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張鐵志╱奧斯卡最佳影片背後──人們渴望記者拿出真相

「在不同的社交媒體上,記者們四處表示他們被這部電影鼓勵和肯定。這對於一個如今傷痕累累的職業來說意義非凡。畢竟,我們深深感受到網路對於媒體商業模式的打擊,且記者幾乎被任何人所批評。」
這是現任《華盛頓郵報》執行主編、前《波士頓環球報》(Boston Globe)主編Martin Barony此前針對剛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的《驚爆焦點》(Spotlight)所寫下的文章。(原文請見:I’m in ‘Spotlight’, but it’s not really about me. It’s about the power of journalism.
做為被電影描繪的主角之一,他當然感觸很深。
獲得2016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的《驚爆焦點》,不僅引發媒體從業人員的共鳴,也讓更多人感受到新聞工作最本質的意義和追求真相的精神。(圖片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獲得2016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的《驚爆焦點》,不僅引發媒體從業人員的共鳴,也讓更多人感受到新聞工作最本質的意義和追求真相的精神。(圖片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很難得好萊塢一年有兩部關於新聞這一行、且都是基於真實事件的重要電影:除了《驚爆焦點》,還有凱特.布蘭琪(Cate Blanchett)和勞勃.瑞福 (Robert Redford)主演的《真相急先鋒》(Truth)。(還可以加上另一部很棒的電影《寂寞公路》──滾石雜誌記者採訪知名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對話旅程。)
《真相急先鋒》的故事是2004年美國總統大選前,《六十分鐘》這個電視節目要調查˙70年代初期,還是青年的小布希是否是藉著特權加入國民兵,並在其中受到特殊待遇。節目團隊都是新聞的理想主義者, 包括凱特.布蘭琪飾演的節目製作人瑪莉.梅普斯(Mary Mapes),和由勞勃.瑞福飾演的知名主播丹.拉瑟(Dan Rather)。他們拿到了線人給的資料,試圖拼湊出完整故事,最終這個在選舉前播出的節目造成震撼。
但很快有人質疑資料是造假的,後來連提供資料的線人都表示資料是一名神祕人士提供的──亦即不能證實真偽。憤怒的電視公司總裁請了外面律師事務進行內部調查,結果是製作人和團隊被開除,丹.拉瑟也離開主播位置。
那些記者們的確是為了追求真理,且在過程中也試圖進行查證,但畢竟不夠徹底;且當遇到有人質疑資料時,他們先懷疑這是保守派的陰謀,懷疑企業高層為了公司形象不夠保護他們,而強調真正重要的議題是布希當年到底是否有特權,而不是文件的真偽。他們認為,這些被保守派製造出來的質疑雜音,掩蓋了事件的「真相」(truth)。
這個觀點並沒有錯:太多時候,公共領域充斥各種瑣碎的雜音、無聊的八卦,讓人們無法去真正思索核心的問題──這也正符合掌權者的希望。因此,主播丹.拉瑟在劇中跟一個年輕人說:「提出問題是重要的⋯⋯當我們停止去質問的那一天,就是美國人民失敗的那天。我真誠地如此相信。」
誠哉此言。但他們尋找答案的過程卻具有嚴重的瑕疵,以致於讓整個努力徒勞。
因此,對比《真相急先鋒》,《驚爆焦點》特別有意義。
《驚爆焦點》描述的是2001年《波士頓環球報》的調查報導小組(就叫焦點( spotlight))在新任總編輯的發動下,對過去幾十年來當地天主教神父性侵害幼童進行深度調查,過程中他們遭遇很多敵意與挫折,但這個報導最終刊登後,引起很大迴響,也獲得普利茲獎。
《驚爆焦點》沒有太戲劇性的橋段,沒有把調查記者描繪成偉大的英雄,只是聚焦於他們工作中那些繁瑣的訪談、痛苦的資料查閱、和彼此的討論與辯論。(圖片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驚爆焦點》沒有太戲劇性的橋段,沒有把調查記者描繪成偉大的英雄,只是聚焦於他們工作中那些繁瑣的訪談、痛苦的資料查閱、和彼此的討論與辯論。(圖片提供╱采昌國際多媒體)
好萊塢電影史上不乏許多改編自真實新聞事件的電影,最有名的就是關於尼克森水門案的《大陰謀》(All the President’s Men)(有趣的是,主角也是勞勃.瑞福);這兩年非常紅的美劇《Newsroom》更深深傳遞了新聞理想主義的迷人。不論是真實或是虛構,在好萊塢的處理下,這些新聞記者都被塑造為真理而奮戰的英雄。
尤其,《大陰謀》呈現出的是一種政治驚悚氣氛,《Newsroom》作為一個虛構影集更是充滿戲劇性的劇情安排,而與現實有不少距離(但當然精采好看)。《驚爆焦點》卻比這些電影都更樸實、克制,它沒有太戲劇性的橋段,沒有把調查記者描繪成偉大的英雄,只是聚焦於他們工作中那些繁瑣的訪談、痛苦的資料查閱、和彼此的討論與辯論;當然,還有記者們追求真相的信念。(《真相急先鋒》的記者們也是英雄,但是是最終隕落的英雄。)
但什麼是「真相」?這是《驚爆焦點》電影中的另一個關鍵。當記者已經蒐集到不少證據覺得可以報導時,總編輯卻要求他們,重點不是在個別犯錯的神父,而是要挑戰整個體系的邪惡──因為這的確是一個體制性的問題,是天主教教會不斷掩飾性侵害神父的過錯。
這是《驚爆焦點》和《真相急先鋒》的巨大差異。兩部片中的記者都是深具信念與理想的記者,但是因為方法與態度不同,而導致最終結果不同。
在這個新聞倫理急遽崩壞而扭曲的時代,人們越來越不信任記者,尤其是在台灣。
《真相急先鋒》和《驚爆焦點》兩部電影讓更多人感受到新聞工作最本質的意義和追求真相的精神:前者提醒了我們,新聞媒體的天職是不斷去探究這個世界的重要議題,是要不斷提出質問,但也要對看到的證據是否真實提出疑問,然後證明它;《驚爆焦點》則啟發了我們該提出什麼樣的問題,以及要如何耐心地尋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