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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中佩/鄉勇式正義使美國槍枝管制議題無解

(攝影/AFP/Anthony Sm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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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槍枝暴力問題之嚴重,已經到了有哪天沒有發生大規模死傷的槍擊事件才是新聞的地步。根據統計,2015年美國每天有1.05起重大槍擊案,但美國仍陷入每逢悲劇就出現擁槍派、反槍派鬼打牆式的口水戰,讓問題的解決難有進展。

2015年11月底感恩節前後,一個星期內美國又爆發兩起重大槍擊案。11月27日,一名嫌犯衝入美國計劃生育協會(the Planned Parenthood Association)設於科羅拉多州多泉市的診所遭到掃射,共造成3死9傷。自由派輿論歸咎長期抵制槍枝管制及抨擊美國計畫生育協會濫行墮胎的共和黨政客及保守派民眾,刺激極端民眾採取暴力手段。5天後,兩名美國穆斯林持重武器衝入加州一處殘障者服務中心,屠殺了14名民眾,這回輪到保守派輿論扮演正義角色,狂轟美國政府未對穆斯林進行嚴格監控,並且設立過多管制讓民眾難以擁有槍枝自衛。

這只是美國擁槍派和反槍派再度上演互鬥的SOP而已。反槍派永遠說要加強管制槍枝才能防止瘋子濫殺無辜,擁槍派則不斷回應人民擁槍才能在瘋子殺人時拔槍自衛,兩方都能找到符合自己立場的例子,然後不斷在國會、媒體及社群網路上亂戰。更複雜的是,擁槍的理念還牽涉到是否該剝奪人民擁有武器對抗政府的能力,這是美國憲法第二修正案明訂的人民權利,是擁槍派的神主牌。

美國槍枝管制問題之所以變成內耗、爭論不休的議題,主要是近年來始終圍繞在一個假設上面,也就是無辜人民面對不時出現的瘋子以及可能濫權的政府時,自衛權的範圍該有多大?如果翻開美國歷史,把槍枝使用僅僅視為面對偶發性危機的非常措舉,實在是誤會大了。

在美國,從正當化擁槍權的論述到實際的槍枝使用,不僅有被動的自衛性質,也包含了高度的主動攻擊性,這種傾向源自於美國從殖民時代就一直存在的鄉勇式私刑正義(vigilante justice)傳統。

所謂鄉勇式私刑正義並沒有絕對的惡或絕對的善,例如中國傳統社會宗族有權對家族成員進行懲戒,以維繫保守醬缸價值;英國歷史學家霍布斯邦的名著《盜匪》,則以豪俠式的浪漫口吻描述,一群以替天行道為號召的民眾,在封建制度控制不到的地方,進行劫富濟貧式的正義。

而美國的鄉勇式私刑正義,是新移民逃離歐洲封建社會及宗教迫害,移居到歐洲王權、法權體制難以觸及的新大陸之後,為了對抗內外威脅,民眾必須建立一個擁有維持秩序威嚇力的自發性組織。再加上19世紀的西部大拓荒,一個小鎮,就只有一個鎮長、一個警長,為了維持秩序與防禦外患,得靠民眾自發成立保安會(vigilante committee)。美國獨立戰爭能戰勝英國,靠的就是由許多保安隊進化的民兵。

而美國之所以能從僅有東岸的獨立13州,往西擴張為直抵太平洋的超級大國,一個重要原因是美國19世紀中出現的「天命昭昭」(manifest destiny)概念──認為新教白人擴張土地是上帝賦予的光榮任務,當這個概念與保安鄉勇武裝力量能合體彼此強化,讓白人能往西拓殖。也因為這些光榮的歷史,讓民眾擁有槍械以維持治安、抵禦外侮、推廣「天命昭昭」的價值、對抗歐洲王權及中央強權,就成為理所當然的真理。

但美國保安會也有太多的黑暗面,魔鬼就出現在如何定義威脅及正義。天命昭昭將印地安人視為阻礙領土擴張的異教徒,保安會的武裝既能保護白人現有佔領地,同時也能成為民兵,結合政府力量,迫遷印地安人以取得更多土地。南北戰爭前,美國南方各州的保安會,把蓄奴、白人優越論當作真理,動輒處決違反枝微末節規定的黑奴,在南北戰爭後,許多保安會成員轉而成立如3K黨等地下組織,他們將政府頒佈的種族平等法規視為迫害,獵殺反抗的黑人及支持民權運動的白人,直到1960年代還發生數起震驚全國的殘殺事件。槍枝對他們來說,絕不是表面上所說,拿來針對偶而出現的瘋子和闖進家裡的強盜這麼簡單,而是為了組織武裝部隊,對外推廣自認是正義價值的不可或缺工具。

