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移民的「高牆」──柏林圍牆倒塌30年前夕,一個衝突現場的再訪

去年(2018)8月,德國東部城市肯尼茲(Chemnitz)一名德國人被刺死,兇手據稱是兩名中東裔移民,案件在今年3月中開審。這宗事件曾一度掀起當地的反移民浪潮,引發極右派暴力衝突,有人痛斥是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開放邊境接收難民種下的根,但想深一層,更大可能在於兩德統一後留下的難題。

1989年,波蘭、匈牙利等東歐國家先後經歷了一場劇變,其後擴展到東德,東德民眾走上街頭,群眾的力量最終壓倒了柏林圍牆,將東德體制推向終結。今天,人們心中的那一堵牆彷彿還未消失,那是差異與偏見。在柏林圍牆倒塌30週年前夕,我來到肯尼茲,在東德年代,這兒叫馬克思城(Karl-Marx Stadt)。

「我的護照上面,出生城市填寫著馬克思城,某次去阿根廷旅行,過關時入境職員說找不到城市的資料,經過一番解釋後才放行,」一位肯尼茲居民笑著說。

那位居民出生於冷戰時期東德的馬克思城,兩德統一之後,這座城重新恢復肯尼茲的名稱。即便城市換掉了名字,在那個年代出生的人,護照上出生城市那一欄,依然保留舊名字。

位於德國東部薩克森州(Saxony)的肯尼茲曾經是一個工業重鎮,以往這裡工廠煙囪林立,還被看作是德版曼徹斯特,而鄰近的藝術之都萊比錫(Leipzig)、薩克森州首府德勒斯登(Dresden)則是繁華的商業中心。這三座城市組成了聞名的經濟區,至今坊間仍流傳一句話,「來肯尼茲賺錢、到德勒斯登花錢、去萊比錫燒錢」。

關於肯尼茲的歷史,為紀念德國思想家馬克思(Karl Heinrich Marx)誕辰135週年,1953年這座城被更名為馬克思城,但其實馬克思不曾到訪此地。在前社會主義國家,許多城市和街道常以名人的名字命名,並帶有紅色意義,以東德為例,馬克思城以外,今天的艾森許騰施塔特(Eisenhüttenstadt)於1950年代亦曾經被改名為史達林城(Stalinstadt),充分反映出社會主義色彩。

新套上「反移民」、「排外」形象的小城

不像其他德國城市,肯尼茲火車站周邊的餐廳和咖啡館少之又少,所在的街道大部分非常冷清,沒什麼人流。儘管這座城跟馬克思扯不上關係,2018年馬克思誕辰200周年之際,肯尼茲和馬克思的故鄉特里爾(Trier)同樣舉辦了紀念活動。

曾經印記在這片土地上的東德象徵,都隨著兩德統一而消失,市中心唯⼀能看到和冷戰時代有聯繫的標誌是馬克思紀念碑(又稱馬克思雕像),雕像背後的牆上用德、法、英、俄4種語言寫道「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Workers of the world, unite!)的字樣。1990年東西德合併,雕像並沒有隨之拆下,成了城中的觀光標誌。

但這個看似平靜的城市,2018年8月卻因一宗德國人被移民刺殺案,激起極右派怒火,爆發連串反移民示威,其中一場較大規模示威的號召者正是當地組織Pro Chemnitz。當時新聞畫面拍下大批右翼示威者在馬克思雕像前聚集,有些人揮動國旗,高喊「我們是人民」、「外國人滾出德國」這樣的口號,甚至在街上追趕外國臉孔的人,暴力衝突及針對外國人的襲擊隨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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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圍牆、蕭克、肯尼茲、甄梓鈴、德國
Pro Chemnitz組織骨幹成員蕭克(Benjamin Jahn Zschocke)。(攝影/甄梓鈴)

