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國安法106大抓捕】逾50名民主派人士38小時後獲釋,「堅持住日常生活就是最好的抵抗」

去年7月30日,黃之鋒、何桂藍等12位民主派初選勝出、參選立法會議員卻遭港府DQ的人士,召開記者會發表聲明。如今這張照片中的參選人全在106大抓捕中被捕,或流亡海外。(攝影/陳朗熹)

香港政府在1月6日出動逾千位警力,以涉嫌違反港版《國安法》的「顛覆國家政權」之名,逮捕了55位參與2020年7月立法會選舉民主派初選人員。外界認為這代表港府壓迫異見的範圍擴大,繼中國人大DQ立法會議員後,再次打壓議會民主。106大抓捕震驚香港社會,也讓美、英、澳、加等國的外長發出聯合聲明,呼籲港府尊重港人的自由與權利。

經過38小時審訊後,遭到逮捕者陸續獲得保釋。大多被捕者被告知要在農曆新年(2021年2月10日),前往各地警署報到;其中一位現任區議會議員袁嘉蔚接受《報導者》越洋採訪時說,她希望在前往警署報到之前,把握生活中的每一分鐘,因為她不曉得到時候會不會遭到還押,就此失去自由。

1月6日上午,香港國安處出動超過千名警力,分頭逮捕共55位發起、協調或參與2020年香港立法會民主派初選的港人。香港警方當天下午召開記者會指出,多數被捕理由是以民主派初選達致戴耀廷撰文倡議的「真攬炒十步」,違反港版《國安法》的「顛覆國家政權」;其中有6位被指是「策劃或組織者」,目前港警仍未透露6位人士的身分。這次被捕者包括了大學教授、律師、前立法會議員、區議會議員、商人等。

當天被逮捕的現任香港島南區議會議員袁嘉蔚接受《報導者》採訪時回憶,早上港警敲她家門,她有預感已被判刑遭關押的黃之鋒與周庭等人的狀況,將發生在她的身上。4位港警將她家中與區議會辦公室的電腦、平板、手機全部搜走,最後帶她到位於香港仔的拘留所羈押。

被捕區議員:「我沒有想過要離開」

1月7日晚間被保釋的袁嘉蔚。(取自袁嘉蔚臉書專頁)
1月7日晚間被保釋的袁嘉蔚。(取自袁嘉蔚臉書專頁)

因為被控涉嫌違反《國安法》,所以當時袁嘉蔚並不確定自己能否獲得保釋。第一次被關在拘留所,在沒有時鐘的牢房裡,她感到每一分每一秒,都相當難熬。在那段時間裡,她只能跟同樣遭到羈押、關在隔壁牢房的前民主派議員毛孟靜互相安慰、打氣。

跟警方做了3次筆錄,經過了38小時後,袁嘉蔚所有的旅遊證件都被扣押、並且繳了3萬港幣才得以保釋。「出警署看到在外面等我的朋友跟選民,我滿感動的,」袁嘉蔚說,雖然她會害怕因《國安法》入獄,但讓她堅持不離開香港、不放棄抗爭最大的原因,就是對選民、對香港的責任。「我是這一個區民選的區議員,我必須做完這個任期,所以我沒有想過要離開,」她說。

包括她在內的55名人士,可能即將面對的是當局的大規模法律戰,企圖摧毀的就是他們抵抗的心智。

抓捕擴及各界、施壓媒體,被稱「香港美麗島事件」

這一次被捕人士包括前香港大學教授戴耀廷、香港大學榮譽助理教授鍾庭耀,前立法會議員朱凱廸、楊岳橋、梁國雄(長毛),現任區議會議員岑子杰、袁嘉蔚、趙家賢、劉偉聰、鄺俊宇、楊雪盈,以及前《立場新聞》記者何桂藍、前「學民思潮」發言人黃子悅、「阿布泰國生活百貨」創辦人林景楠等53人。加上同樣參與民主派初選、目前已在石壁監獄服刑的黃之鋒,以及已因涉嫌《國安法》被收押的電台節目主持人、人民力量副主席譚得志,皆在收押所中「再度被捕」,總人數達55人。

