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疫情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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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陸生返台實錄:走進桃園機場的那一刻,開始倒數計時

(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吳逸驊)

今年(2020),陸生赴台就讀已有10年,卻遇上COVID-19疫情影響入境求學,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第一次自發組織、參與集體行動──在兩岸政治的夾縫裡試圖向台灣社會倡議。只是,在北京最新禁令下,他們或將成為末代陸生。

作者藉著深度訪談,試著帶讀者進入這個兩岸學生族群,過去9個月來所經歷的一切:包括他們如何在兩岸間「被決定」、「被政策拉扯」?就連赴中求學的台生,部分也感到惠台政策「口惠而實不至」。

疫情時代下,同應擁有受教權的這群人踏入怎樣的政治與社會禁區?曾在校園打開的交流空間,似乎註定將逐漸萎縮⋯⋯。

(為保護當事人,本文所有受訪者均為化名。)

8月底,歷經超過半年的等待,因疫情而被台灣拒絕入境的7,000多名中國學生終於迎來解禁。走進桃園國際機場的那一刻,卻也是倒數計時的開始。今年,北京不再允許新的陸生到台灣上學,陸生這個身分在短暫的未來或將是過去式。

一位準備申請來台攻讀碩士的學生曾具名要求中國教育部公開解釋暫停赴台就讀政策的原因,得到的答覆是:「因涉及國家祕密,不予公開。」有陸生說,來台灣之前總被告誡「千萬不要碰政治」,到頭來才意識到,「陸生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

1月疫情爆發、境管緊縮,陸生首次緊急動員

2020年1月26日,大年初二,一則毫無預警的新聞讓所有陸生「懵了
中國流行語,即台灣所說的「傻住」、「傻眼」之意。
」。
這是中國武漢因疫情失控而封城的第四天。隨著台灣檢出第四例確診,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衛福部長陳時中立即宣布限制中國籍人士入境,包括「暫緩陸生來台14天」。隨後,教育部發布《因應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學校對陸生管理計劃工作指引》(下稱《指引》),要求陸生返台後需接受14天的集中監測管理。這意味著,不僅新學期的交換生計畫全數作廢,在台灣正式修讀學位的陸生也無法按時返校,而8,353名擁有台灣正式學籍的陸生
根據教育部統計,108學年度的來台修讀學位陸生在學數(含舊生)為8,353人,研修生為16,696人。
裡,大約700人留在台灣過年,剩下的7,000多人突然被禁止入境。

教育部公布的《指引》內容引發陸生的集體質疑。幾位陸生連夜起草聯署,不到24小時便收到5,693份回覆,包含在學陸生4,641位。

質疑主要為兩點,一是防疫政策的平等性:當時按照此規定,同一時間經中國到台灣的入境者中,僅陸生需要接受集中隔離,其他人可以居家隔離。二是集中監測隔離的交叉感染風險:《指引》允許條件不足的學校安排被隔離學生共用房間和盥洗室,房內床距至少一公尺或設置屏風。

翌日(1月27日),發起人根據收集的聯署回覆向指揮中心及教育部發表意見函。當時他們的訴求包括:停止對陸生的差別待遇、「暫緩入境14天」和「集中隔離14天」政策至少取消一項、保障陸生受教權等。

陸生從未這樣廣泛地自發組織起來。一個集中討論對策的微信(WeChat)群組一下子湧入3、400人。他們自行分工,成立聯署組、新聞組、心理支援組等,迅速確定各校陸生負責人來集中統計同學的訴求和各類資訊。小組成員分頭聯繫媒體報導此事,邀請在台灣的師友投書,成立Facebook專頁「新冠肺炎在台陸生關注組」即時更新事件進展。微信群組裡,難免有人因看到諸如「中生滾出去」的鄉民言論而憤怒,有行動經驗的陸生則耐心勸說:「千萬不要有『只有陸生被欺負』的想法。要讓台灣人的同理心啓動,就得靠說理,講政策講法律。」

