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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有辰/當高溫成為2026世界盃的對手──極端氣候如何左右足球?
2026年6月13日,在2026年國際足總世界盃B組卡達對瑞士的比賽中,瑞士隊球員在比賽中飲水。(攝影/Alex Livesey - FIFA/FIFA via Getty Images)
2026年6月13日,在2026年國際足總世界盃B組卡達對瑞士的比賽中,瑞士隊球員在比賽中飲水。(攝影/Alex Livesey - FIFA/FIFA via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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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my football friends!喜歡足球的球迷朋友大家好!」一戴上耳機麥克風,我便開始跟球迷朋友報告各項比賽資訊。

氣溫、濕度、風速、草長、灑水時間──轉播的多數時間裡,這些現場環境條件比起先發名單、替補選手、陣型安排,往往是最不被重視的環節。環境資訊通常在開賽前一小時就已打上螢幕(註)
例如,西班牙轉播單位在西甲比賽之前一小時,會顯示比賽場地的長寬、草坪溫度、草坪厚度、草種性質,以及今天比賽灑水時間的次數與時間長短,而且每個場館會因應每個對手或者氣候環境而有所不同,可參考La Liga EASPORTS以下兩隻不同比賽影片的比較。
,但在台灣,因為主播球評常常在開賽前5分鐘才進現場,這些細節幾乎都被略過了。

畢竟,比賽的勝負在大多數人眼中,總是出自選手精湛的發揮與總教練的運籌帷幄;現場草種、草坪厚薄、乾熱無風這些微小細節,往往淪為球迷網友眼中輸球的「藉口」。

但那個「藉口」,往往都是左右戰局的關鍵。

自從擔任運動部審查委員,主要協助足球場地的硬體設施規劃,我開始在每場轉播中拍照記錄比賽的環境資訊。原因很簡單:在這個角色裡,必須屏除對球隊的喜好,認真看待這些細節是否影響到比賽的公平性與娛樂性,包括陽光陰影方向是否干擾選手?草坪養護方式是否讓球速改變,迫使重視地面傳導的球隊頻繁失誤,最終放棄自己的踢法?氣候涼爽時,出球節奏和逼搶速度是否比平時更快、更有觀賞性?

答案,很多時候就藏在那些「環境條件」裡。

時隔32年,美國主辦城市極端高溫天數成長3倍

1994年美國第一次主辦世界盃,為了配合歐洲球迷的收視習慣,比賽被安排在當地下午1點至3點進行。體能報告顯示球員出現中暑與相關生理問題,芝加哥開幕戰有13名球迷住院,奧蘭多則超過100位球迷接受治療。

德國前鋒克林斯曼(Jurgen Klinsmann)賽後表示:「高溫確實很難熬──我的意思是,這一點毋庸置疑⋯⋯在華氏90度以上(攝氏32.2度)的高溫下,很難受。」

保加利亞前鋒約托夫(Velko Iotov)說:「很難正確地呼吸。」(“It's hard to breathe correctly.”)墨西哥教練巴隆(Miguel Mejia Baron)要求國際足總(FIFA)官員:「把西裝脫了來踢球看看。」

FIFA當時的回應?發言人托尼奧尼(Guido Tognoni)來到達拉斯球場踢了幾球,宣稱:「微風徐徐,條件還可以接受。」

32年後這次2026年北美世界盃由加拿大、美國、墨西哥聯合舉辦,同樣的夏天。但有件事根本性地不同了:根據美國氣候中心(Climate Central)的研究,有10座曾舉辦過世界盃足球賽的都市,如今的6至7月極端高溫天數,平均是1994年時代的3倍──換言之,這極端高溫是明顯擺在那,是無法忽略與否認的客觀事實。

3分鐘「補水」時間,無法讓球員體溫下降

2026年世界盃在美國、墨西哥、加拿大三國16座城市展開,104場比賽橫跨一個北美最炎熱的夏季。

評估高溫對運動員的影響,科學界使用的標準指標是WBGT(綜合溫度熱指數,又稱濕球黑球溫度),它同時納入氣溫、濕度、太陽輻射和風速。根據美國氣候中心的分析,104場比賽中有97場因氣候變遷而更可能出現「影響表現之高溫」,並有至少49場比賽出現這種高溫的機率超過50%。

