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協會的心內話

各單項體育協會身處諸多批評的第一線,但除了爭議爆發後的聲明,鮮少聽到他們分享自身狀況與體育改革的看法。《報導者》採訪幾個不同規模的體育協會,想藉此了解他們對外界諸多指正體協的感受。一問下來,他們也有很多委曲,在改革現在進行式時,顯然還在調整時差。

講起體育協會,每一個鄉民幾乎都會砲火隆隆的講上幾句,「體育邪會不意外」、「歛財!」、「把選手當工具!」但很少人真的走進體育協會,了解體育協會怎麼運作。我們上網查了訊息才知道,諸多協會其實都隱身於位於朱崙街的體育署聯合辦公大樓,這裡除了是體育署各部門單位的辦公室,也是許多單項運動協會的家。
這棟13層的樓,自民國82年落成至今,還談不上老舊,但與一旁現代化的新建豪宅相比,從外觀到內部設施,確實是顯得有些年代感。裡頭的高樓層,坐落著體育署,其餘每一層都隔出了數個小間,分租者就是各協會。或許是設計問題,也可能是呼應夏日節電,本該明亮的走廊卻常年黑著,僅見得隔著門窗隙縫滲出的微光。
想理解體育署與協會們的往來共生關係,彷彿就是在這樣的漆黑裡試圖找線頭。每年,體育署撥款協會,補助相關業務與賽事的辦理;協會呈交報告、舉辦活動,證明體育署有作為。另一方面,兩者又是樓上樓下、房東房客的關係,協會得按時交付租金、水電費給體育署,房租約莫是鄰近地區的7折,雖然空間窄仄了些,但至少每天的業務往來只消搭個電梯上上下下,辦事便利,不論是檯面上與檯面下的消息往來,都很靈通。

「老師報告!」彷彿回到國小軍訓課的游泳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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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協會台北辦公室。(攝影/林佑恩)
游泳協會台北辦公室。(攝影/林佑恩)
「老師報告!」打開協會的門,彷彿回到國小軍訓課一般。進入游泳協會辦公室的選手大聲畢恭畢敬的喊出他們的尊敬。我們拜訪了兩次泳協辦公室,「今天我們收發的小姐沒有上班喔!」這是我們禮貌性詢問泳協是否有收到昨日寄的email訪綱所換來的答覆。
第二次拜訪,終於有機會與理事長特助陳金鳳講到話,對於我們突然造訪,陳金鳳先是抱怨記者就跟蚊子一樣一直來。「今天你們兩個進來問,等等又兩個來問,全台灣有多少記者,我們小姐接電話接到都煩了。」
談起最近針對泳協不斷發出負面消息的「體育改革聯合會」,陳金鳳怒氣沖沖的跟我們說起那個總記不清名字的組織。「那個改革會、聯改會什麼的,說我也要成立一個(協會)。那是不是會天下大亂?」
但對於我們所提的財務問題,她反而袒蕩蕩的說出看法:「我們就是秉持著我們良心在做,財務都公開了,你說我還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偷雞摸狗 ?我們是評鑑,每年都會來查我們的帳。每張收據可以說隨便人來我就翻給你看嗎?我可以問你你爸爸有沒有負債?你爸爸有沒有在外面找女人?就算有你會講嘛?」
的確,體育協會最為人詬病的財務問題外界很難探究。我們翻找了網路上體育協會所公布的財報,多數都是一張A4收支表作結,無法得知背後細項,就算是補助金額年年奪冠的棒球協會也不例外。