陸生行動者的策略是爭取台灣師友和公民社會網絡的公開聲援。曾在2017年「陸生納入全民健保」政策爭議中積極為陸生說話的「境外生權益小組(Taiwan International Student Movement, TISM)
2016年成立之學生團體,以在台灣就學的境外學生作為組織對象,包括僑生、外籍生、港澳學生、陸生等非台籍學生。
」,邀請民間團體和學者共同聯署,「要求教育部和疾管署糾正差別待遇的集中監測管理措施」。在多方牽線下,台灣學生聯合會、台灣人權促進會、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等民間團體陸續發表聲明,呼籲政府和學校改善、具體細節化針對陸生的防疫規定。
就在相關爭議持續發酵之時,由武漢擴散出的疫情也益發嚴峻;指揮中心宣布2月6日起,所有居住在中國的陸籍人士暫緩入境台灣(註)
2月6日起,除了持有居留證的中國籍配偶,港澳地區以外的中國人士全面暫緩入台。
。自1980年代台海雙方由軍事對峙轉向和平交流以來,這是台灣對兩岸人員往來首次全面喊停。

台海敏感局勢下,在兩岸都被消極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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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吳逸驊)
(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吳逸驊)

2月後,愈來愈多的國家和地區因疫情爆發而實行嚴格的邊境管制,對高風險地區入境者採取強制集中隔離政策。此時要求台灣開放7,000名陸生回去更不實際。

指揮中心的「超前部署」幫台灣爭取了可觀的防疫時間和空間。疫情發展至今,全球約4,500萬人確診、死亡數破百萬,台灣則以極低的病例數(註)
截至2020年10月29日,台灣境內共553例確診、7例死亡。
獲得國際好評。

從武漢爆發的病毒,其傳染力之強,讓緊鄰中國、有SARS經驗的台灣社會感到極度戒備。媒體和輿論顯現多重焦躁,既有以進步政治形象爭取國際支持的自信心,也有被國際組織排除在外的孤立感,加上當時已延燒半年的香港反送中運動,以及中美大國對立下的求生意志,台灣政治環境加深了長期存在且近年來不斷增強的反中情緒,而執政當局對民意的高度依賴也使陸生返台之路格外艱難。

在兩岸特殊情勢下,和遍布全球的其他中國留學生相比,陸生多一重尷尬處境。沒有任何正式的中國國家機構能在台灣為他們提供協助。而台灣基於國安與資源排擠問題在2011年制訂「三限六不」政策
「三限」: 限制大陸高等學校採認、限制來台陸生總量,以及限制醫事、國安及高科技等領域的學歷採認。
「六不」: 不加分優待、不影響台灣學生就學權益、不編列獎助學金、不允許校外打工或兼職、不在台就業、不得報考公職人員考試。
,陸生的權益一直比本地生、僑生和其他外籍生少得多。儘管疫情期間台灣實施嚴格的入境管制,持有「居留證」(ARC)的境外生仍然可以入境;但一直以來簽證身分為「停留」而非「居留」的陸生,卻遲遲無法返校。

王可寒假時沒有回家過年,留在台灣埋頭苦寫畢業論文。疫情期間社交管制,也有助他專心寫作。只是有時在公園散心遇到玩耍的小孩,有人聽出他的中國口音便問:「你從武漢來的嗎?」問完便慌忙跑走了,反而旁邊的小孩幫王可向同伴解釋,「他沒有危險的啦。」孩子們對中國人身分的不同反應令他覺得十分有趣。

近期台海政局緊張,北京既強硬譴責台灣政府對陸生的限制,又消極處理陸生赴台就讀事宜。自2月開始,國台辦就陸生無法赴台一事屢次批評台灣當局「損害陸生正當權益」。《新華社》援引一些台灣民間團體反對歧視的呼籲,批評民進黨「借疫情操弄反中情緒」。4月9日,中國教育部突然宣布,除了目前已在台灣就讀的陸生外,暫停2020年大陸畢業生赴台升讀學位。自2011年開放的大陸學生赴台就讀政策可能就此中斷。

