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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莉/對立是如何煉成的?從美國極右派衝突到Google的解僱爭議

最近的美國充斥著憤怒,社會衝突屢屢躍上媒體版面。在美國東岸,白人優越主義團體為了一座公園銅像,大舉湧入維吉尼亞大學所在的小城,造成流血死亡衝突。在西岸的矽谷,Google因為內部一份對女性不友善的備忘錄,開除了撰寫的軟體工程師,引發公司內外的爭議。這些從東岸到西岸的紛擾,都讓人嗅到一股因種族、性別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而衍生的社會對立。公共政策、公司治理原來是可以理性公開討論的議題,為何變成你死我活的對決態勢?美國怎麼了?我們能怎麼解讀?

2017年8月11日夜晚,數百位主張白人優越(white supremacy)的極右派人士,遠自四面八方來到位在美東的維吉尼亞大學,手持火炬繞行校園,大聲吶喊「你們不能取代我們」(You will not replace us)。這些人口中的「你們」,正是黑人、猶太人等少數族裔,以及左派的commie(對共產黨人的貶抑稱呼),而「我們」,就是白人。
他們為何遠道而來這個5萬人口的小城?為的就是一尊銅像:南北戰爭中率領南方邦聯軍的名將羅勃.李(Robert E. Lee)的紀念像。

從銅像爭議燒起的社會對立

李將軍雖然戰功彪炳,但捍衛的卻是壓迫黑奴的南方,他的紀念像聳立在夏洛茲維爾市(Charlottesville)的公園裡,成為主張歷史正義的人的眼中釘。2016年,該市的副市長貝拉米(Wes Bellamy),受理了移除銅像的請願,市政府今年2月通過移除的決議。
移除銅像的決議一出,立刻引來極右派反撲。在這次事件前,新納粹、三K黨已在此遊行兩次(註)
3月份,被視為是新納粹的白人優越主義領袖史賓塞(Richard Spencer),立刻率眾到該市示威。7月份,三K黨也到此舉行遊行。
;而此次爆發汽車衝撞人群的「右派大團結」(Unite the Right),更是極右勢力大集合。這群自稱「另類右翼」(Alt-Right)的三K黨和新納粹,有不少從西岸、中西部等坐了十多個小時的車而來,8月11日夜晚「降臨」小城,臉上摻雜著憤怒與驕傲。
數百名「右派大團結」者持著邦聯旗納粹旗、不少人手中握有盾牌、身上配著槍枝與刀械者,與當地反制者爆發暴力衝突,對峙中彼此丟擲水瓶、互毆、叫囂,現場嚴重失控,市政府宣布該市進入緊急狀態,並取消遊行許可,這引起「右派大團結」不滿,認為自己的言論自由被箝制,群起鼓譟下,一輛由極右派支持者駕駛的轎車高速衝入反制遊行隊伍,造成32歲的海耶(Heather D. Heyer)死亡、19人受傷。
汽車衝撞人群的畫面,立刻透過電視與網路傳遍美國,引起全美譁然,逼得美國總統川普不得不出面發言。然而,川普雖指責暴力,但卻不敢明白譴責極右派,讓不少媒體持續抨擊川普的姑息,說那是「川普不敢說出的仇恨」(註2)
隔了兩天,8月14日,川普才在輿論壓力下,點名批判三K黨、新納粹與白人優越主義者。
死亡的悲劇並沒有平息紛爭。汽車攻擊事件後的數小時,美國西岸的西雅圖、北卡州的杜漢市
8月14日,一群反制極右勢力的群眾,在北卡州的杜漢市(Durham),憤怒地拉倒一尊聳立在法院前的南方邦聯軍人銅像。
都發生了另類右翼與反制者的示威衝突。
美國南北戰爭已經是一個半世紀以前的事了,為何還在美國激起如此大的社會對立?

是言論自由,也是存在焦慮

此次「右派大團結」活動,HBO的VICE節目全程隨行紀錄,1天內已有1千6百多萬人在臉書與YouTube觀看此微紀錄片。在VICE記者追問下,極右派網站「激進議題」(Radical Agenda)的站主康特威(Christopher Cantwell)對著鏡頭直言,美國這幾年一面倒向黑人民權,讓他十分不滿,決心站出來為白人發聲。在影片中,惡名昭彰的三K黨領袖杜克(David Duke)認為,極右派說的是真理,卻被噤聲,「右派大團結」的召集人凱斯勒(Jason Kessler)認為汽車衝撞事件是警方的責任。他們說,白人的言論自由被剝奪了,所以他們得出來捍衛自己的權利。他們幾乎一致認為白人的被噤聲已讓他們經歷一場白人的「種族清洗」(ethnic cleansing)。
VICE節目全程隨行紀錄「右派大團結」的活動,片名為「夏洛茲維爾市:種族與恐怖」(Charlottesville:Race and Terror)
美國社會對立的激化,當然有其複雜的政治、經濟與社會文化因素,然而,極右派認為言論空間受限(像是臉書經常遭到檢舉封鎖、集會權利被限縮、主流媒體的不支持、共和黨建制派也對他們敬而遠之),明顯讓他們產生存在焦慮,也是不可忽視的因素。
從極右派的角度來看,他們只是要聲張自己的言論自由,拿回被噤聲已久的話語權。但從反制者的角度來看,他們的言論卻是不折不扣的「仇恨言論」(hate speech),不該被民主社會縱容。
到底什麼樣的言論才叫「仇恨言論」?「仇恨言論」理應禁止,但那條線在哪裡?很明顯地,美國近年社會對立激化的線索,正是有群人強烈感受到言論自由的被限縮、生活方式受威脅的存在焦慮。
把場景換到矽谷,另一場沒有流血與叫囂,卻讓人們產生內心文化衝擊的事件,則在Google和矽谷上演。