面對高溫挑戰,FIFA的主要回應是:每個半場強制設置3分鐘補水休息,不論氣溫高低一律執行。這是2025年國際足總俱樂部世界盃(簡稱世俱盃)付出代價後換來的改變──多名球員發生體溫等相關症狀,切爾西中場恩佐費南德茲(Enzo Fernandez)說他在高溫中「頭暈目眩」,尤文圖斯教練都鐸(Igor Tudor)透露,「不要忘記球員們已經經歷長期的職業聯賽,還得要面對濕熱,這導致一場比賽中有10名球員反應要我換他下場。」超過20位頂尖學者聯署公開信批評FIFA,直言3分鐘「根本不足以讓體溫有效下降」。

球員猶如戰士,戰士就沒有選擇戰場的權利。但讓我擔心的,不只是球員的安全,而是足球這項運動的本質是否正在被侵蝕。

高溫如何影響足球的娛樂性
對娛樂性的第一道影響:判斷力與專注度

足球表面上是腳下技術的競技,本質上是一項不斷考驗判讀與決策的運動,而影響判讀決策的根源,正是體能的變化。

跑步產生熱,體溫上升後改變大腦與神經活動,進而加速疲勞──就像發燒一樣,對什麼事情都失去興趣,反應遲鈍,開始做出和平常不同、或不符合賽前規劃的決定。潮濕的空氣讓汗液無法蒸發,黏膩感讓思考更加遲緩;一旦脫水,犯錯頻率增加,沮喪情緒隨之而來,又引發更多決策失誤,最終導致失球。

根據2025年世俱盃的實際比賽數據,在卡莫(Adriano A. L. Carmo)等學者挑選57場比賽研究顯示,WBGT每升高1°C,球員的高速跑動距離每分鐘減少0.182公尺,中速跑動距離每分鐘減少0.336公尺,超過一半在WBGT超過28°C的條件下進行。這不是感覺,是測量出來的現實。本屆世界盃多名教練例如烏拉圭國家隊教練貝爾薩(Marcelo Bielsa)、美國國家隊教練波切蒂諾(Mauricio Pochetino)、加拿大教練馬希(Jesse Marsch)、奧地利教練朗尼克(Ralf Rangnick)都是以大量衝刺跑動的打法風格著名,究竟對他們的影響多寡值得觀察,或許反而是這些教練能正常發揮,但其他體能較差的球隊專注度更早消耗殆盡也說不定。

多倫多大學運動生態學副教授歐爾(Madeleine Orr)說得更直接:「守門員反應時間略微變慢,讀懂比賽的能力略微下降;裁判做決策的速度也會慢一些。這讓比賽變得不那麼精彩,因為整個節奏就是緩慢了下來。」

2013年法國傳奇射手亨利(Thierry Henry) 離開歐洲舞台、加盟美國職業大聯盟(MLS)紐約紅牛後,曾留下一個廣為流傳迷因慶祝──輕靠在門柱旁喘息,他坦言:「太熱了,又濕又熱,在美國踢球真的不容易,別再以為美國是個養老聯賽。」台灣的情況也相當類似,每當亞洲強隊來到台灣踢世界盃資格賽,無不對台灣又濕又熱的環境感到頭痛。在高雄國家體育場面對澳大利亞時,當賽事結束的三聲哨響一吹,多名選手馬上躺在場上大口喘息。那些技術大國在炎熱氣溫下在控球上展現的從容,並非純粹腳下功夫更好,而是他們有過「經驗」,懂得透過比賽節奏避免無謂的衝刺耗盡體能。

本屆世界盃極可能因此在比賽末段(75分鐘之後)出現更多離譜失誤,讓本不該發生的機會頻繁出現;補時絕殺的戲碼或許更多,比賽表面上看起來更刺激,但那種張力並非來自球員精湛的腳下技術、細膩的閱讀與決策,而是建立在球員健康正在被磨損。每個球員能承受的熱壓力因生理條件而有所不同,加上都市之間移動帶來的溫差變化、部分場館有冷氣而其他沒有,球員身體該如何短時間內適應「持續大幅變動」、而且還是很極端的氣候環境?將這些不確定性稱為「比賽的精彩」,或者是「球員們很不積極,懶散導致失球」等的結論,我覺得我們欠觀眾一個更誠實的答案:很簡單,就是熱昏了。

