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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發基金資產總額逼近新台幣2.1兆元,政府也把AI列為下一階段產業政策重心,規劃千億級資金投入AI技術與產業創新。表面上看,台灣似乎不是缺錢,而是站在一個資本與政策同時加速的時刻。
但如果國發基金的角色,不只是「投資會賺錢的公司」,而是替國家配置下一代產業基礎建設,那麼我們就必須問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這些資金,究竟有沒有流向台灣未來十年真正需要的AI基礎建設?
這裡所說的基礎建設,不只是資料中心、算力、晶片與伺服器。AI時代的基礎建設,也包括在地語言資料、身分與授權機制、支付與交易流程、資料治理、法遵工具,以及真正能進入醫療、教育、金融、公共服務與日常生活場景的AI應用層。
從事金融科技創業6年來,我見過台灣資本市場各種好天氣與壞天氣,但2025至2026年的早期創業生態,是我見過最詭異的一種。
一方面,政府部會匡列上千億元支持AI,新創年會上人人都在談「AI元年」、「人工智慧島」、「規模化獨角獸」。另一方面,我認識的、去年(2025)才成立的AI早期團隊──做國際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LLM)應用的、做AI助理(agent) 的、做垂直AI (專注於特定專業領域的AI應用)的──他們共同回報的是:今年比去年更難拿到第一張「天使輪」投資的支票。
熱錢明明就在那裡,為什麼到不了該到的地方?
必須先說明立場:我已經不是早期創業者。我們已經走過「A輪」,這篇不是替自己討錢,而是以一個剛穿越早期死亡谷的創業者視角,回頭看後面那群人正在面對的、比我當年更深更乾的沙漠。
一家新創公司從誕生到壯大,通常會經歷不同階段的募資。這就像是一場「拿資源、換規模」的打怪升級賽:
天使輪(Angel Round)/種子輪(Seed Round)
- 定義:新創拿到的「第一張支票」。通常此時產品只有雛形、甚至只有想法。資金來源多為創辦人自籌、親友或天使投資人。
- 目的:驗證商業點子是否可行,活過最脆弱的嬰兒期。
A輪(Series A)
- 定義:產品已經上線,並找到初步的「市場契合度」(Product-Market Fit)。
- 目的:開始吸引專業創投(VC)與政府資金(如國發基金)進場,資金用來改良產品、建立核心團隊。
B輪、C輪⋯⋯(Series B, C⋯⋯)
- 定義:商業模式已經被驗證可行,準備進入「瘋狂加速期」。
- 目的:大舉擴張市場、招募大量人才、甚至開拓海外市場。
Mega Round(巨額融資)
- 定義:近年因AI熱潮而頻繁出現的科技圈新詞,通常指單筆募資金額超過1億美元(約新台幣32億元)的超級大案。
- 目的:這正是本文所稱的「AI熱錢」。這類資金通常集中在極少數掌握基礎核心技術、需要龐大算力的明星新創。
討論政策工具之前,必須先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麼一般人應該關心AI新創拿不拿得到錢?