一位準備申請到台灣攻讀碩士的學生具名向中國教育部提交申請信,要求公開「暫停」的依據、相關規範性文件和發文字號。中國教育部答覆稱,「因涉及國家祕密,不予公開。」微信公眾號「不要讓陸生消失」發布的聲明寫道:「(中國教育部)這一決定既損害了今年申請赴台讀書的準陸生權益,又加深了在學陸生在兩岸本已深重的困境。」這個公眾號隨即被「屏蔽」,理由是「接相關投訴,此帳號涉嫌違反《互聯網用戶公眾帳號信息服務管理規定》」。

8月臨時改口:「開放所有境外舊生⋯除了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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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吳逸驊)
(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吳逸驊)

9月初,剛剛結束了14天隔離的陸生桃子,回歸圖書館到宿舍「兩點一線」的校園生活。她談到自己的心情轉變:

「一開始宣布陸生不能回台,我認為很正常,理解台灣政府的做法,也支持陸生回去要接受嚴格的隔離措施。像『屏風隔離』之類的小細節會讓我覺得無語,但不會把它和歧視聯繫到一起。後來全球都是待機狀態,我也逐漸適應在家上網課。6月後國內(中國)疫情基本控制住了,台灣開放19個國家應屆畢業生返台,裡頭卻沒有中國大陸。這讓我不能接受。不如乾脆把話挑明瞭,台灣就是不信任中國大陸的數據吧?何必以防疫之名行政治意識形態之實?果然,『髮夾彎』更不做表面工夫了。後面這兩個決策令我很失望。」
桃子說的兩個決策,其一是6月中旬至7月中旬,台灣教育部先後開放19個風險較低的國家或地區
名單為:越南、香港、澳門、泰國、帛琉、澳洲、紐西蘭、汶萊、斐濟、蒙古、不丹、柬埔寨、寮國、馬來西亞、新加坡、日本、韓國、斯里蘭卡、緬甸。
的學生返台。中國的每日新增確診病例數比名單中的部分國家還少,陸生卻被拒之門外。6月中旬北京「新發地市場」多人感染,令指揮中心認為中國出現防疫破口,陸生仍不適宜入境;之後陳時中多次被問及陸生入境事宜,皆表示由教育部安排;7月8日,陳時中在記者會上明確表示中國資訊不透明、對中國疫情情況感到相當疑惑,需要再觀察。直到7月22日,教育部才允許陸生應屆畢業生返台,本批次可返台的陸生約有3,164位。

接著是8月5日突發的「髮夾彎」事件。當天,台灣教育部次長劉孟奇正跟記者表示開放所有境外舊生返台,中途他被幕僚示意離開片刻,隨即改口稱「因為跟兩岸相關的一些考量,此次開放不包括陸生」。隨後,陸委會表示,自7月22日起已開放陸生應屆畢業生返台,至今返台陸生人數僅寥寥十餘人,據陸委會了解,是陸方阻撓陸生返台就學;在對岸仍設置政治障礙的情況下,政府將視疫情發展,審慎研議開放時機。

媒體追問「教育部因兩岸相關的考量不開放陸生入境」由何方指示,行政院長蘇貞昌未正面回答,只強調「政府機關的最高目的是保障國人健康」。對此,境外生權益小組的成員金福分析:「返台政策的主管機關是教育部,這次卻由陸委會出面告知兩岸因素。教育部和陸委會是平行單位,不太可能打來打去,應該還有更上位的決策者。行政院會討論的內容沒有對外公開,我們無從得知究竟是誰下的指令。」

「國立」敏感詞:A4紙上的主權之爭

境外生權益小組舉著橫幅「政治無限大,學權被出賣」到教育部抗議。與此同時,陸委會在Facebook投放5天贊助廣告,宣傳解釋陸生無法返台的原因:「大陸不發『大通證』(大陸居民往來台灣通行證),限制陸生返台,要求陸生出示的學校不能有『國立』字樣才是主因!」不過,由陸生成立的、專門關注陸生返台政策動態的「陸生返台推動組」認為,這是無稽之談。根據他們了解的情況,多數學生仍在等待學校統一安排返台行程,和國台辦阻撓無關。