對娛樂性的第二道影響:中斷節奏

足球之所以令全球著迷,很大程度來自它的連續性。

沒有延長賽、沒有重大傷病的情況下,一場比賽往往在兩小時內結束,過程中沒有像籃球那樣的暫停制度。正因如此,教練在場上的戰術調整需要仰賴手勢暗號、球員受傷治療時的短暫溝通、甚至傳遞紙條──這些方式的局限,本身也構成了足球戰術博弈的部分魅力;過程當中也能看到有趣細節,像是門將在比賽過程突然表示受傷需要治療,實際上是讓場上隊友們喘息喝水的技巧,這些都是足球的樂趣。

但自從降溫暫停的出現,比賽的節奏被人為切割。這個原本基於生理需求設置的暫停,在實際操作中逐漸演變為教練的戰術溝通時間,與籃球的短暫停如出一轍。對此冷卻時間,並不是多數球員的反應都很正面。美國職業女足球員斯賓塞(Jasmyne Spencer)受訪時曾說:「我個人並不喜歡,一來3分鐘太短根本不夠,但最麻煩的是你處於全神貫注的狀態,專注在比賽上,反而感覺不到有多熱,結果一休息就把你拉回現實,發現真的好熱。再回到球場的當下對我來說反而是非常難熬的時刻,我寧可一路踢到中場休息。」、「但隨著VAR等的引入,我得要專注超過100分鐘,時間甚至愈拖愈久,花費更多的時間。」顯現球員們最想要的是想趕快直接結束這疲勞的累積。

2025年世俱盃切爾西對本菲卡的比賽提供了一個更極端的例子:下半場僅剩5分鐘時,雷擊導致比賽中斷長達1小時53分鐘。重新開賽後的5分鐘內,場上出現了紅牌,比分出現逆轉,最終4比1結束,時任切爾西總教練馬雷斯卡(Enzo Maresca)賽後說:「當比賽暫停,這就不是足球了。前85分鐘一球不失不是僥倖,但恢復比賽後僅僅5分鐘,為什麼全變了?因為比賽的節奏完全改變了。」

這個案例清楚說明:中斷的傷害,有時比高溫本身更直接地破壞足球比賽的品質。但同一時空,在北美職業運動生態中,籃球、棒球、美式足球的暫停時間,是廣告置入的黃金時段,NBA甚至還有「廣告暫停」。當這次世界盃的降溫休息和過往由現場裁判監賽官決定不同,是時間一到就得進行的強制暫停,我很難不去想:這個暫停的設置,究竟是基於球員的生理需求,還是基於商業利益?它真的對球員有正面幫助嗎?

極端高溫下,更凸顯人工草坪「昂貴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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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8日,在德州阿靈頓的AT&T體育場內,粉紅色的燈光照亮了新舖的草皮。與其他FIFA世界盃期間使用的NFL體育場一樣,這座球場已將人造草皮更換為混合式天然草坪。(攝影/Mark Felix/AFP)
2026年5月18日,在德州阿靈頓的AT&T體育場內,粉紅色的燈光照亮了新舖的草皮。與其他FIFA世界盃期間使用的NFL體育場一樣,這座球場已將人造草皮更換為混合式天然草坪。(攝影/Mark Felix/AFP)

足球終究是一項草坪運動。草坪不好,競技水準當然就跟著下滑。

本屆世界盃北美許多場館過去以人工草坪為主,原因說穿了是商業模式。封閉的冷氣場館才可以接像是泰勒絲(Taylor Swift)這樣的演唱會,有著更多商業活動──人工草坪沒養護好肉眼看不出來,可迅速拆卸,且「翻桌率」高,更容易拆掉做其他活動使用。但這些條件,特別是封閉場館和轉做其他活動的需求,恰恰扼殺了天然草坪生長所需的陽光、通風和土壤排水。

FIFA的應對是強制要求原先7座人工草坪的美式足球為主的綜合體育場館,改鋪混合式天然草坪(Hybrid Grass),並為封閉球場引入LED模擬陽光的紅藍光補照系統,維持球在草坪上的滾動與彈跳品質。這個決定的根本邏輯很清楚:頂尖足球員不應在人工草坪上踢球。