選手與體育協會間的代溝

與其他體育協會不一樣,受到廣大鄉民矚目、每年獲補助最高、人員編制最多的棒球協會,並不需要委身體育署大樓的小隔間。在長年投身棒球運動發展的前理事長彭誠浩的協助下,棒協辦公室坐落松山車站的共構新大樓裡,具有現代化的樓板裝潢、嚴密的管理人員,與彭誠浩的美孚建設是隔鄰,甚至還能與美孚共用會議室。
老字號棒協,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現在單項碰到那些事情,我們早就碰過了,因為職業棒球是最早的,什麼鞋子服裝都碰過!」林宗成做了19年秘書長,經歷了從那個選手認為能為國效勞是祖宗榮耀的時代,到「no money, no talking」的現代。他很感嘆,如今連選手的服裝都沒辦法掌控。
「比如打擊手套,他(球員)說我不合,不合我打不到球。所以,好,開放!那你在棒球場看,國家隊出來五顏六色,沒辦法統一,連鞋子都沒辦法統一,有人說我穿很痛,我跑不行,所以開放!現在就是謹守最後一塊,起碼衣服要一樣。」
林宗成很羨慕日本隊的整齊劃一:「我覺得很有趣是說,日本每年經典賽,大牌球員坐一排,鞋子、衣服一模一樣,我就私下問日本隊管理,他們也認為要穿國家隊給我的才算是國家隊,可是台灣球員講不通,我只能說我們教育還要再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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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協秘書長林宗成。(攝影/林佑恩)
棒協秘書長林宗成。(攝影/林佑恩)
國情不同,體育協會的核心人員,更迭極為緩慢,秘書長沒有限制任期,常常一當就是十幾二十年。這些長老級的核心幹部,成長經驗與年輕選手迥然不同,面對「不能講不能罵」的世代也覺得無力又無奈。
已經擔任25年排球協會秘書長章金榮也有感而發:「選手從來沒有想過一切事情是怎麼來的? 吃水果拜樹頭,往後看看你站在國訓中心怎麼上去的,踩了多少人肩膀?這是倫理、這是團隊。幕後功臣,你有沒有感謝過?不要一朝成名,就以為天下你最大。」
談起明星球員黃培閎退出國家隊這件事情。我們詢問協會方是否有與黃培閎溝通過這件事情,章金榮表示雙方僅會面過一次。但自己非常重視與選手的溝通,一週會下去位於左營的國訓中心一、兩次,與選手面對面溝通。章金融說,「我的作法是教練先離開,我跟選手面對面談,談完以後才換教練,不是沒有在溝通。」
對於選手,他希望可以多點溝通,訓練、協會行政都可以談,假使雙方能站在互信互諒的基礎上就不會有問題。「你們不跟我談表示你們沒有意見,出事情不是我的責任。」
對於社會與民意代表,他希望可以多點理解,不要盡信網路上的資料。「不管哪裡來的資料都ok,但是要正反兩面都了解,沒有阿都是『蹦』一下就曝光,你們要的就是曝光,我們呢?挨打,屁都不能放一聲。為什麼不能打個電話給我們,讓我們告訴你實情呢?」

球衣問題,你怎麼看?

詢問幾個協會下來,我們一定會詢問的是他們對於「球衣」的處理辦法。才發現球衣對協會來說,不只是「量好size然後買進」的問題,而取決於你「口袋夠不夠深」。
在體育署評鑑報告中,成績最好的模範生之一高爾夫球協會,在羽球球后戴資穎衣服不合的風波後,決定防患未然。秘書長鍾文貴說,因為賽事太密集,可能選拔出代表隊後到出賽期間只有兩、三個禮拜,所以等確定人選再來做衣服肯定來不及。於是,高球協會決定每半年進口一批各種尺寸的衣服,等選手出爐就直接從庫存中挑衣服。
和其他只能跟體育署分租辦公室的協會不同,高球協會的辦公室在南京東路精華路段的高樓,寬闊清爽的空間,確實是有本錢把所有尺寸的衣服都買齊存放。但對於像是壁球這樣的小型協會,似乎就有點困難。選手抱怨,協會也叫屈。
「他每次都給我們很大的衣服,事先完全沒有問,(如果)有反應,他會說要練壯一點。」台灣壁球好手黃政堯告訴我們,壁球協會已經好幾次給選手「oversize」的衣服,「那些衣服比一次回來就不會再穿。每次比賽都要給一套新的衣服,就是為了那個比賽穿,這才叫浪費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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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育署展示的2017世大運台灣國家隊服飾。(攝影/林佑恩)
在體育署展示的2017世大運台灣國家隊服飾。(攝影/林佑恩)
被問到球衣過大問題,我們指出黃政堯在臉書(Facebook)上po出上個月出賽東亞錦標賽的「長袖善舞」球衣照。壁球協會秘書長王文瑞在電話那頭大聲回應:「那個哪有大?衣服本來就這樣,那是外套而已。」我們繼續追問關於協會的問題:「可是球衣不就是很簡單,量一下然後採購嗎?」
「你知道衣服很不好買,沒那麼簡單!你們不了解採購程序!」王文瑞解釋,好的廠牌假設要訂明年7月份的衣服,今年的8、9月就要做出來,要趕快先去訂貨。但是選拔賽可能還沒舉辦,無法知道哪個選手入選,所以出現衣服尺寸不合的狀況。
「不一定選拔就是他阿,你怎麼去問?訂的時候不確定選手是誰,因為一年選拔一次。」王文瑞再次強調,現在買衣服真的很不好買,尺寸缺東缺西而且不會每年版型都一樣。
選手遇事不滿就在臉書發文或找媒體,壁球協會秘書長王文瑞也有怨言。「po網的人是最笨的,不跟我講,但我都有看!」對於黃政堯的投訴,他非常不以為然:「他講這樣是他的事 ,我都有做紀錄。道德很重要,要當一個好的選手必須要謙卑,蔡英文說謙卑謙卑,看他講的很厲害,但遇到我的話有什麼好厲害的!」
來往選手與協會之間,我們試圖針對不同問題拼湊出對錯。最後發現,不管是球衣問題還是改革問題,他們最大的問題都是「溝通不良,互信不足」,世代觀念更是大不同。當體育協會與年輕世代產生了無法彌補的「時差」,是誰該被「再教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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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協會的沉淪與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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