國台辦確實對「國立」二字十分介意,要求陸生提交給各地台辦的文件裡不允許任何地方出現「國立」字眼,無論是大學開立的入學通知書,在讀證明,或是校方公章。這項強硬規定長期困擾大學行政人員和陸生,雙方只能默認以「公立」代替「國立」。然而,陸生返台推動組徵集陸生現身說法,多位陸生表明自己近期曾到台辦順利辦理「大通證」簽注。一位在福州的陸生留言提到,當地台辦工作人員把「國立」兩個字用白紙遮住然後影印一份存檔,照常辦理了赴台學習證明。

反而台灣對「國立」字樣變得敏感了。某台灣國立大學的學生小白在受訪時說,今年1月協助陸籍訪問學者申請入台證時,校方主管國際事務的老師審核待提交給台辦的文件時,要求所有提及校名的段落都要補全「國立」二字,否則不允許蓋學校用印。兩岸的主權爭端延伸至一張A4紙文件上兩個小小的漢字,原本就如履薄冰的民間交流行為從一方受限變成兩方受限。

8月中旬,陸委會終於鬆口,稱蔡英文總統早在一個月前就指示相關部會積極研議,務必讓「小明」和陸生在開學前能夠返台,以免影響受教權。8月24日,教育部宣布允許所有陸生學位生分批入境台灣。距離突然拉下閘口的那天,時間已經過去了212日。

陸生、港生、境外生,各有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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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吳逸驊)
(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吳逸驊)

因不能返台就學而組織行動的學生不只有陸生。香港學生成立了「香港僑生返台關注小組」,也有印尼學生發起公開聯署信要求儘早回台。這些學生團體朝著各自的倡議目標而努力。

境外生權益小組的成員主要來自馬來西亞、香港和中國,有時台灣學生也來支援。成員以人文社科領域的學生居多,平常以中文溝通。「小組以無架構的小團體方式運作,大家一起開會決定要做什麼,」金福說,「我們希望爭取泛社運圈和學者的支持,串聯台灣民間社會的力量來倡議,讓包括陸生在內的全體境外生早日返台。」

學生們的行動會影響政府的決策嗎?金福認為,在陸生返台議題上,很難評估。例如,第一階段關於陸生集中監測政策的倡議就沒有取得什麼成果,政府很快就因疫情擴散而下令禁止所有中國人入境。然而,他相信運動並不是在單個議題上論成敗,維護境外生和移工等非公民權益的運動是連動的;保障移工人權的非公民議題在台灣公民社運圈已有多年累積,也會影響台灣社會對於境外生的態度。儘管陸生議題涉及兩岸政治,對陸生不友善的聲音時常出現,但行動本身的力量不容小覷。持續寫公開信、聯署、到教育部抗議的行動能占據新聞版面,比在網路鍵盤表達意見,更能讓具體承辦的政府部門感到壓力。

桃子也認同行動是必要的,不會毫無意義。在她看來,陸生這10年來第一次有比較團結的感覺,採取了很多從前沒有嘗試過的方式和台灣政府、社會溝通。不過,她觀察身邊不少陸生同學,並不知道如何參與到行動中,也不熟悉社會運動和公民倡議的操作模式。

漫長的返台戰線讓很多陸生對台灣感到失望和沮喪,一開始躍躍欲試的行動氣氛也逐漸消散。在近500人的微信討論群組裡,大家還是持續分享相關的新消息,偶爾輕鬆聊天,有時忍不住發幾句牢騷。有人因群內對話被截圖出現在媒體報導中,懷疑「群裡有內鬼」,一些成員無法忍受群內保守化的風氣而選擇退群。

香港學生梁子傑在接受我的採訪時表示,他看到持居留證的港生回台可以在自己的租屋檢疫,有政府每天新台幣1,000元的補助(註)
根據「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隔離及檢疫期間防疫補償辦法」,持有居留證明文件的外籍人士,受隔離或檢疫者及照顧者,可申請防疫補償,每人按日發給新台幣1,000元。
;但陸生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來台,由於無法申請居留證也不能拿政府補助,回台後要付高昂的隔離費用,「既有差別待遇的因素,也有行政程序的因素。政出多門,尤其陸生議題牽扯的單位很多,不同部門之間協調效率不高,出現政策混亂的情況並不奇怪。」

