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網下的玫瑰盛開:專訪越南異議唱作人Mai Khôi

10年前,她的夢想是當明星;10年後,她的夢想是倡議人權、創作自由、女性身體解放。在保守的越南社會,Mai Khôi(杜阮玫瑰)頻被審查、禁演、打壓:「我曾經害怕、恐懼過,跟一般越南人民一樣。但是我度過了那個階段,每一個新事件,於我都是一次歷練,度過一次又一次的難關,自己變得更為堅強。現在的我,不再害怕。」

吉他輕輕撩撥序曲,一趟旅程即將展開。薩克斯風莽撞跌入,預示著不詳。口簧琴撞擊不平和的節奏,尖起嗓子的女聲,引領無調性的旅徑。口簧繼續拍擊,如警棍棒棒垂落。越南唱作人Mai Khôi(杜阮玫瑰)以歌見證一段沾染血淚的巴士旅程,一趟沒有歡唱,駛向黑暗的旅行。

驚叫連連的馬路上 綠制服人追捕人民 在我眼前血流成河 你是何方神聖,如此痛宰人民? 是什麼仇恨,讓你怒火相向? 誰指使你? 巴士一輛輛載走驚聲吶喊 巴士一輛輛載走警棍痛擊 巴士一輛輛載著我們的怒與怨 ──杜阮玫瑰與異議(Mai Khoi Chem Gio),〈Chuyen ex(Bus Trips)〉

2016年5月1日及8日,Mai Khôi參與了兩場大規模的抗議遊行,親眼目睹國家暴力下人民的無力。這場抗爭源於台塑在越南河靜的鋼鐵廠,因汙水排放處理不當,造成海洋汙染,毒死大量魚群,嚴重影響當地人的生計,漁民、民眾及環保團體憤而發起大規模的遊行抗議。

Mai Khôi將那場控訴不成,流淌成血河的人民驚聲,刻印成歌〈巴士旅程〉(NHỮNG CHUYẾN XE BUS),銘誌底層人民的血淚。〈巴士旅程〉是一首與台灣命運相扣的歌曲,「台灣汙染者」成為越南人與國際媒體賜予台灣的新標籤。同為汙染受害者的我們,從未反抗,也無能附和遠方的抗爭,透過Mai Khôi的歌,我們得以複習我們土地上的傷痕。

Mai Khôi將越南社會與時政的議題,寫進她在2018年出版的專輯《異議》(Dissent),以音樂延續街頭的行動。她倡議人權與創作自由,主張女性身體解放,在越南政府審查制度的全面監控下,她的音樂專輯被禁,且不得做公開演出。對於一位歌者來說,還有什麼比噤聲更為殘酷的刑罰。

創作與展演的審查,使得越南藝術家發展出地下實驗空間與網路展演。其中最為活躍的實驗空間是河內的Phu Sa Lab(白沙實驗室)。實驗室包容各種嘗試,批判的、噪音的、跨界的,難以歸類的放縱,卻又同時謹慎地在藝術性上雕琢。

Mai Khôi在Phu Sa Lab合作的樂手,引借越南少數民族的器樂,重組沒有邊限、偶爾艱澀的即興,流暢擺盪至傳統雜耍的嬉鬧。他們將身體、服飾、聲響、音階、民族器樂考證,轉譯為獨創且濃烈的劇場美學,以模糊「越」的國族身分。美學上的不羈,目的為撼動獨裁政權與保守社會。然而在看似集體的創作形式中,作為團體中唯一女性的Mai Khôi,仍需面對男性為多數且強勢的藝術家群體。

實驗概念下另立美學、反抗主流的男性樂人,雖追尋異端聲響,與象徵父權的國家體制對峙,卻也似越南社會的縮影,排練中不經意投下巨大的身影。媒體形象敢言、特異獨行,倡議言論與創作自由的Mai Khôi,面對男性藝術家夥伴,展現其可親、柔媚、細膩的一面,然而她的溫柔不是溫馴,是一種讓她能堅持己見,獨立言行的融通之道。

因為擔任柬埔寨2019 REPfest New Traditional Music Festival的藝術顧問,協助主辦音樂節的柬埔寨非政府組織Cambodian Living Arts策展,我有幸在柬埔寨暹粒與Mai Khôi及其Ethnic Jazz(民族爵士)的計畫The Do的團隊一起工作,並對Mai Khôi做了以下的訪談。

從明星歌手到社會運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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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流浪之歌音樂節提供
越南異議唱作人Mai Khôi,希望以創作和行動喚起越南人民對於自身權利的自覺。(照片提供/2019流浪之歌音樂節)

Q:妳曾是越南主流樂圈的明星,是什麼樣的事件或歷程,把妳帶向今日的妳?