在被抓捕的人士裡,還包括美籍人權律師、擔任「民主動力」司庫的關尚義(John Clancey),在律師事務所中被港警上門拘捕。「民主動力司庫」曾多次協調民主派參加立法會及區議會選舉,包括主辦去年民主派初選。關尚義身兼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理事會的國際事務祕書 ,以及亞洲人權委員會主席。這也是首位美國公民被港以《國安法》拘捕。

另外,獨立參選民主派初選的印度裔港籍社工安德里(Jeffrey Andrews),這也是首次少數族裔的香港公民被港版《國安法》罪名拘捕。

6日上午9點左右,更分別有數名國安處人員前往香港《蘋果日報》、《立場新聞》與《獨立媒體》3間媒體的辦公室,出示法院發出的「交出文件令」,要求必須在7天內交出法院認定涉及港版《國安法》的相關文件。另一網路媒體《加山傳播》創辦人之一馮達浚被押,警方另帶走一部電腦、一些和初選有關的宣傳品及文件。

曾參與民主派初選、但現已流亡海外的張崑陽在Facebook專頁表示,這次政治清算規模史無前例,政權希望完全扼殺民主陣營在香港的生存空間,「不容置疑,今次拘捕就是香港的美麗島事件。」

全面打壓:上街抗爭被堵死,出來投票也不行?

2020年7月11至12日的香港立法會選舉民主派初選,吸引了61萬名選民投票,當時積極表態抗爭的參選者獲得壓倒性勝利,包括被捕的何桂藍、以及已入獄的黃之鋒,都拿下該選區的票王。不少民主派參選人──在初選中也多勝出──發出宣言,希望能在原定於2020年9月的立法會選舉裡,拿下過半數議席「35+」,透過席次能對議程有更多監督的籌碼,並以否決政府財政預算議案等方式,來迫使港府做出更大的讓步。根據香港《基本法》第52條,行政長官必須在3個情況下辭職,其中之一便是:因立法會拒絕通過財政預算案或其他重要法案而解散立法會,重選的立法會繼續拒絕通過所爭議的原案。不過,此項宣言並未得到全體參選人附和。

此舉當時遭到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的警告,認為初選人士目的是阻撓政府所有政策,可能違反港版《國安法》中的「顛覆國家政權」。中聯辦發言人也曾嚴厲譴責這是由外部勢力支持的「非法」初選,也點名當時協調初選的港大教授、「佔中」發起人戴耀廷。而戴耀廷之後被取消港大教職,今日也在被拘捕之列。

香港立法會選舉原本預計在2020年9月舉行,但因初選結果是民主派候選人大幅勝利,中共中央擔憂選民的意向,林鄭月娥7月底宣布因疫情肆虐影響公眾安全,將第七屆立法會選舉延至2021年的9月5日舉行。

流亡海外人士:再次證明政權可以無法無天、立法會失去民主意義

舉行民主派初選、揚言否決財政預算案到底哪裡違反港版《國安法》?參與初選投票的選民同罪嗎?抓捕當日,香港輿論大譁;保安局局長李家超在立法會回應,戴耀廷的文章及被捕人士圖謀以歹毒計畫癱瘓特區政府,「會令香港的經濟民生受到極嚴重衝擊及破壞,香港都可能再經歷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所產生的災難係難以估計。」面對港媒提問,他沒有直接回應參與投票的市民是否有違法。

對此,張崑陽在Facebook上撰文指出,「否決財政預算案是立法會議員根據香港《基本法》所賦予的權利,完全談不上顛覆之有。可預見未來任何議會不合作運動在政權眼中都可以是顛覆行為。這再次證明了香港立法會只是如同人大和政協般只是橡皮圖章,失去任何民主意義。」

另外,目前在英國流亡的前立法會議員羅冠聰也在自己的Facebook表示,政府就是要靠本次抓捕製造「政權可以無法無天」的形象來打壓一切反抗。他呼籲港人,不要為此灰心喪志:「在情緒最強烈、消化著令人痛心資訊的這一段時間,也許要再三提醒自己:不要放棄希望。」

西方國家一致譴責,考慮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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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6日被捕的79歲美籍人權律師關尚義(John Clancey),保釋後接受媒體採訪。他對法新社說,「我想,人民會找到一條路,就像他們從前做過的那樣。人道精神永在。」(攝影/AFP/Anthony WALLACE)