2019年中旬起,反送中運動讓反對一國兩制的台港戰線更加緊密,並迅速分化在台灣就學的港生和陸生。2020年,申請赴台讀大學的港生數量比2019年增長5成,陸生新生人數則因中國教育部的禁令和中國媒體的負面宣傳而驟減。

梁子傑提到,「『髮夾彎』之後,有了一些口水戰,陸生和港生兩邊分化更嚴重了。」當陸生集體譴責「政治優先」的防疫政策,香港僑生返台關注小組則發表聲明:「確信台灣政府的內政自有其專業考量,我們無權干涉,並表示諒解。」梁子傑認為:

「大陸防疫的透明度很低,數據無法讓外界信服。再者,連大陸人自己都歧視湖北人,卻在國際上譴責台灣堅持使用『武漢肺炎』是歧視中國人。這本身就很矛盾。」他補充,「在社會分化的情況下陸生的權益更不受保障。社交網絡不是一個很好的對話空間,貿然發聲反而容易幫倒忙。」

陸生返台推動組傾向以溫和理性的態度和台灣社會對話,他們更願意彰顯「台灣還有人情味」,邀請台灣朋友聲援陸生。在一些具體議題上,他們和境外生權益小組的訴求不完全重合。例如,當境外生權益小組抗議防疫旅館價格過高讓學生難以負擔,呼籲台灣政府減免甚至全額補助防疫費用,陸生返台推動組的訴求則集中在願意配合完備的檢疫措施,儘快返回台灣就學。

雖然想訴諸理性討論,無論是陸生返台推動組還是境外生權益小組,都難逃網路口水戰。他們的貼文下方不乏反中仇恨言論,也有中國網民翻牆截圖舉報他們「和境外勢力結合」。金福對此感到無奈:

「陸生一定要在兩邊選邊站嗎?其實在國族框架之外,也許還有其他選擇。我們想要撐起這個超越國族想像的空間。」

終於返台,他們體驗怎樣的隔離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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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表示,從6月開放境外生來台,截至目前為止,已超過2萬名學生入境,最高峰時單日有800名。原本由各大學排班以及教育部官員輪值的方式在機場櫃檯駐點,11月起將改聘請專人負責。圖為桃園國際機場因應疫情設置的境外學生入境等候區。(攝影/吳逸驊)
教育部表示,從6月開放境外生來台,截至目前為止,已超過2萬名學生入境,最高峰時單日有800名。原本由各大學排班以及教育部官員輪值的方式在機場櫃檯駐點,11月起將改聘請專人負責。圖為桃園國際機場因應疫情設置的境外學生入境等候區。(攝影/吳逸驊)

解禁後的8月底至今,陸生正由各校統一安排分批回台,在防疫旅館接受14天檢疫後返回學校。7,000多名陸生全數入境,至少要耗時2個月以上。除了「大通證」(大陸居民往來台灣通行證)、「入台證」(中華民國台灣地區入出境許可證),陸生還需要由台灣教育部逐個審批的「境外生入境許可證明」和學校提供的公文。頭幾批入境的陸生幾乎都在鄰近預定起飛日期的2、3天內才拿到這2份額外的文件。

現在中國(不含港澳)僅有北京、上海、廈門、成都能直飛台灣。在機場,航空公司提前拿到當天入境的陸生名單,與陸生手中的「入境許可」和學校公文比對後才印機票。陸生入境的名單完全由台方確定,以避免「武漢包機」事件中臨上飛機前乘客名單突然變動所帶來的風險。

出境處,中國海關檢查完所有證件後,例行公事地詢問:「現在疫情那麼嚴重,你確定你要去台灣嗎?」

桃園國際機場空蕩蕩的入境大廳裡,單獨劃出了一塊「學生等候區」。行前,校方反覆叮囑「同學在等候防疫專車時,除了上廁所,其他地方都不可以去」,其緊張程度可見一斑。與陸生直接聯繫的單位,除學校外,還有疾管署和地方區公所;疾管署與社交軟體LINE合作的「疫止神通」帳號以噓寒問暖的輕鬆語氣,每天定時和被隔離者聯絡,回報體溫和身體狀況。自入境線上申報開始,入境者的手機不得關機和斷網;手機基地台連結地方警局的報警系統,一旦關機,警察便立即上門詢問。種種措施,構成嚴密的防疫網絡。