性別盲矽谷裡的解僱風波

長期來,矽谷生理男當道,性騷擾、性歧視、不平等待遇是不少女性的日常,近年包括美國民間與勞動部在內,已針對矽谷長期存在男女待遇不公與權力失衡的問題,要求Google負責;5月被點名要負責的Google組成了內部調查小組,針對性別不平等問題提出檢討。Google工程師達莫爾(James Damore)在7月提出了一份名為「Google的意識型態回聲室」(Google’s Ideological Echo Chamber)的內部報告。結果Google竟因為這份報告,於8月7日開除了達莫爾。
到底達莫爾寫了什麼,讓他落到被解僱的命運?
其實,仔細閱讀這10頁的報告,會發現裡頭充斥的是習見於矽谷的性別盲言論。
這份報告「發現」:女人平均來說比較容易焦慮和神經質、女人較擅於同理而不擅系統性思考(所以更多男人因為喜歡coding,因為那需要更多系統性思維,而女人擅於人際與美學等)、女人平均來說更喜歡合作而不喜歡競爭、男人對社會地位有較強的追求動機(所以男人願意為謀高位而長時工作、犠牲平衡的人生)。因此達莫爾總結:科技公司(尤其是軟體業)女性比例偏低,主要是男女在生理/大腦結構上的差異,而不是性別歧視造成的。
他因此導出的結論是:用差別待遇的方法,來提升女性的代表性與待遇,是不公平也不利於企業運作的。
達莫爾也在此報告裡提出值得左派人士注意的觀點,他說,「在Google,我們總討論著針對種族、性別的無意識偏見,卻鮮少討論我們自己可能有的道德偏見。而政治傾向實際上就是我們道德偏好與偏見所得的結果。有鑒於社會科學、媒體與Google左傾的壓倒性現象,我們必須批判地檢視這些偏見。」
用達莫爾的字眼,在美國社會左與右的道德光譜中,Google明顯左傾,他這裡的左派是指美國脈絡裡的自由派。以下是他的圖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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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gle的意識型態回聲室」的內部報告。(取自Google’s Ideological Echo Chamber)
「Google的意識型態回聲室」的內部報告。(取自Google’s Ideological Echo Chamber)
左傾的道德光譜已讓Google成為意識型態的回聲室,這是達莫爾個人強烈的感受,他可以理解人們不喜歡「被冒犯」,但把不被冒犯等同於保護他人「心理上的安全感」,他認為是兩回事,因為那很容易用強迫的方式要求別人噤聲;他說,這種噤聲創造了意識型態的回聲室,使得某些觀念被神聖化,以致無法被誠實地討論;而這種欠缺討論,會進一步導致極端的與威權的意識型態。
這個內部報告在Google快速地被分享,整份文件上網曝光,不但引發內部與學術界的討論,有女性員工閱讀後表示,除非人資部門採取行動,不然考慮離開這家公司。由於反挫聲量大,Google的CEO皮采(Sundar Pichai)公開表示,這份內部文件已違反公司的行為準則,「進一步在工作環境裡強化性別刻板」。於是他解僱了達莫爾。
到落筆此刻,問題還在延燒,除了性別爭議,不少人從言論自由的角度質疑Google動作過激,畢竟,性別盲言論跟歧視或仇恨言論還是有程度差別,Google的懲處似乎坐實了達莫爾報告中意識形態回聲室的指控。
矽谷的性別不平等是一項重要的議題,扭轉對女性和多元性別不友善的工作環境,需要更細緻與完整的佈局;只是Google對達莫爾言論大力的懲處,是否有助於大家正視性別歧視的日常,或可能招致更大的反挫?