是啊!我曾經是個明星(大笑)。一提起來,就覺得可笑,那是10年前的事了。

雖然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曾是我的夢想,但我很快就發現自己無法只滿足於當個明星,因為那個角色是完全無法發揮創意,也沒有創作自由的。

審查制度限制了創作自由,所以我想要有所改變。我開始對那些只想賺錢的藝人感到厭煩,他們對於社會問題無感。於是我開始結交思想上另類的藝術家,包括那些被禁止寫作的作家,以及被禁止出版詩集的詩人。

有一天,一位藝術家朋友建議我,他說:「Mai Khôi,如果妳希望改變我們的國家,如果妳希望廢除審查制度,妳可以用無黨籍的身分自行提名,參選國會議員。」

我考慮了幾天,研究了選舉制度及法律,然後就自行提名參選。自此,我的人生有了重大的轉變。我不再是個歌星,我成為一名人權運動的行動者。我開始遇到很多有趣的人,許多不同於演藝圈的人,我也開始跟那些關注生命與社會問題的人交往,建立起新的社交圈。

Q:所以妳後來交往的藝術家朋友,開啟了妳不同的藝術生涯與創作。作為一位議題唱作人(topical singer-songwriter),同時也是位實驗藝術的創作者,妳的歌謠與音樂實驗,都是對主流的、制度的、權力的抵抗。作為這樣一位藝術家,妳所面對的挑戰是什麼?

我在越南面對的是作為一位藝術家,同時作為一位女性的雙重挑戰。

越南社會極為保守,政府亦然。我在自己的國家被禁演、被禁止出版專輯。即使是非公開演出,也會遭到警察的突襲檢查。我做任何事,都會擾動輿論,受盡批判,因為我所處的社會極為保守。人民長期受到共產黨教育的洗腦,無知於個人權利,也無知於自由表達意見的可貴。

在越南,並非所有人都同意我的作為,譬如說,我舉"Piss on You"布條抗議川普,備受批評。很多越南人無法忍受的是,一個女人膽敢對抗一個有權力的男性如川普。

抗議川普的那個晚上,我家遭警察搜索,我被逐出自己的家。那些反對我言行的人,對於政府與警察的暴力拍手叫好。所以我所面對的挑戰,一方面是越南政府,另一方面則是我所處的保守社會。

Q:妳有想過離開越南嗎?像許多在自己國家遭受壓迫的藝術家一樣選擇流亡?

我曾經想過離開越南,但我更想繼續留在自己的國家做想做的事。我希望親眼見到越南的改變,而我是那群致力於改革的一分子。我會繼續留在越南,直到越南政府把我驅離。

Q:演唱會被突擊檢查,被逐離自己住家,專輯被查禁⋯⋯,妳不害怕嗎?

我曾經害怕、恐懼過,跟一般越南人民一樣。但是我度過了那個階段,每一個新事件,於我都是一次歷練,度過一次又一次的難關,自己變得更為堅強。現在的我,不再害怕。

Q:即便經歷了那麼多的困難,妳仍然對於越南社會的改變及前景,感到樂觀嗎?

當今越南的政治情勢越加嚴峻,但我對越南的前景仍抱持樂觀的態度。2016年始,越南政府加劇打擊反對勢力,許多異議分子入獄。2017年,也有大約200名異議人士入獄,但我仍抱著希望。我們有年輕的後浪,他們走出恐懼,放聲言論,積極於反對行動,只為了改變我們的社會。今天的網路社媒,成為我們能運用的傳播工具,也燃起改革的希望。

Q:妳提到越南人民長期受到共產體制教育的洗腦,因此沒有人權及公民權利的意識,那麼在相同體制下長大的妳,這些權利意識從何而來?

在越南,北越人相較於中越及南越人,被共產黨洗腦洗得較徹底。我在中越出生,父母都是教師,他們在(越)戰前出生,教導我完全不同於共產體制的思想,因此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受到父母影響,清楚越南的政治情勢,也有著不同於一般越南人的自覺。

向政府和社群媒體爭言論自由

Q:妳能預見越南未來的改變,那妳是否也能預見審查制度廢除後,或是民主化後的越南音樂場景,會是怎麼樣的?

我能預見10年內越南會有重大的改變,他們(越南共產黨)必須接受多黨政治,他們也必須接受審查制度的廢除。我們不需要審查制度,藝術家不需要被審查。

藝術家在未來可以獨立自由地創作。我能預見10年內,年輕世代會站起來,並且領導這個國家。那些年輕又有智慧的人會領導這個國家。

Q:妳認爲自己啟發了年輕世代嗎?