答案是:因為AI時代的價值鏈,正在從硬體往上爬,而台灣很可能被永遠卡在最底層。
過去30年,台灣站穩了晶片、伺服器、零組件、組裝等全球資訊產業的硬體層。我們是全世界最會把矽變成電子產品的國家。但AI時代的價值分配,正在快速朝兩端集中:底層的基礎模型,例如OpenAI、Anthropic、Google、xAI;以及上層的應用體驗,例如ChatGPT、Cursor、Notion AI,還有各種垂直領域的AI agent。
中間的硬體層雖然不可或缺,卻愈來愈像1990年代代工PC主機板的角色:技術門檻高、毛利率持續被壓縮、客戶議價權強、地緣政治壓力大。
換句話說,當AI海嘯來襲時,台灣站在最會做漁網的位置;但抓魚的人不是我們,魚也不是我們的。
這對一般人意味著什麼?用幾個具體場景說明。
未來5到10年,當你要AI幫你訂便當、處理稅務、查健保紀錄、提醒水費繳款、辦理戶政、預約醫師,這些每天會跟生活密集互動的AI助理,很可能由美國或中國公司打造。你的個人資料、消費習慣、健康紀錄、語言偏好、家庭結構,會透過這些AI助理流向海外的雲端與訓練資料庫。
當你問AI「228事件是什麼?」、「健保為什麼會破產?」、「台灣的兵役制度合理嗎?」你得到的會是美國語料模型的詮釋,或更糟,是中國語料模型的詮釋。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在主流AI模型裡將永遠是「小眾語言」,因為訓練資料與產品優先序的決定權不在台灣手上。當長輩想用台語跟AI對話,AI可能聽不太懂;當孩子問AI中華隊棒球的歷史,AI可能用「中國台北」回答。
當孩子出社會,台灣產業能提供的高薪工作,可能繼續集中在「替別人組裝AI硬體」這個區段。AI產品經理、AI應用設計師、AI應用工程師、AI商業策略、AI法遵──這些更高附加價值的職位,會集中在舊金山、西雅圖、紐約、北京、上海、新加坡。台灣的年輕人不是不能去,而是只能去當別人的員工,不能在自己家裡蓋出別人想用的AI產品。
當半導體景氣循環不可避免地進入下行──歷史上從來沒有不下行的產業循環──台灣會發現,這座「護國神山」曾經養活的外圍產業、稅基、就業與技術人才,沒有「下一個層」可以承接。我們會回到依賴單一產業的脆弱結構,只是規模更大、震盪更深、復原更慢。
這不是新創業者的問題,是全體納稅人的問題,是每一個會跟AI互動的台灣人的問題。
而AI應用層在哪裡長出來?答案無聊但直白:在早期那些做LLM應用、做垂直AI助理、做AI工具的新創團隊手上。
這就是為什麼,國發基金對AI的政策性股權投資,不應只被理解成「多投幾家公司」。它其實是在決定:台灣要不要投資自己的下一代數位基礎建設?
依照政府公開的政策方向,「AI新十大建設推動方案」匡列大規模預算,國發基金也規劃加強投資AI技術與產業創新。其中「加強投資AI新創」相關專案,採取的核心邏輯,是由政府資金搭配民間投資人共同出資;搭配對象包括金融機構、創投、企業創投與加速器等不同類型。
這樣的設計並不奇怪,也不是錯的。政府不直接取代市場判斷,而是透過民間投資人協助盡職調查、分散風險、共同承擔投資結果。這套模式在過去十多年確實有它的功能。
問題是,2025年之後,市場結構已經變了。
實際走訪一輪早期AI創業者,會發現他們普遍卡在同一個結構性節點:政府的錢需要「搭配創投」才能核發,但台灣本土創投本身正在面臨募資困境。國發基金的水龍頭看似打開了,水管另一端——民間基金管理人——卻正在乾涸。
這不是單純的預算執行問題,也不是錢花得夠不夠快的問題,而是政策性股權投資的機制,卡在資本市場現實與國家戰略需求之間。
若民間創投本身募不到基金,政府的「搭配投資」就找不到合適的對手方。於是出現一個外人難以察覺的悖論:國庫坐擁龐大資產,政府也想加碼AI,但真正處在早期階段、最需要第一張支票的AI應用層團隊,仍然拿不到錢。
