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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惠君/噓聲中的冠軍

7到9月是夏季運動賽事的高潮。8月在倫敦舉行的兩年一度世界田徑錦標賽、9月在紐約為每年網球四大滿貫壓軸的美國網球公開賽,都是這兩個運動領域中的一級戰場,選手在這樣重量級的大賽中奪標一次、可名存青史,理應是接受萬眾喝采的時刻,今年卻罕見地都出現對冠軍得主發出了噓聲⋯⋯。

8月在倫敦落幕的「世界田徑錦標賽」是一個偉大年代的句點:「閃電」波爾特(Usain Bolt)帶著他生涯締造的100公尺9秒58、200公尺19秒19,以及與牙買加隊友一起完成的400公尺接力36秒84等三項世界紀錄,在這裡宣告結束他的傳奇盛世,他那雙金色跑鞋將成歷史中永恆不滅的光點,因為他創下的每一項紀錄,迄今仍「清清白白」。
波爾特最後的大賽,僅僅摘下一面100公尺獎牌,是他自2009年參加世界田徑錦標賽100公尺以來唯一的「非金牌」,敗給兩位美國老將蓋特林(Justin Gatlin)和科爾曼(Christian Coleman),只拿到銅牌,但現場7萬名觀眾熱情呼喊「波爾特」的名,把掌聲毫不保留給了第3名;但掌聲未落盡,噓聲就蓋過去,全衝著奪金的蓋特林,在他們眼裡,這個冠軍是個「騙子」。
蓋特林這位2004年雅典奧運100公尺的金牌得主,成名比波爾特更早,但2001年還在大學期間,就被查出服用禁藥安非他命,他聲稱因幼年患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長期服藥治療才讓藥檢呈陽性,當年這個理由說服了國際田徑總會(IAAF),從輕發落只遭停賽一年。那時,他仍是這個世紀之初最被寄予厚望的短跑明星,甚至在2003年爆出美國運動史上最震憾的「巴爾科(BALCO)實驗室興奮劑醜聞」,一干名將全染黑時,蓋特林依然被塑造成形象清新的陽光跑者。
不料,在2005年赫爾辛基世錦賽贏得100、200公尺雙料冠軍後,蓋特林隔年藥檢又沒過關,被驗出睪酮素。依照世界反禁藥組織(WADA)規定,兩次被檢出禁藥,將處以終身禁賽。但蓋特林最後只獲禁賽4年最低度的處分,因為他轉作「污點證人」,幫助WADA指認其他用藥選手換取「減刑」。2010年復出江湖,依然保持在世界頂尖競爭集團,然而,自此噓聲便與他相伴。
用藥視同作弊,毫無疑義;沒被判「死刑」,就可合法出賽。即便染藥後再復出的選手,多少難以免除外界懷疑的眼光,曾用藥的選手若上場,就會被認為有失比賽公平性,包括因使用米屈肼(meldonium)才服完15個月球監的俄羅斯網球美女莎拉波娃(Maria Sharapova)。然而蓋特林被噓得最慘,不僅僅是因為他用禁藥,更因為他一騙再騙,二度被抓包時還把責任推給按摩師使用的特殊藥膏,從未開誠布公,奧運和世錦賽女子七項全能銅牌得主選手凱莉・索瑟頓(Kelly Sotherton)就曾憤怒表示,她受不了蓋特林,「不是因為他作弊了兩次,而是因為他不思悔改。」
每兩年一次的世界田徑錦標賽,獎金逐年提高,蓋特林不只拿走金牌,也一併領走了獎金6萬美元(約180萬台幣)。他的實力不容懷疑,毅力一定過人,對田徑的癡心也絕對,美國科普雜誌《大眾機械雜誌》(Popular Mechanics)曾披露,復出後的蓋特林如何在運科團隊的精密計畫中「訓練每一寸肌肉」,體重從210磅(95公斤)減到175磅(約79斤)、體內的脂肪含量從25%下降到6%,為了追上他落後波爾特的那「0.01秒」(上回世錦賽100公尺輸給波爾特的秒數),日復一日,終在高齡35歲於大賽中超越人類史上最強大的短跑對手。
31歲的波爾特都感慨力不從心、高掛跑鞋,大他4歲的蓋特林這不凋零的老兵,還愈跑愈勇,立誓繼續跑向2020年東京奧運,或許還有打破「波爾特天花板」的機會,原本應是一則體壇勵志的神話,如今卻換來無情噓聲。
詹詠然、辛吉絲贏得2017美國網球公開賽女雙冠軍。(AL BELLO / GETTY IMAGES NORTH AMERICA / AFP)
詹詠然、辛吉絲贏得2017美國網球公開賽女雙冠軍。(AL BELLO / GETTY IMAGES NORTH AMERICA / AFP)
在台北世大運稱中暑在混雙四強棄賽、隨即趕赴美國網球公開賽的詹詠然,與網壇傳奇辛吉絲(Martina Hingis)聯手擒下本屆女雙冠軍,且在準決賽和決賽中,狀態和手感更勝辛吉絲,無論底線回擊或網前截擊的得分都打得極為強勢,場上表現的精神力和戰鬥力精彩萬分。但捧回台灣選手在這項賽事裡第一座金盃的她不會料到,光榮返鄉後迎接她的是Facebook粉絲頁上撲天蓋地的「怒」;而在最珍愛「台灣之光」的這座島上,對自己奪金的選手喝倒采也是破天荒第一次。
詹詠然的棄賽爭議與蓋特林觸犯的禁藥天條或輕重有別,但他們招致反感的社會集體情緒感受雷同:不誠實!