來到肯尼茲,走進Pro Chemnitz的辦公室,Pro Chemnitz的辦公室是位於市中心一幢舊式建築內,建築物外牆多處遭人用噴漆噴上「Nazi」等字句。該組織成立於2009年,自稱是草根運動,關注地區議題,Pro Chemnitz目前有30多名成員,組織領袖科爾曼(Karl Martin Kohlmann)本身是一名律師,他被指專門替極右分子打官司,曾協助德國極右政黨「帝國公民」(Reichsbürger)成員烏薩赫(Adrian Ursache)的持槍襲警案辯護。在組織官方網頁上,列明了多項具體目標,包括抗議高稅率、要求提高社區與城市安全,預防罪案等等。2014年,他們在地方選舉中取得市議會3個席位。

這次接受採訪的33歲、組織骨幹成員蕭克(Benjamin Jahn Zschocke)談起那場示威,他說當日是利用Facebook召集群眾,消息在短時間內廣傳開來:「當現場人潮太多,你總會找到幾個傻瓜和醉酒漢,不少傳媒形容那是一場納粹集會,根本是偏見,企圖把我們歸類為新納粹及極右派。」對於現場有示威者襲擊外國人的指控,他反駁媒體的報導手法有問題,那段瘋傳的影片只拍下約20秒的畫面,不足以交代整件事的過程。

這場示威如雪球般愈滾愈大,周邊地區的右翼分子也湧到肯尼茲,加入遊行隊伍當中,很快演變成大規模騷亂,至少數十人受傷,當地至今仍有零星衝突。

肯尼茲何以和「反移民」及「排外」的形象連結在一起?

前東德地區瀰漫複雜「不信任」情緒

移民刺殺德國人事件可能只是導火線,兩德統一歷史遺留問題才是真正原因。

隨著冷戰結束,肯尼茲人口大幅減少,大部分當地人搬到西部尋找工作機會。在政治轉型和經濟因素的衝擊下,東部的德國人對移民態度相對不友善,更加不信任政府,這也導致極右勢力在此生根發芽。1990年代初,新納粹分子活動猖獗,頻頻發生惡性襲擊難民營及外籍勞工的事件,其中以前東德地區羅斯托克(Rostock)越南勞工居住的公寓被新納粹縱火焚燒最為矚目。

海爾經濟研究院(Halle Institute of Economic Research)今年3月報告顯示,柏林圍牆倒下30年後,東西德在收入、生產力和經濟發展上,差距依然存在。報告指出,德國500大企業名單中,有464間設在西部;由於東部缺乏大企業投資,與西部相比,東部生產力至少落後20%。生產力差異往往影響薪資水平,東部勞工收入只佔全國平均的81%,而平均收入最低的則是最東端的薩克森州城市哥利茲(Görlitz),也造成技術人才嚴重流失。

肯尼茲總人口約24萬,外來人口佔比不足10%,相較其他德國城市,這兒的排外聲浪是否出奇大?德國裔、英國東英安格里亞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歷史系教授維梅朗(Jan Vermeiren)受訪時解釋,東部德國人對多元文化主義的實踐經驗較少,他們擔心很快像部分西部城鎮一樣,出現阿拉伯裔幫派罪案及所謂的「禁區」(no-go areas),加上曾在獨裁政權下生活,東部人一般對新聞媒體和政府持懷疑態度。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維梅朗指出,許多外來者實際上不是來自戰亂地區的難民,而是來德國追求繁榮生活的經濟移民。安置和管理如此大量的外來人口是非常昂貴的,東部人在這方面有更高意識。

東西德有著截然不同的移民歷史。自1950年代開始,西德引進大量外籍移工,很快他們成了戰後經濟復興的勞動力,這些勞工不單在德國定居下來,還把家人接來團聚,他們的後代至今已是第三代和第四代。德國西部雖也時有反移民聲音,只是相較之下,前東德的反移民情緒似乎更為強烈。

2015年總理梅克爾開放邊境,超過100萬人向德國提出庇護申請。為了安置外來者,政府花費巨資在住房和社會服務方面。德國聯邦財政部一份報告指,2016年政府在安置費用上投放了217億歐元,一些民眾對現行政策嚴重不滿,尤其是在前東德地區。難民政策令執政黨內部產生分歧,讓梅克爾穩坐了13年的總理之位岌岌可危。