是的,很多年輕人每天在Facebook傳訊息給我,告訴我他們是如何被我啟發,他們支持我的行動。這些回饋都讓我非常開心,也給予我更多力量持續我的行動。

我可以看到許多樂人、藝術家在聽我的歌時,被我的歌詞觸動,他們進入我的音樂,他們希望能支持我,能為我做些什麼;或者,我的行動也鼓勵他們開啟各自的行動,同樣透過他們的藝術創作與音樂,喚起人們對於自身權利的自覺。

當我被禁止公開演出後,我辦了一場Facebook直播演唱會,透過網路直播,許多人能聽到我的歌,跟我見面。透過網路傳播我的創作,不需要送審。在我的嘗試之後,很多藝術家開始直播他們的展演,藝術家在自己的工作室展覽,不需申請准證,避開審查,這是當今越南藝術圈的現象。所以我預言,10年後,我們不需要任何審查制度。

Q:所以在越南,網路社交媒體不會受到監控?

談到越南的網路社交媒體,是個比較複雜的議題。社交媒體初到越南時,我們非常開心,因為那是我們唯一能自由發表意見的園地,什麼議題都能談,包括抗爭行動。不過,最近政府開始察覺到網路傳播對他們的威脅,他們頒布了《網路安全法》,以制止異議分子在網路發聲。

Facebook跟Google,也放任越南政府以《網路安全法》濫權,隨意刪除或覆蓋言論。政府運用各種途徑刪除po文,或刪除行動者與獨立記者的帳號。我正在為此而奮戰,進行抗爭。

Q:如何抗爭?

我聯絡Facebook,建議他們派代表進駐越南,跟行動者與公民社會結盟。至今,Facebook仍未派員至越南。我造訪美國時,寄了一封投書到《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揭露Facebook如何損害越南人民的言論自由。那篇文章刊登後,Facebook約我見面。那次會面,我向Facebook說明他們的平台如何被越南政府監控,政府以所謂「共產黨規範」打壓網路言論。我提供了很多證據,那些只要是批評時政或與政府意見相左的po文及帳號,不是被刪除就是帳號被屏蔽,那是對言論自由最大的傷害。

我也去Google公司抗議,因為很多YouTube上的影音不明原因地被刪除或下架。跟Facebook一樣,Google從沒有正面的答覆。Google跟Facebook至今還未有任何具體行動,我就持續不斷跟他們接觸,直到他們改變現狀為止。

希望鼓勵更多藝術家參與政治

Q:妳怎麼能同時做那麼多事?個人創作、參與多個合創計畫、為爭取權益抗爭⋯⋯

我有很多想法,也希望這些想法與念頭,能一一被實踐出來。我還有更多想嘗試的事情,例如裝置藝術,我想做一件大型的裝置作品,但是我還沒有時間去做,因為現在需要專注寫音樂。

我有太多的想法,想要執行出來,我盡力做想做的事,並邀請周圍的藝術家一起參與。我沒有專職的工作團隊,但是我歡迎那些相信我所做的事的人,一起參與,支持並幫助我。我有一群非常厲害的音樂家夥伴,永遠在我身旁,跟我一起實踐我的理念,跟我一起創作音樂、錄音、排練、交流意見,大家一起為不同的音樂計畫努力。所以,我並不孤單,有很多人跟我一起工作,特別是我先生,全心全力地支持我。當然,我更希望有更多來自越南人民的支持。

我相信人活在世上,如能相互扶持會過得較好。我們不可能獨力完成任何事,一個人是改變不了世界的。

Q:妳有許多不同的合創計畫,能否介紹幾個妳個人最喜歡或最重視的計畫?以及正在發展中主要的計畫。

我去年(2018)出版了一張音樂專輯《異議》(Dissent),是一張關於人權及政治議題的專輯。我計畫的下一張專輯,有著相近的內容與主題,是跟一位上個世代的異議樂人(Ngoc Dai)一起合作。還有一個我正在努力中的計畫,是「以歌說自己的故事」。這個計畫需要寫很多首歌,從我的童年講述起,一直說到現在的我,我會聚焦在那段我從明星歌手到社會運動者的歷程,希望這張專輯的故事能鼓勵更多藝術家參與政治,然後大家一起來改變我們所處的社會。這個計畫很大,結合音樂、表演及視覺藝術,是一個劇場作品。我過去沒有劇場經驗,因此需要其他藝術家的支持與投入,才能共同完成這個作品。

Q:請多說一些妳接下來的專輯計畫,並且介紹Ngoc Dai這位在越南抗議歌謠與實驗音樂場景的先鋒角色?

