長期的小額捐款(每月1,000日幣起跳),以及眾募基金(crowd funding)。
第一波的系列報導〈被買賣的新聞(買われた記事)〉上線之後,設定了日幣350萬元(5月底截止,相當97萬台幣)的眾募基金目標。7天後突破日幣1百萬,第12天突破了2百萬,第19天達到350萬日幣的目標,目前還在累積中,截自4月初為止,共募集了約485萬日幣(約135萬台幣)。但目前的募款成效,仍不足以支撐整個採訪團隊的人事採訪費用,因此目前渡辺周等記者,仍是以專職但無給職的方式,每天繼續挖掘新聞,希望未來財源穩定後能領取薪資。

「權力空間的探索」與社會不義的揭露

Waseda Chronicle出手第一招能夠得到這些不小的迴響,是因為他們直搗虎穴,挑戰了一般主流媒體不敢碰的議題。第一系列所報導的對象,是日本最大世界第六大的廣告代理商「電通(Dentsu)」與日本最大的通訊社「共同通訊社(Kyodo News)」,雙方共同聯手製造假新聞真廣告的問題。
從2016年4月的準備期,就開始緊鑼密鼓地進行一連串的採訪取證工作。為了檢證消息來源提供的內部資料,記者們「直擊」問題的核心人物與組織,並活用資訊公開法規,向政府相關單位要求未公開的資料與統計數據,細細推敲抽絲剝繭的調查過程中,一一將證言交互比對驗證,揪出問題的核心。從開始採訪到第一篇約5千字的調查報導和影像出爐,總共花了約10個月的時間,對此,渡辺周說:「採訪調查就算進行到9成,如果剩下的1成沒有勝算的話,整個調查報導就無法完成」。凸顯出調查報導需擔負大量的時間與風險成本的特色。
報導內容中揭露了電通如何透過子公司(百分百持股)「電通PR」內部的「健康日本21推進論壇」事務局,將有利於特定藥商與藥品宣傳的PR稿,交由共同通訊社百分百持股的子公司「KK共同」記者撰寫內容相似的新聞稿,再由共同通訊社供稿給日本各大地方報社登載。據Waseda Chronicle的調查,有14家地方報社直接一字不改的刊載共同通信的這個新聞稿。電通歷年來在共同通訊社成功發稿之後,依每份報導的「份量」,給予幾十至上百萬日幣的「成功報酬」。
電通PR內部「醫療新世紀」的企畫文件。(取自Waseda Chronicle)
電通PR內部「醫療新世紀」的企畫文件。(取自Waseda Chronicle)
日本的厚生勞動省規定,需醫師處方的「醫療用藥品」不得進行任何廣告宣傳,因此藥商與廣告代理商們為了提高新藥品的知名度與銷售量,莫不絞盡腦汁。
根據Waseda Chronicle的報導,「電通PR」和「KK共同」巧妙地將宣傳稿披上「採訪報導」外衣,不直接提及藥品名稱或藥廠,藉由業界權威的發言(以某某教授證言),引導讀者某項新藥品具有更好療效,卻未提醒讀者相關副作用或是可能致死率。據Waseda Chronicle挖掘出的證言得知,這樣的做法在業界已持續二十幾年,幾乎已成為常態。也就是說,攸關人命的新聞報導,背後卻存在著買賣的事實。
雖然在現在法律層面上,並沒有法條可以將其約束,但是從新聞報導的倫理層面來看,存有相當巨大,影響深遠的瑕疵。如報導中的消息來源所說:「越關乎人命健康的新聞,越容易上報」。也就是電通和共同通信利用讀者求藥若渴的心態,讓這類鬼祟的隱性行銷(stealth marketing)
「假裝中立的第三者」、「刻意隱瞞消費者」的行銷推廣手法,台灣常見的部落客試用文、置入性廣告等都算是。
侵蝕了新聞報導原本應該有的面貌。
將這個行之有年的陋習揭露給讀者的,不是日本的大媒體或是公共放送NHK,而是默默無聞的Waseda Chronicle無給職記者們。截至3月底為止,有關電通與共同通信社的假新聞真廣告內幕,總共發表了以下5篇報導。
  • 「從電通集團來的「成功報酬」」(電通グループからの「成功報酬」)(2月1日)
  • 「用國家的招牌做生意」(国の看板で「ビジネス」)(2月9日)
  • 「關乎性命的新聞最容易被刊載」(命にかかわる記事は載りやすい)(2月21日)
  • 「共同通訊社來的『道歉』」(共同通信からの「おわび」)(3月2日)
  • 「二十年前就開始了」(20年前には始まっていた)(3月27日)
每則報導的間隔,短則一星期,長則兩星期以上,對一般求快求新的媒體或讀者來說,或許會有稍嫌不足之感。但每則報導在上線之前,為求內容的精確與無誤,記者與顧問律師再三的討論各項事實,確認百分之百沒問題之後,才上載提供給讀者,或多或少破除了網路媒體就是求快求新的迷思。當然,如何「趁熱打鐵」影響輿論的形成,是Waseda Chronicle目前最大的課題,要快還是要正確?顯然不是一個單項選擇。
對於Waseda Chronicle所挖掘出的內幕,當事人的共同通訊社一開始表示這是「重大的事實誤認」,並寄出存證信函表示抗議。但在之後又被披露出,共同通訊社承認新聞稿是由「KK共同」的內部人員撰寫,並且主張收取的報酬屬於合理的仲介費,並無不法。而截至目前為止,電通與共同通訊社的社長,則一直拒絕Waseda Chronicle的採訪要求。而其他主流媒體,則噤聲旁觀。
清潔人員擦拭電通公司的牆面。(攝影/AFP PHOTO/Toru YAMANAKA)
清潔人員擦拭電通公司的牆面。(攝影/AFP PHOTO/Toru YAMANAKA)