在香港大抓捕發生之後,美國民主黨候任國務卿布林肯(Anthony Blinken)隨即在Twitter上轉載相關報導,並且表示跟港人站在一起,反對北京的鎮壓。美國現任國務卿龐佩奧(Mike Pompeo)隨即代表國務院發出聲明,指出美國正在考慮對執行抓捕的相關人士進行制裁。歐盟執行委員會發言人史丹諾(Peter Stano)也在同日向媒體表示,制裁的手段也在考慮項目之中。

另外,美國、英國、澳洲與加拿大等4國的外交部長在9日發表了一個共同聲明,對這次的大抓捕表達「嚴重關切」(serious concern),並且表示港版《國安法》違反《中英聯合聲明》,並且破壞了「一國兩制」的架構。

對此,香港政府在10日發表聲明回應,表示逮捕行動依法行政,強調港版《國安法》是參照世界各國保護國家安全的標準。港府發言人甚至反嗆4國外長:「其他司法管轄區的高級官員妄言詆毀香港《國安法》,明顯是雙重標準。」

警政與司法下的抗爭意志之戰

香港政府在過去2個月,大動作拘捕香港民主派與本土派的運動者。2020年12月2日,先是前「香港眾志」成員黃之鋒、周庭、林朗彥分別被判13.5個月、10個月、7個月的刑期,當庭執行入獄服刑。接著是壹傳媒集團創辦人黎智英在12月31日再度被香港法院收押,他在12月23日才被香港高等法院准予交保,但律政司不服,向終審法院申請上訴,要求繼續羈押黎智英,最後終審法院取消黎智英保釋。黎被控的罪名是詐欺並觸犯港版《國安法》裡「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

這次106大抓捕是2021年開年後,人數最多、跨政黨、跨政治光譜的一次抓捕行動。被抓捕者中,有不少人在過去2年間陸續接受過《報導者》專訪。戴耀廷在2019年的專訪時說:「面對打壓,香港人的意識好強烈⋯⋯這些是你做多少洗腦教育都沒用。香港人意識、創意、靭力都是她(北京)迫出來的。你出解放軍也解決不了,代價太高。現在就像產前陣痛,這個陣痛一定要經過。我只希望港人不用付出高昂代價。」

這個高昂代價,對很多投入參選或發起運動的年輕人來說,似乎是一場意志之戰。

袁嘉蔚說,她跟多數被捕人士已經接到警署的通知,要在2月10日或11日前往報到。但是她不曉得,下次報到後會不會被送法院,甚至遭到還押不得保釋。面對如山大的壓力,袁嘉蔚跟她的區議會服務團隊仍然每天出勤幫助地區居民。「堅持住每天的日常生活,就會是最好的抵抗,」她表示,在前往警署報到之前,她會認真生活,堅定心智。

「必須為良知站起來」

6日被捕在列的區議會議員岑子杰,曾因被蒙面人攻擊,重擊頭部與雙腳,讓他頭部留下多道傷口;但在接受《報導者》採訪時他表示自己不怕,2019年底仍投入區議會選舉,他說自己沒想過退選,而投入社區是希望遍地開花的政治素人,能點燃星星之火。去年還是立法會議員朱凱廸在受訪時也提及,他常去探視因反送中運動被拘捕的年輕人,「他們也許完全不知道面對的是多長的牢獄?但我感覺他們的心態上都很有準備。」今天他也在被捕之列。

此次被捕的還有在反送中運動時協助許多年輕人打官司的律師劉偉聰(Laurence Lau),接受《報導者》專訪時他說,這些人被國家力量不成正比檢控。自己從不喜歡政治到出來參與政治,後來當選區域會議員,他說,反送中運動把民主這個事情「打」了出來,他們必須為良知站起來。

參選民主派初選高票出線、但因反對港版《國安法》而被DQ的「立場姐姐」何桂藍,在2020年8月接受《報導者》Podcast專訪時表示,「香港人集體顯露出來的意志,讓它(中共)不得不採取讓它自己壓力最大的方式。」何桂藍認為香港仍要努力走出自己的軌跡,香港並非全然悲劇,而她很謝謝台灣人對香港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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