第一,是地表溫度造成的皮膚燒燙傷風險。賓州州立大學的研究記錄到,在氣溫37°C的晴天,人工草坪表面溫度可達93°C,比天然草坪高出35到60°C。更重要的是,從地面傳導至球員腳底的熱量,在人工草坪上顯著高於天然草坪,球員倒地、滑行,與地面接觸的不只是鞋底,以守門員來說,就直接影響到撲救下鏟的判斷,因為下去一次就是一次燒燙傷。天然草坪除了灑水外,更能透過蒸散作用持續降溫,是一種自然的冷卻機制。

第二,是膝踝關節傷勢的影響。在人工草坪上,球員轉身加速時抓地力過強,若足部無法連草根帶土拔起,衝擊力就會直接累積在膝蓋和腳踝上,最終恐以撕裂和斷裂收場。

第三,是長期化學暴露。人工草坪的橡膠顆粒填充物經過高溫後,產生的致癌物揮發,讓場上的球員呼吸與每一次倒地滑行,都是皮膚與呼吸道直接接觸這些物質的機會。

2016年,英格蘭一名在里茲聯(Leeds United)試訓的18歲青少年門將路易斯・麥奎爾(Lewis Maguire),被診斷出何杰金氏淋巴瘤(Hodgkin's Lymphoma),他的父親奈傑爾・麥奎爾(Nigel Maguire)是前英國國家健保署(NHS)坎布里亞(Cumbria)分部執行長,他懷疑兒子長年在人工草坪上撲救、吞入橡膠顆粒,與罹癌之間可能有關聯性,因而發起一連串呼籲審查、甚至暫停安裝人工草坪的行動,將這個議題推上全國媒體版面,迫使廠商和英足總(The FA)必須公開回應。儘管英足總最終以「現行安全標準與業界共識並無顯著健康風險」為由,未承認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但各地區足球協會此後仍開始向球員與家長宣導:在人工草坪上活動後應儘快淋浴,沖洗掉皮膚殘留的橡膠粉塵,並清洗所有裝備,降低化學微粒持續被人體吸收的可能。

和平獎雖給了川普,FIFA草坪規格仍一步不讓

歐洲的腳步走得更遠。歐盟已依據REACH管制法規,宣布自2031年起禁止販售用於人工草坪的橡膠顆粒填充物,理由是這類填充物是歐洲微塑膠汙染的主要來源之一──儘管人工草坪廠商仍持續引用研究主張其對健康無顯著風險,並推出軟木、椰子纖維等天然替代填充物。但即使如此,職業球星仍普遍抗拒在人工草坪上競技,原因很簡單:那種腳感和天然草坪截然不同,而沒有人會想拿自己的「生財工具」開玩笑──身體,終究是運動員最大的資產。

FIFA主席英凡蒂諾(Gianni Infantino)在世界盃開打之前,不斷向美國總統川普輸誠──2025年12月的世界盃抽籤典禮上,他甚至頒發了首屆「FIFA和平獎」給川普,此舉隨即引發爭議,但就算在這樣的政治氛圍下,FIFA在草坪規格上仍未退讓:2026世界盃所有場館,無論原本是天然草坪還是人工草坪,一律要求鋪設天然草坪,以提供球員應有的競技品質。這既是對球員身體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對那些花費高昂親臨現場、或熬夜跨越時差守在螢幕前的球迷的基本誠意。最終,連那些原本以人工草坪為主、追求最大商業效益的美國場館,也得退讓配合做出這項選擇,而且章程更規定在開打前一個月內不得用於任何活動。世界盃過後,這些場館很可能迅速回復為人工草坪,但美式足球的球員工會已表態基於對選手的健康,希望世界盃後這些場館能保留天然草坪。

在極端氣候的加劇與都市熱島效應的影響下,未來幾年,這類健康與經濟之間的衝突,只會愈來愈頻繁地浮上檯面,從未參與過世界盃的台灣,也無法置身事外。

索引
時隔32年,美國主辦城市極端高溫天數成長3倍
3分鐘「補水」時間,無法讓球員體溫下降
高溫如何影響足球的娛樂性
極端高溫下,更凸顯人工草坪「昂貴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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