即將發行的這張專輯,會是一張具歷史意義的專輯。兩位分屬不同世代、批判時政的異議歌者,以音樂為媒介,相遇並共同創作,

音樂讓我與Ngoc Dai相遇,在此計畫中,我會演唱Ngoc Dai的作品,由他編曲。我詮釋他的作品時,感受到強大的精神力量。Ngoc Dai今年74歲,年輕時從軍,參與過越戰,越戰結束後,退出越共,成為音樂會的獨立策劃人,因為對越南共產黨及政府感到失望,轉為對抗政府的異議人士。他的音樂記錄了他個人的經歷,我很難以三言兩語描述他的一生,我只能說這張即將出版的專輯非常獨特,音樂性是「古典實驗」風格。

寄語年輕世代

Q:作為台灣的觀眾,我們將在「流浪之歌音樂節」看到Mai Khoi及Ngoc Dai最新的合作計畫,這是你們兩位第一場海外演出嗎?

是的,這會是我跟Ngoc Dai的海外首演,我非常興奮與期待。

Q:你們兩位在越南都是被禁止做公開演出的樂人,這個計畫是如何被呈現在越南觀眾眼前的?

雖然被禁止公開演出,我們還是會做地下演出。在越南,我們有一個叫做Phu Sa Lab的實驗空間,在那裡我們可以組織地下演出,我被禁演後就在那空間做各種實驗性的表演。雖然是地下演出,仍有兩次遭到警察臨檢與搜索。

Q:兩次都在Phu Sa Lab嗎?

一次在Phu Sa Lab,另一次在西貢的一場地下演出。他們在演出中突擊檢查,我還是繼續演我的。現在他們(警察)不再來干擾我的演出,我希望。因為每次他們來突檢,觀眾就會舉起手機直播,然後事情就鬧大了。警察發現他們突襲我的演出,反而讓我知名度大增,所以目前我跟Ngoc Dai的地下演出,較沒有受到干擾了。

Q:所以我們可以說在越南有所謂的地下藝術場景,且相當的活躍?

事實上,在越南,地下藝術的場景並不大,有一些地下藝術空間,但是很少像Phu Sa Lab這樣的實驗空間。以人口比例來看,越南有一億人口,相較起來,我們的地下藝術場景實在很小。

Q:我注意到Phu Sa Lab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實驗空間,從劇場到傳統創新,類型多元,能否請妳多談一些Phu Sa Lab?它又如何影響越南當代的藝術家?

Phu Sa Lab是河內的一個實驗空間,創辦人叫Nguyen Nhat Ly,成立超過5年的時間,我參與其中也有4年了。這是一個開放給獨立藝術家、創作者、音樂家的空間,我們可以在那裡一起排練、一起創作音樂、一起製作演出,我們一起組織並製作了很多不同的作品,例如"Kok, Kok, Kok"是一部結合音樂與雜耍的劇場作品,還有實驗性強的「民族爵士」(ethnic jazz)純演奏計畫,另外就是我前面提到的《異議》計畫,以及我跟Ngoc Dai的新計畫。

我們也有一個跟越南少數民族樂人合作的Seaphony計畫,樂人們來自越南的不同地域與村落,帶來不同的樂器及聲響,我們跟民族樂人共創了一個多元的民族器樂樂團。在Phu Sa Lab,我們非常多產,但是很辛苦,在沒有任何補助的情況下,以自己的力量完成這些計畫。

在越南,要得到文化藝術上的贊助,極為困難,政府當然不會支持我們這樣的藝術團體與活動。另一個困境是我們不能公開做宣傳,國家媒體不但不會支持我們,還會試圖排擠我們,把我們孤立於藝術圈外。透過網路社媒宣傳,我們能做的也有限。

Q:妳在越南有很多年輕的支持者,他們期待著越南更美好的明天。我知道在台灣也同樣有這樣一群越南青年朋友,正等著妳的造訪,帶給他們力量。有沒有什麼話想對他們說?

我這個月底即將到台灣演出,我希望能見到很多住在台灣的越南人,因為我這個月底在台灣的演出節目深具意義,你將會看到我們在越南社會努力做的改變。

【相關資訊】

9/28、9/29兩天,Mai Khôi受邀至第17屆流浪之歌音樂節,在「聲音不見Hidden Voices」的主題下,做兩場曲目與風格完全不同的演出。其中一場是與越南第一代實驗音樂樂人,同時也是異議歌者的Ngoc Dai合作演出,這是Mai Khôi與Ngoc Dai首場公開演出,也是他們的海外首演。第二場則是Mai Khôi的個人演出,演唱她在《異議》專輯中的作品。

9/27晚上,第17屆流浪之歌音樂節也將以一場Mai Khôi及Ngoc Dai的論壇,開啟「聲音不見 Hidden Voices」的序幕。兩位當今越南獨立樂圈重量級的樂人,將首次在沒有警察臨檢的威脅下,做公開講談與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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