社會對立的根源,來自道德直覺

不論是因種族而起的肢體暴動,或性別問題而起的文化衝突,美國社會如今的劍拔弩張其實很早就被預見。紐約大學史登商學院教授、心理學家海德特(Jonathan Haidt),過去十多年來以研究美國的政治對立聞名。
他在2012年出版了《好人總是自以為是》(The Righteous Mind),總結了他長年研究的結晶。他在書中提及「自以為義」如何讓美國人四分五裂。他所謂的「自以為義」,是指對自己心中的正義深信不疑,站在狹隘的立場講道德卻不寬容異見。他的研究發現,這種偏狹的正義感,其實有更長遠的根源:人類在漫長演化過程中形成的道德直覺。
海德特長期的經驗研究發現,人們有6個基本的道德模組,分別是:關懷/傷害、公平/欺騙、忠誠/背叛、權威/顛覆、聖潔/墮落、自由/壓迫。這6組道德感的來源,是人類老祖先在演化過程中,突變與適應之後保存下來的生物性狀,讓人在面對外在刺激時,可以直覺反應的機制。
海德特透過大規模的調查發現,美國自由派對於關懷/傷害、公平/欺騙的反應明顯高過其他道德模組,因此不難理解為何他們較為重視人們的權益、分配正義、動物保護等議題;至於美國保守派,則更重視這個社會是否尊重權威、人們是否對家庭和國家忠誠、在宗教上是否褻瀆等等。
透過海德特的研究,我們可以看到另一個理解社會對立的根源:人的道德直覺本來就不是一元的,而是多元的。價值多元不僅是社會的事實,也有演化生物學的基礎,它無法透過法律抹消,也無法被噤聲,寬容與相互理解似乎是唯一的道路。
從歐巴馬上台後,從極右派的角度來看,傾向左派理想的人不斷攻城掠地,健保改革、少數族裔的民權保障、同性婚姻合法化一一過關斬將,甚至進一步挑戰個人的擁槍權,這確實造成了保守派與極右派極大的存在焦慮。

不寬容的代價

美國是個捍衛言論自由出名的國度,但極化的言論白熱化,已讓保守派與自由派都受害,這個極化甚至讓許多人開始思考要為言論自由設限。設限的第一步,是將對立的言論視為是一種傷害與暴力。
今年2月,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請來另類右派的新聞人兼作家,雅諾波諾斯(Milo Yiannopoulos)到校園演講,在他到柏克萊演講前,學生發起抗議抵制,進而爆發激烈的警民暴力衝突,演講在開始前兩小時被迫取消,校區當時也遭封鎖。而雅諾波諾斯回應這相當諷刺和可悲,批評柏克萊是沒有言論自由的學校。
柏克萊學生的理由是,雅諾波諾斯的言論是仇恨言論,不應該被保障,該被視為是一種意圖造成傷害的行為暴力。
然而,言論自由的界線該如何劃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容許事前的審查。美國大學校園近來發生許多演講被迫取消的事件,讓人開始警覺,風向的轉變可能燒到自由派自身。
果然,同樣的噤聲行動,也衝擊到了自由派的人士。今年7月,《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一書的作者,著名的無神論倡議者、演化生物學家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也原訂在柏克萊校區發表演講,主辦單位邀約後,因為來自宗教界的壓力,以道金斯曾發表辱罵伊斯蘭教的歧視言論為由取消活動,引起學界譁然。因為,道金斯對於宗教的批評,應該屬於學術自由與言論自由的範圍,而道金斯也說明,自己批評的是宗教性的錯誤言論,而非宗教本身。
理想左派與保守派彼此反挫、人們對言論的自我審查或要別人噤聲,已造成人們的慢性壓力和心靈創傷,更遑論鋪天蓋地自川普上台後,美國白人優越主義者的仇恨言論和肢體暴力,已帶來的社會失控。
海德特就建議,美國要終止認同政治的社會動員。因為透過種族、宗教、性別認同來動員的過激行動,已造成美國的極化。當人們過度鞏固某種身份認同,必然會激起另一群人的威脅感,讓對方也販賣起仇恨來動員自身的群眾。
但浸淫在意見與價值極化、在科技與社群互動頻繁、道德光譜平行的世界裡,我們對於公共事物的討論能怎麼更有品質,而不是用道德直覺,爭個你死我活?
仇恨言論,很難被言論自由所保障。但在非暴力或沒有釋放仇恨言論的前提下,當我們遭遇不同道德直覺、對立的意見時,我們有沒有可能走出意識型態的回聲室,在聆聽那表相的聲音/訴求之外,也挖掘那些發聲源/道德直覺源自何處?
走出意識型態的回聲適用各種群類。部份白人在過去幾年累積的憤怒,渴望重拾他們的言論自由,這個訊息已漸漸被正視(不就選出了川普總統嗎);但這無法抹滅白人長期壓迫少數種族與宗教的事實,特別當不少進步主張已成社會主流價值,仍佔有較多利益的白人,如何反思壓迫的歷史也同等重要。
狹隘的道德光譜,拯救不了黑暗,仇恨言論則會加深社會走出黑暗的時間。對立的煉成無比快速,共識的煉成卻需要漫長的包容與理解,歷史重複輪迴告訴我們這個道理。而民主國度裡,共識的煉成,遠比想像中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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