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萬名無身分者的漫漫長夜
傍晚 7 點,位於布魯塞爾世貿大樓的移民署(Office des étrangers)門口已經開始有人排起隊伍,等待隔天早上 8 點開始的難民申請登記。這是在比利時申請難民庇護的唯一窗口,2015 年年中,難民開始大量湧入比利時,移民署一天開放的 250 個登記名額,每天都是僧多粥少,當天晚到的難民橫竪都是露宿街頭,索性直接在門口排起隊來。
世貿大樓(WTC)離布魯塞爾北火車站不過 5 分鐘步行距離,四周 30 層樓以上的商業大樓林立,馬路寬敞筆直,雙向車道中間還有一小片綠地公園。街區白天光鮮亮麗,入夜後辦公、通勤人群散去,就只剩下無家可歸的街友和難民,在高樓林立的背景下顯得格外蒼涼。
來自西撒哈拉的薩米爾(Samir)和哈桑(Hassan)排在隊伍裡的第一位,他們下午抵達時,移民署正要關門,辦公室人員一句「明天再來」,就當著他們的面拉下了鐵門,沒有更多的幫助或指示。不遠處的紅十字會只提供有登記證明的難民室內住宿,除了就地坐下排隊,他們毫無選擇。 
「就等吧。」薩米爾說完今天的遭遇,聳聳肩,似乎不以為意。他身形壯碩,背抵初冬的寒風,點燃自備的瓦斯罐準備燒一壺茶。他的小茶壺從離家時就一直帶在身邊,茶葉是在法國超市買的便宜中國茶,茶裡加了很多的糖。「這才是西撒哈拉的味道。」薩米爾笑著啜了一口,一旁的哈桑也跟著點頭附和。
哈桑身形瘦小,牙齒上布滿深褐色的茶垢和菸垢,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紋路,一臉中年人的風霜。若只看外表,誰都猜不到他只有 22 歲。薩米爾月底就要滿 26,兩人在法國相遇,便結伴來比利時。兩個人,兩卡皮箱,仿若行闖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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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申請庇護的那一刻起,難民的漫漫等待,就如同無止境的黑夜。有人無處可去,就在移民署附近路旁就地搭起帳棚熬過寒冬。(攝影╱林禹瑄)
從申請庇護的那一刻起,難民的漫漫等待,就如同無止境的黑夜。有人無處可去,就在移民署附近路旁就地搭起帳棚熬過寒冬。(攝影╱林禹瑄)
談起家鄉,兩人收起笑容,語氣裡帶著憤慨。「我們國家打仗打了 40 年。40 年啊,妳知道嗎?」

佔領到隔離:西撒哈拉的 40 年血淚史

1976 年,西班牙軍隊撤出西撒哈拉,結束在該地 90 年的殖民統治,臨近的摩洛哥、茅利塔尼亞卻趁機瓜分了西撒哈拉。幾天後,主張民族獨立的波利薩里奧陣線(Frente Polisario)宣布成立「撒拉威阿拉伯民主共和國」(Sahrawi Arab Democratic Republic),並發動收復領土的西撒戰爭。幾年混戰後,茅利塔尼亞退出戰局,摩洛哥則佔領了西部靠海近 7 成的土地。
1991 年雙方在聯合國的調停下停火,談判卻陷入僵局。兩次預定舉行的獨立公投,都被摩洛哥政府推遲以致遙遙無期。這期間,零星的武裝衝突持續。儘管國際間有共識地譴責摩洛哥政府侵犯人權,歐美各國卻普遍不承認撒拉威共和國政府的存在。40 年了,檯面下的戰爭仍在進行;西撒哈拉還不是一個被普遍承認的主權獨立國家。
哈桑掏出手機,點開一張張照片,一望無際的荒漠上,手持老舊槍支的戰士看起來堅決又憂傷。 
1980 年代開始,摩洛哥政府在佔領區邊界築起一道道的土牆,總長約 2,700 公里,將西撒哈拉人困在資源貧乏的沙漠內陸,名為防衛,實為隔離。牆外滿布地雷,牆內的人們毫無選擇。《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在書裡描述的沙漠靜謐、絕美,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如今西撒哈拉人的苦難,也彷彿被徹底隔絕,而與這個世界無關。
於是翻出高牆後,薩米爾和哈桑早已習慣了漂泊。薩米爾離家 3 年,從阿爾及利亞到西班牙,再輾轉至法國。他在法國申請難民被拒,便偷偷在一家夜店打起黑工,擔任店門口的保全。有天夜店被警方盤查,隔天老闆雙手一攤,要他自己另想辦法。他搭上火車,來到比利時,期待會有不一樣的結果:「這裡不行,我再去荷蘭、去瑞典,就試試看。」 
「怎麼樣都比回家有希望。」他斬釘截鐵地說。哈桑在一旁慢悠悠地捲菸,一邊哼起北非音調的歌謠。 