也就是說,捍衛擁槍權這件事情,對美國許多人來說不僅是單純的防衛而已,而是理念的延伸與實踐,甚至就等於理念,比方說美國擁槍最力、每年花費天文數字遊說國會的全國步槍協會(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11月初公布針對伊斯蘭國的廣告,明顯將神聖化的武裝及自己信守的價值連結起來。對他們來說,不能拿幾個瘋子濫殺的極端「個案」,就讓使用槍械表達理念的權利受到限制。

弔詭的是,目前美國的社會氛圍,對於可能是理念驅動的大型屠殺,也都被反槍派、擁槍派撇清為是反社會的瘋子。

甫被攻擊的美國計畫生育協會就是一個例子,過去幾年除了一直面臨保守派的言論攻擊,今年1月還被設局側錄到工作人員販賣胎兒器官,引發更強烈的抗議,最後累積成11月底一人出手,嫌犯在接受偵訊時表示:「我是胎兒們的戰士。」在犯案原因還沒查明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克魯茲(Ted Curz)就直接說兇手應該是個變性的左派。

另一個例子是今年6月,南卡羅萊納州一名白人青年迪倫.盧福(Dylann Roof),在教堂槍殺9名黑人,開槍前所說的:「你們強姦我們的婦女,侵占我們的國家,你們必須消失。」其實就是南方保安會執行鄉勇正義時的常見說詞,但盧福卻僅被描繪為理念極端的孤狼。實際上,自由派、左派在1960年代也有像「氣象員」(Weatherman)這種放炸彈傷害無辜以挑戰國家機器暴力的組織,但現在卻因為保守派的激進化,反過頭來譴責這種模式。

這些理念型槍擊者,雖然佔所有重大槍擊事件比例可能是少數,卻也都被兩派視為是反社會、反美國價值的邊緣人,其實都是便宜行事,缺乏對社會矛盾、美國歷史及文化變遷的反省。

從歷史來看,鄉勇式正義雖然傳承於與保守派契合的白人種族主義,隨著時代變遷也融合其他的價值。幾十年來美國大眾文化,尤其是西部電影、美式英雄漫畫長期對法外正義的謳歌及反省,還有小人物在面對大企業及政府迫害時,司法無法還其公道,抄起武器起身抗暴的故事屢見不鮮。此外,社會運動的語彙與行動,也時常使用鄉勇正義的修辭,並且挑戰法律的邊界。這些雖然都超越黨派與族群,是美國人共同的成長經驗與歷史記憶,卻因為大型慘案爆發時的穩定和諧需求,被直接全盤否定。

所以應該這樣看美國自生的本土型理念型槍擊者,他們既有捍衛自身價值利益的急迫感,也有為理念宣傳而行動的奉獻精神,美國鄉勇式正義的傳統及英雄主義瀰漫的大眾文化,剛好在他們要選擇應該用什麼方式實踐的時候,給予參照的座標。

當因為鄉勇式正義是美國國家驕傲歷史的一部分,而無法探討其陰暗面,及時代進展下又發展出具有英雄主義、以弱抗強的意識,複雜地揉合了正義、惡行、榮耀與羞恥,這些與社會的文化、傳統、宗教及價值互動,都有可能讓某些人在某種壓迫及社會條件下做出同樣暴力的事情。

美國把這種暴力,歸因於槍枝氾濫、自我防衛的問題,這麼做的結果只是把問題簡單化,讓問題停留在表面,同時迴避了更嚴重的問題:近幾年網路的興起,促使仇恨言論能快速散佈、組織,讓不同社群的正義觀既可在同溫層茁壯、又能彼此交戰。另一方面,把槍枝問題導向美國特殊的擁槍文化,也是利於切割,當外國或移民出現類似的行為時,就被認為是恐怖攻擊。因此,明明美國本土的恐怖攻擊事件非常嚴重,卻能不斷指著他人的鼻子高叫著反文明、野蠻、必須以戰爭形式解決,卻不去省思、共感自己的文化也有同樣的因子、本土社會也有類似的機制、也釀成慘劇。

這種文化驕傲造成的限制,就是為什麼槍枝管制議題會始終停留雙重標準瀰漫、嚴以律人寬以待己、等著對手陣營秀下限看好戲、只想用最原始的善惡及正義觀來相互指控,這些相互攻擊本身就是分類械鬥下鄉勇正義的特質,又怎麼可能從頭去反思美國歷史傳承的鄉勇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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