主流媒體調查報導的衰退

調查報導在日本,並不是什麼新鮮的名詞,掀開日本的戰後媒體史,立花隆在1974年發表田中角榮的金脈與人脈報導,導致田中角榮後來不得不辭掉首相一職,堪稱日本的代表性調查報導之一。其後如2010年,《朝日新聞》記者揭露大阪地檢署主任檢察官竄改證據的獨家報導,也喧騰一時。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之後,部分主流媒體中的「窗邊族
日本詞彙。指在職場內,不受重用的職員。
」記者和自由記者,質疑政府發表的輻射數據,為求真相自行進入災區調查訪問,挖掘出很多不為人知的心酸血淚,刊出被當權者視為不妥當的資訊,在歐美媒體一片批評日本媒體安於政府發表資料的聲浪中,多少扳回了一點面子。
但整體來看,日本近年的報導言論空間,在安倍晉三政權下呈現一片緊縮的傾向。日本在「無國界記者組織(RSF)」所評比的媒體自由度結果中,由2010年的11名,劇降至2016年的72名(台灣51名,韓國70名)。其背後最主要的原因,除了2013年的「特定秘密情報法案」的國會強行審查通過,2014年《朝日新聞》因承認慰安婦與核能事故相關報導的錯誤,而受到同業與社會言論群起撻伐的事件,以及2015年以來,多位以批判政權著名的新聞性節目主持人陸續被迫下台,顯示出近年來的日本的媒體言論,呈現了前所未有的保守化與自我審查的濃厚風氣。
安倍政權對各大媒體,顯露出毫無忌諱的「鞭子與糖果」兩面對策。對願意「揣測上意」,以官方發表的資訊為主要消息來源的媒體記者,給予獨家專訪的機會。而對政權找碴多所批評的媒體記者,除了指名道姓拒之門外,就是乾脆對電視台祭出「放送法」大鍘,揚言取消營運執照。再加上大環境經濟復甦未如預期,廣告收入與讀者訂閱人數不見恢復,各媒體莫不紛紛裁減緊縮花錢又花時間的調查報導人力,以節省成本。
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中,純粹立基於新聞學基本規範的調查性報導,似乎遙不可及。但反觀世界其他各地,2016年4月的巴拿馬報告(Panama Papers)揭露出各國政治經濟權貴如何「合法地」掩藏其龐大資產,震撼了全世界,也再次凸顯了調查報導對民主社會的重要性與必須性。在面對新聞報導娛樂化,眾人紛紛批評卻又不見任何轉機,及至目前進入後真相(post-truth)的報導危機之下,而有了早稻田大學新聞研究所Waseda Chronicle的出現。
Waseda Chronicle上線僅2個多月,要談到它如何影響日本的媒體環境,以至於帶來什麼樣的變化,還言之過早。它目前仍要面對財源基礎如何穩固,以及如何在目前有限的資源環境下,以最低成本完成最高品質的調查報導成品等課題。然而,在一個民主的公民社會中,記者不應該是義工,調查報導不應該是免費贈品,也更不是茶餘飯後的閑聊八卦話題。媒體應該是一個社會自我審視的一面鏡子,以及測量良識正義的尺度所在,而由市民社會支撐,支援其存在。
Waseda Chronicle是投向大海的一顆小石頭,掀起了一片小漣漪,希望它的波紋,能夠引起更多的共鳴,形成更大的漩渦,影響並改變已走向瓶頸的媒體環境。
Waseda Chronicle的第一波調查報導影片。(取自Waseda Chron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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