運動比賽逐漸職業化的現在,「為國爭光」的頻寬已無限擴充,喜好運動的民眾對各類比賽獎牌的含金度心知肚明,選手當然可以考量個人職業生涯及績分排名,有權放棄級別較低的比賽,也有權拒絕國家隊徵召,在更高賽場中揚名,同樣舉國歡慶。但一旦選擇參賽、無論層級高低,都要抱持敬業的職業道德,比賽可敗、不應輕退,是運動場上的「行規」,那是對賽會、隊友、對手、甚至運動本身最基本的尊重。當年韓裔美籍高爾夫天才美少女魏聖美,曾在一項比賽中稱傷退賽,2天後立即參加另一項比賽,這樣「不合理」的狀況,即被前輩球后索倫絲坦(Annika Sorenstam)公開指責:「沒品!」
「只有拿出更好成績,才能不辜負球迷們對我的支持和期待」、「特別向混雙搭檔謝政鵬說聲對不起,抱歉沒能一起奮戰,在家鄉主場得到更好成績」,詹詠然在美網奪冠後發表的聲明中,把「成績」當成合理化一切的解釋,道歉的邏輯是沒有和謝政鵬一起在世大運獲得「更好的成績」,只能在美網拿到「更好成績」才能彌補球迷,這是真正引爆球迷憤怒的火藥。
世大運混雙金牌份量當然遠遠不及一座大滿貫的冠軍盃,正如放棄世錦賽選擇留在家鄉參加世大運的羽球世界球后戴資穎,儘管一句「回家比賽、看見台灣人團結力量」說得讓球迷激昂,也因而增加商業廣告代言,但當初她若選擇在一級賽事的世錦賽中挑戰日本和中國的強手,相信支持她的球迷也會力挺到底。無論如何,小戴做出選擇,有捨、有得。
詹詠然選擇參加世大運賽前,即知後半部賽程會與美網衝堂,其實只要在世大運選擇女團、女雙兩項亦可完成她「想為家鄉出賽,又希望爭取美網機會」的心願。但在教練團頻頻確認行程下,仍執意連混雙也不放棄,直到趕赴美國前最後一刻「因病」棄賽混雙,留下錯愕的隊友、團員和國人,且至今未出具「醫師證明」、還提出請辛吉絲協助申請調整美網賽程的不合理說法,對世大運或美網都未嚴肅以對的態度,才是被質疑的重點。個人計算獎牌、獎金一把拿,已是女網大姊大的她、連把次級賽事的混雙名額機會留給後輩都不願意,卻認定球迷「不問是非、只問獎盃」,招惹眾怒。想要全拿、結果名聲慘賠。
正如蓋特林把二度用禁藥的責任歸於「按摩師」、詹詠然把退賽建議歸於「隊醫」,一樣無法服眾。人們對禁藥的反感,因為它讓比賽基本上的公平性受到質疑,而WADA藥檢不盡公開透明、又常獨厚美國選手,獨立性受質疑,蓋特林的噓聲即來自歐洲觀眾對雙重不公的唾棄。台灣民眾對詹詠然的不滿,並非她在世大運少替台灣搶一面金牌,而是她以個人利益為先的考量,造成對其他選手及團隊不公,背景同樣也有網協長年來存在資源分配獨厚詹家的質疑,一併累積爆發。
「形象就是一切!」前美國網球巨星阿格西(Andre Agassi)曾喊響這個廣告口號,芥茉黃、螢光粉、牛仔褲搭配狂放的獅子頭長髮,帶動90年代的運動流行文化;退休後才在自傳《公開:阿格西自傳(OPEN)》中公開,其實20多歲就開始禿頭,一直戴著假髮上場,還曾經嗑藥。而阿格西同時期最堅強的對手山普拉斯(Pete Sampras),也在退休後應運動媒體之邀寫下〈Letter to My Younger Self〉一文,提到自己成名最幸運的是,在Twitter和Facebook出現之前。
網路社群時代,就是一個追求開放、公平的時代——買得了廣告、買得了媒體、不一定買得了輿論,虛偽的「形象」隨時會被周遭無所不在的鄉民「起底」。阿格西若晚十年出道,戴假髮、嗑藥的秘辛或許等不及由自己的自傳揭露;但他終究在職業生涯後半段狠心剔了光頭,抛棄虛假的形象,更真實面對自己的不完美、認真看待網球生涯,成為一代網球宗師。
今年夏天兩個被噓爆的冠軍選手,告訴我們一件事:在運動場上,更高、更快、更強的勝負必然令人沸騰,但更公平、更真誠才是引人共鳴與追尋的真價值。然而,選手也是人,運動競技場上的考驗比一般職場更殘酷、艱難,多數熱愛運動的民眾都很願意給選手「犯錯的機會」,但犯錯之後,有沒有勇氣「摘下假髮」,才是能否重獲尊敬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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