錢看得到、領不到、用不出去。這才是今天台灣AI創業最關鍵的水管問題。
這個現象,與台灣最值得驕傲的成就有直接關係。
在創投基金裡,出錢的通常是有限合夥人(Limited Partner, LP),管理基金、挑選投資標的的則是基金管理人(General Partner, GP)。要讓一檔創投基金成立,必須先有足夠的LP承諾出資;GP募得到基金,才有錢去投新創。
但台灣LP端的資本配置,已經高度集中在以台積電為首的半導體與AI硬體供應鏈。許多家族辦公室與企業金主,長期持有晶圓代工、IC設計、設備鏈、AI伺服器與加速運算供應鏈相關部位。對他們而言,這些部位不只熟悉,而且在過去一段時間已經創造極高報酬。
當一個資產配置人長期持有的半導體部位,報酬率遠高於多數早期創投基金,要說服他把資金轉進管理費2%加上超額績效分成(carried interest, carry)20%、出場週期7至10年、內部報酬率(Internal Rate of Return, IRR)高度不確定的台灣早期AI基金,邏輯上非常困難。
LP不願承諾出資,GP就募不到基金;GP募不到基金,國發基金的搭配投資就找不到足夠的對手方。
於是,半導體成功創造的稅基與資本累積,反過來把AI應用層創業的早期水源吸乾。這不是因為半導體不好,而是因為它太成功,成功到讓其他產業的風險資本看起來都不夠有吸引力。
這就是「AI熱錢吸光AI創業」真正的意思:不是沒有錢,而是錢集中在最能被金融市場理解、最接近既有成功路徑、最容易說服LP的地方;但下一代AI基礎建設,往往長在還沒有財報、還沒有規模、還沒有被市場證明的早期應用層團隊手上。
要強調的是,「搭配投資人」這套機制本身並不是錯誤設計。它在2010年代曾經發揮過很好的作用:政府當跟投者、創投當領投者,由民間做盡職調查,國發基金以較低成本參與生態並分散風險。
但2025年之後,至少有兩個外部變化,讓這套工具走到設計極限。
第一個落差,是台灣LP端的結構變化。
2010年代,台灣家族辦公室與企業資金仍有相當一部分願意投入創投基金。那時半導體紅利尚未膨脹到一支獨秀,早期科技基金仍有一定吸引力。但今天,本土GP募資週期明顯拉長,募不滿最低資金門檻的基金愈來愈多。
當民間GP端結構性短缺,國發基金的搭配模式就會變成單軌:除非搭配到少數仍有資金的大型創投,但它們投案件數有限、決策週期長,或者根本找不到合適對手方。
第二個落差,是AI時代資本市場的全球性「啞鈴化」(barbell)。
近年的全球創投統計顯示,AI資金高度集中在少數基礎模型公司與超級輪融資上。資本不是灌進鉅額投資(mega round),就是流向極早期的天使與種子團隊;中間段,也就是A輪、B輪、單案數千萬到上億元新台幣的區間,反而在全球範圍同步萎縮。
而台灣現行的搭配創投政策工具,剛好多半設計給這個中間段。當全球趨勢把中間段抽空,台灣的政策工具就會打在最不熱、也最難運作的位置。
這不是誰偷懶,也不是哪個單位不努力,而是市場結構已經變了,政策工具還停留在上一個週期。
因此,這篇文章不是主張廢除搭配創投模式。這套機制服務了過去一段時間的台灣新創,未來在規模化階段仍然會有角色。
真正需要的是補完,而不是替換。
台灣可以考慮在現行架構旁邊,另開一條「不以創投搭配為前提」的政府早期直投試點。它不是補助款,也不是傳統專案補助,而是一種小額、快速、具風險承擔能力的政策性股權投資。
具體設計可以有3個重點:
- 額度小:單筆規模約新台幣500萬至3,000萬元,總額先匡列20至30億元試水,不要一開始就做成大型計畫。重點不是押中所有公司,而是讓足夠多的早期團隊活到下一個驗證階段。