境外生權益小組7月底至8月初統計,陸生隔離14天的費用普遍花費新台幣3萬至4.5萬元(約人民幣6,900~10,350元),相當於一學期的學雜費。部分防疫旅館聽聞境外生大量回台,趁勢漲價;同時,觀光局宣布自10月1日起不再補助非本國籍和不持有居留證的檢疫者入住的防疫旅館。排到較晚批次入境的學生,幾乎都比8月先入境的陸生負擔更多的檢疫費用。只有極少數學校為陸生提供了補助支持或防疫宿舍。

經歷完整的入境流程,桃子感嘆陸生事務組的大學行政人員十分辛苦,他們承擔了來自各方面的壓力──從疾管署、教育部、學校高層,到陸生和陸生家長。「陸生返台的感受如何,和學校的行政部門有沒有用心做事直接相關。政府不同部門踢皮球,所有的工作最終都落到僑陸組的某幾位承辦人員身上,」她呼籲陸生同學對學校行政人員多一些體諒和尊重。

台生赴中求學:相反的方向、相似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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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吳逸驊)
(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吳逸驊)

王可在暑假順利畢業返回中國。和陸生返台無需核酸檢測不同,他下飛機後接受了兩次核酸檢測;防疫旅館雖位於一線城市,價格卻比同時期返台陸生的檢疫費用便宜一半。他觀察,從機場入境檢疫到防疫旅館隔離,身邊工作人員主要來自公安系統,有秩序也有效率,但態度稍顯強硬。「我們這一批有位老人生活不能自理,居然被要求單獨住,不能和同行的家人一間。老人家沒有手機號,填入境資料特別慢,在防疫車上待了4、5個小時才出來,也不讓上廁所。我想防疫政策在執行上可以更柔和些。」

當陸生和台灣政府部會唇槍舌劍幾個來回之時,就讀中國高校的台灣學生則相當沉默,但他們的抱怨也不少。臨近開學的這幾天,人在台灣的陳又升猶豫著要不要回校。陳又升在中國南方的一所大學念博士,他表示,疫情期間中國校方除了要求學生每日上報體溫外,幾乎沒有主動聯繫過他。眼看中國疫情趨於平穩,他突然接到通知:「中國學生開學後應返盡返。」這讓他倍感為難:「直飛班機早就停了,機票價格漲了3倍,從第三地中轉會不會要求我先隔離?落地後還得隔離。寒假回台灣又要隔離。加起來要花到快10萬(新台幣)。」他希望中國校方能多考慮台灣學生的處境,提供配套的協助方案。

近年來,北京當局開放給在中留學生的獎學金幾乎全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傾斜,陳又升所在的大學沒有提供港澳台學生獎學金,這和官方宣傳的惠台政策差距甚遠。因家境並不富裕,他曾經向學校爭取台生享有和中國博士生一樣的生活補助待遇。陳又升指出,2019年11月國台辦《關於進一步促進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合作的若干措施》(簡稱「26條措施」)第24條明確規定:「台灣學生可持台灣居民居住證按照有關規定向所在中國高校同等申請享受各類資助政策。」校方卻表示還需開會討論,暫不予發放。種種表裡不一的做法,顯示中國對台生的「統戰」工作十分粗糙。

10年間,在台海兩端遊走的陸生與台生,眼睜睜看著兩岸關係急轉直下、禁區愈來愈多,原本尚存的交流空間逐漸萎縮。連陸生自己的心境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波三折的返台經歷留下難解的心結:在「防疫如作戰」的口號下,自己好像被當成了「敵人」。加上中國國內對台灣的輿論趨向負面、家人朋友流露出的擔憂,陸生和台灣的心理距離更遠了。

而北京的政策令人難以捉摸,也許不會再有新的赴台陸生。隨著陸生畢業生先後完成學業離開台灣,可預見的是,在兩岸間移動的人愈來愈少。兩岸將往何處去?誰也說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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