肯尼茲刺殺案發生後不久,「德國趨勢」(DeutschlandTrend)一項民調顯示,對政府的信任度方面,德國東部地區有39%的人表示信任,低於西部地區的46%。值得一提,受訪的民眾仍對德國警察的表現高度信任,但對媒體的評價不一,西部地區有52%的人表示信任媒體,東部僅為29%。

排外心理是基於文化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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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圍牆、德國、肯尼茲、REUTERS、達志影像
肯尼茲發生德國人被移民刺殺事件後,當地民眾上街示威遊行。(攝影/REUTERS/Hannibal Hanschke/達志影像)

維梅朗表示,東部人的排外心理是基於文化差異,他們或許和法裔、美裔或波蘭裔的外來者關係良好,但卻懼怕反女權主義、反民主價值的穆斯林。蕭克曾在訪問提到這一點,早年不少俄羅斯人和越南人來到肯尼茲,這些外來者能適應德國生活,靠打工自力更生,跟當地人相處尚算相安無事,直至歐洲爆發難民危機:「這是德國政策的問題,政府最初准許任何人士湧入,不管他來自哪裡。這些移民對家庭模式和宗教自有一套價值觀,我們不能預期他們能完善地融入社會。」

反移民示威浪潮來勢洶洶,在當地生活的外來者該如何是好?

來自伊朗的漢巴里(Shaparak Ghanbari)想要努力融入卻得不到接納。2015年她和丈夫從伊朗逃出來,在輾轉多國後進入德國,被安排到肯尼茲的住處,她說這幾年的德國生活並不容易,礙於語言不通的問題,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她現在會說一點點德文,兩夫婦不想靠政府救濟過日子,在市區自資開波斯菜餐廳,專賣伊朗式烤肉串Koobideh。可是,她與同區數間移民餐廳一樣,被極右示威者當成攻擊目標。 漢巴里眼中的肯尼茲,不是一個歡迎難民的地方:「極右派示威發生之前,已經感覺到種族歧視。去市場買東西,販售員不想和你說話,你向他們打招呼,他們不會理睬。」和她訪談時,是平日下午6時許,本應是晚市最繁忙的時刻,但餐廳內一個客人也沒有。細問下,原來去年那場大型示威,發生位置正在餐廳後面的大街。她憶述,某日清早回來開店,發現餐廳窗口破了,報了警,警察也找不到嫌犯,過了數天又發生同類事故,餐廳的大門遭破壞。客人擔心這裡不安全,嚇得不敢來,許多時候只好提早關門。

心中的高牆尚未倒下

事實上,肯尼茲所在的蕯克森州是反移民右翼民粹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的大本營。2017年德國大選中AfD得票率為12.6%,一躍成為國會第三大黨,在薩克森州更取得27%的選民支持。5年前,反伊斯蘭運動「愛國歐洲人反對西方伊斯蘭化」(PEGIDA)也起源於該州首府德勒斯登,足見東部德國人的排外情緒高漲。 Pro Chemnitz同樣靠打反移民牌爭取支持,這一點可以從他們的言論中得到印證。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小組賽,當德國隊輸給韓國淘汰出局,該組織在Facebook粉絲專頁上傳圖片並寫道:「多元文化主義失敗,梅克爾退休⋯⋯」似是諷刺陣中的移民後裔球員。此前還發布了一幅相片,上頭有數名包頭巾的穆斯林女子在街上步行,寫上:「肯尼茲的未來,如果我們不做任何改變。」 蕭克不滿反移民的思想被打為禁忌,他稱該組織代表市民發聲,支持者皆是升斗小民,當公眾發覺社會及政治制度起了根本變化,而沒有媒體談論這個問題,便轉而投向他們及其他陣營。 但外界認為這些歐洲極右組織利用情緒化的語言煽動仇恨,在社區之間製造分化,假裝以人民的名義說話,只是掩飾他們是種族主義者的事實。 肯尼茲上一次爆發如此大規模示威已是1989年,當時蕭克的父母也在示威人群裡,民眾對東德政權愈來愈不滿,多個東德城市先後出現抗議活動,為德國統一鋪平了道路。當然,1989年民主化運動和近期的反移民示威不能相提並論,這一次把示威者推上街頭的,倒是移民問題。 看來,柏林圍牆倒下近30年,東部人似乎在心底築起了另一道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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