今天的難民,明天的無身份者

「今天的難民,明天的無身份者(sans-papiers)。」這是 2015 年 9 月底,布魯塞爾聲援難民的人們走上街頭時,無身份者團體喊出的標語。根據布魯塞爾區社會健康調查組織(Observatoire de la santé et du social de Bruxelles-Capitale)的 2014 年度調查報告,在布魯塞爾生活的無身份者約有 10 萬,人數之多,宛若布魯賽爾 19 個行政區外,隱形的第 20 區。
這些長期生活在社會底層的隱形居民,來自非洲、東歐等不同國家,除了蓄意滯留的黑工外,大多是因為申請難民庇護被拒,又因無合法身分證件,或母國政治迫害、戰亂、傳染病、饑荒等惡劣生存條件而回不了家的無家之人。
根據歐盟統計局(Eurostat),2014 年比利時難民庇護申請通過率為 39.5%,未通過的理由大多是證據不足,或是申請人狀況不符合《日內瓦公約》對難民的定義
1951 年制定、主要為保護二戰後政治難民的《日內瓦公約》,儘管後續經過幾次條文修訂,對於個別申請庇護人是否符合難民條件,依然存在不小主觀解釋的空間。「他們可能覺得西撒哈拉很安全,我也不知道。」問起被法國政府拒絕的原因,薩米爾一臉無奈。
比起匈牙利的 9.4%、法國的 21.6%,比利時 39.5% 的通過率已經不低。然而,歐盟統計局的調查亦指出,歐盟國家往年申請難民庇護被拒者,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被順利遣返,其他人或和薩米爾一樣輾轉多國,在申根境內四處遊走;或就地留在原申請庇護國家,成為政府統計數字外的無身份者。
多年累積下來,無身份者在歐洲各國的人數越來越多,尤其集中在經濟狀況較好的西歐國家。「我們什麼都沒有,每天都像次等公民一樣生活。」共同在布魯塞爾創立無身份者團體移民之家(La Maison des Migrants)、本身也是無身份者的穆罕默德(Mohamed)說。
在現代社會裡,沒有身份,幾乎等同於失去人權;本身存在就不合法的情況下,也很難要求法律的任何保障。
黑工勞動市場裡,僱主剝削、甚至詐欺無身份者的事件層出不窮,當事者迫於現實,大多都選擇忍氣吞聲。此外,無身份者還必須面臨居無定所、求職困難、沒有銀行帳戶、就醫管道極少等窘境,也沒辦法申請集會遊行,為自己發聲。
尊嚴和未來都被整個社會踩在腳底的生活暗無天日。2014 年,布魯塞爾一名年僅 23 歲、來自巴基斯坦的無身份者選擇跳樓自殺,用最決絕的方式,讓外界終於看見了他的存在。
無身份者的抗爭已有長年歷史,然而在嚴苛的法律條文下,除了政府數年一次的大赦,個人申請身份合法化的通過率極低。2009 年比利時最後一次大赦後,表示未來將不再有任何幫助非法移民合法化的措施,讓無身份者的處境更加岌岌可危,所有人都有了長期抗爭的準備。
2010 年開始舉辦無身份者聚會、遊行等活動的團體「比利時無身份者」(SPBelgique)即列出了一份無身份者的生活守則,內容包括如何和房東斡旋、如何面對警方盤查、如何避免被遣返,以及也許是最重要的,如何免於孤立。 

漂泊的國家,漂泊的人

「如果這樣的生存條件我們都還願意忍受,你們是不是稍微可以想像,我們所要逃離的,是怎樣的世界?」滯留比利時 5 年、拿到身份仍遙遙無期的穆罕默德語帶苦澀。
2015 年 10 月中剛創立的「移民之家」,是比利時第一個由無身份者主導成立的組織,在幾位熱心市民的幫助下,隱身住宅區內的總部頗有規模。三層樓的建築除了語言教室、兒童遊戲室、交誼廳,平時也提供住宿,讓許多長期露宿街頭或非法佔據空屋的無身份者終於有了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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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臉滄桑的兩個大男孩,拿著國旗,臉上終於有了微笑。(攝影╱林禹瑄)
一臉滄桑的兩個大男孩,拿著國旗,臉上終於有了微笑。(攝影╱林禹瑄)
奮鬥的路還很長,對於剛抵達比利時的薩米爾和哈桑也是一樣。漫漫長夜正要開始,氣溫一點一點下降,有時還伴隨一些零星小雨。接近 9 點幾個女人走過,留下兩碗熱食,薩米爾一邊誠摯地道謝,一邊熟練地接過,放在腳邊,還捨不得吃。 
被法國拒絕過的他們,被比利時接受的機率微乎其微。等過了這個晚上,他們還要等多少天,才能踏踏實實地開始生活?幾千公里外那片被圍牆圈起的荒漠,什麼時候才能等到正義降臨的一天? 
「幫我們拍個照吧。」薩米爾喝完茶,笑著提議。光線很暗,但他們興致高昂,理好儀容,兩雙眼睛炯炯面對鏡頭。按下快門前,一直寡言的哈桑忽然開口:「等等。」 
他爬出睡袋,一隻手在睡袋裡掏呀掏地,竟掏出一面西撒哈拉的亮綠色帶國旗,大大抖了開來。鏡頭前,兩個 20 多歲的滄桑大男孩,拿著那面還不是國家的國旗,總算是放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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