- 決策快:4至6週內完成決議,不以傳統領投者自居,不要求董事席次,也不做大型基金等級的完整盡職調查。但仍應保留基本的合規、國安、技術可行性與創辦人背景檢核。政府在這裡扮演的角色,不是取代市場,而是在市場暫時失靈時,提供第一段氧氣。
- 出場有彈性:容許後輪稀釋、容許創辦人在特定條件下回購、容許跨輪過橋融資(兩輪募資之間的「續命錢」);不以強制首次公開募股(IPO)或併購作為單一出場路徑。早期投資的目的,是讓有潛力的團隊穿越死亡谷,而不是把每一家公司都塞進同一套財務工程。
這類設計的國際參考點,不一定在矽谷,而在兩個更接近台灣產業結構與政府角色的案例。
新加坡的經濟發展局投資公司(EDBI)在部分階段選擇直接出手,不必然要求標準的LP-GP結構搭配,重點是縮短政府資本與創業者之間的距離。以色列1990年代的Yozma計畫,則以政府資本、母基金與民間創投並行的方式,啟動了當地創投生態。
這些案例的共通點是:政府願意承擔早期市場尚未形成時的風險,而不是永遠等民間創投先做出判斷。這正是早期創業生態回血的關鍵動作。
如果台灣能在現行架構之外,開出這樣的補完通道,國發基金不必放棄風險控管,也不必取代民間市場。但它可以讓30家、50家、100家正被資本沙漠晾乾的AI早期團隊,活到下一輪。
其中可能只有2、3家,會在2030年成為台灣的AI應用層代表。但如果那2、3家公司能長出來,台灣就不只是AI硬體供應鏈的一環,而有機會擁有自己的AI產品、AI服務、AI標準與AI生活入口。
這裡也必須釐清一件事:補助不是壞事,投資也不是萬靈丹。
補助計畫適合支持短期試驗、場域驗證、研發探索與公共利益明確但商業模式尚未成熟的專案。它的功能是降低試錯成本。
政策性股權投資則不同。它應該承擔的是長期風險,也應該分享長期成果。它不只是把錢發出去,而是把資金變成股權、治理、投後陪跑、產業網絡與可回收再投入的資本循環。
如果把補助當投資,就會要求短期成果卻缺乏長期治理;如果把投資做成補助,就會只重視執行率與核銷,而忽略資本配置的真正目的。
國發基金真正該處理的問題,不是再多設計一個漂亮的專案名稱,而是問清楚:AI 時代的國家基礎建設在哪裡?哪些能力是市場短期不願投,但國家十年後一定需要?如果答案包括在地AI應用層、資料治理、身分與授權、法遵與交易基礎設施,那麼國家資本就不能只等待民間創投先舉手。
台積電與整個半導體產業,是台灣30年來最了不起的集體成就,也是這個國家面對地緣政治風險時最重要的戰略資產。
但正因為它太重要,我們才更需要思考:當一個國家把所有資本、人才與政策注意力都壓在一座神山上時,那座山再高,也擋不住下一個十年的風從另一個方向吹過來。
AI不是半導體的自然延伸,而是另一張地形圖。在這張地形圖上,台灣的位置還沒有長出來。長出位置的關鍵,不只在硬體、不只在算力,也不只在政策口號,而在於資本是否能流到那些尚未證明自己、但正在嘗試建立應用層基礎建設的早期團隊手上。
而最後付代價的,不會只有新創業者。
當你的台語不被AI理解,你的歷史被外國語料模型重新詮釋,你的孩子只能去別人家蓋的AI公司打工,那時候我們才會明白:今天卡在政策設計與資本現實縫隙裡的那筆錢,原來不是創業者的錢,是我們所有人的錢。
台灣花了30年長出第一座護國神山。下一座,留給我們的時間,不會有30年。
在這段更短的時間裡,國發基金最該做的,或許不是再設計更精巧的跟投條件,而是承認:AI時代的基礎建設,不會只從既有創投基金的投資名單裡自然長出來。
如果國家資本要投資未來,就必須有一小部分資金,敢在市場還看不清楚的時候,直接投向那些正在長出下一代AI應用層的早期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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