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難民的一堂法文課
「Ça va?」
「Ça va. Ça va?」
星期五早上8點25分,亞門準時走進位於布魯塞爾南部烏克勒(Uccle)社會促進學校(l’Institut d’Enseignement de Promotion Sociale)低矮的教室走廊,一路笑著和認識的臉孔打招呼。「Ça va」是他學會的第一個法文詞,簡單的兩個音節,尾音上揚就是「你好嗎」,尾音下沉就是「我很好」,一個詞組同時可以問候和回答。 
亞門的側肩包上寫的正是大大的「Aujourd’hui(今天), ça va」。他走到長廊盡頭,和巴基斯坦男人握手,輕貼波蘭女生的臉頰,然後加入角落裡幾個敘利亞人的談話,等待老師來開教室的門。
35歲的亞門來自敘利亞,但他總是這樣自我介紹:「我是亞述人(Assyrian),我講阿拉伯語,但我的母語是阿拉米語。」看見對方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再補上一句:「就是耶穌說的那種語言。」 這支散居於敘利亞東北部和伊拉克西北部、主要信奉基督教的古老民族,在2013年伊斯蘭國(ISIS)於當地崛起時大量外逃,成了這波戰亂裡,最早一批抵達歐洲的敘利亞難民。
「2年8個月了。」亞門掰起指頭數,用發音仍不甚標準的法文說:「我本來以為最多2年就可以回家。」 
他的聲音很快淹沒在狹小走廊上,各種阿拉伯語、葡萄牙語、泰語、華語、西班牙語的談笑裡。這個早晨來上法文課的學生約有600個人,99%都是移民,來自50個以上不同的國家。
大多數人在布魯塞爾都待了2年以上,因為失業或想繼續教育才來註冊,從基礎班開始學起,一週20小時,2個月舉行一次進階考試,第五級結束時會授與證書,可以申請進入比利時法語區大學或職業訓練課程就讀。
然而儘管學費低廉(一年250歐元,換算新台幣約8,750元,有失業證明者更只需50歐元,換算新台幣約1,750元),能花一、兩年完成課程、取得證書的學生比例卻不到一半。不少人迫於生活壓力,到第三或第四級就選擇中斷。亞門上第一級時有9個班,到了第四級只剩下4個班,大多是家庭主婦或20歲左右的年輕人。 

困難重重的重拾本業路

「一個禮拜有4、5個白天的時段要上課,加上複習的時間,要找正式工作根本不可能。」亞門在敘利亞是名藥師,剛到比利時的時候在住家附近的成衣工廠當了1年7個月的生產線工人,周圍同事都是不諳法語的第一代移民。「在工廠裡根本沒有人講法文,不需要,也沒有人會。」
生產線上日復一日的生活毫無希望,眼看家鄉的戰爭越打越烈,女兒又漸漸長大,亞門決定辭職,全心學好法文,接著申請為期2年的藥師學程,以考取本地執照。「不甘心啊。我在烏克蘭花了5年才完成學業,回到敘利亞當藥師,來到這裡就要在工廠做一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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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廚房裡僅容一張小方桌,亞門在這裡吃飯、念書。(攝影╱林禹瑄)
狹小廚房裡僅容一張小方桌,亞門在這裡吃飯、念書。(攝影╱林禹瑄)
他的處境在近2年的難民潮裡並不孤單,但這的確是條漫漫長路。中東地區難民赴歐走私旅費1人平均1萬歐元(約35萬元新台幣),負擔得起的都算是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難民群裡不乏醫師、藥師、老師等專業人士。然而到了歐洲,語言和學歷認證的兩道大關卡,讓他們重拾本業的路程困難重重。
「我知道很難,但是我想試試。」兩年多來亞門已經習慣人生路上的賭注,離家是賭,乘橡皮艇渡愛琴海是賭,付錢給走私販也是賭。來比利時後,他每星期都固定花2歐元(約70元新台幣)買樂透,儘管至今只中過一次10歐元(約350元新台幣),仍然相信機運有天會站在他這邊。
「遇到戰爭,又逃了出來,搞不好其實我很幸運。」他說完,又歪頭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幸還是不幸。」 

從最窮到最富的上學之路

8點30分,老師準時出現。亞門走進他的教室坐下,揉揉眼睛,顯得有些疲憊。他住在位於布魯塞爾西北部的貝爾克姆(Berchem-Sainte-Agathe),和學校幾乎位在城市運輸網絡對角線的兩端,要轉乘三次地鐵和公車、花上一個多小時才能抵達。「沒辦法,我們那邊學校不好。我太太在那邊上了2個月,幾乎什麼也沒學到。」 
對他來說,通勤距離再遠,也比不上兩個地區現實環境的差距。貝爾克姆市正位於有「歐洲恐怖分子溫床」之稱的莫倫貝克(Molenbeek)隔鄰,接壤之處的幾個社區一樣有貧窮、治安不佳、失業率高的問題,公寓老舊,移民人口眾多。而烏克勒則是布魯塞爾最富裕的區域之一,居民以中產階級家庭居多,別緻的獨棟樓房林立,家家有各自的車庫和花園,截然是另一種風景。
然而在亞門心底,卻還有另一種真正的美好生活。「我在哈塞克(Hasakah,敘利亞東北部城市)有一間藥局和一棟大房子,每個週末朋友親戚就聚在一起,唱歌、跳舞,菜擺滿整個長桌。」談起過去,他難得眉飛色舞。
如今他狹小公寓的廚房裡只有簡單的冰箱、電磁爐,和一張既是飯桌也是書桌的小方桌,壁上熱水器管線還會不時滲出淡淡的瓦斯味。 
每天下課後他都會花上兩、三個小時在廚房唸法文,唸累了就看著窗外出神。比利時入秋後幾乎每天下雨,陰冷的窗景更讓他想念那個早已不存在的家:「我知道想也沒用,但怎麼能不想。」
整整一年只唸書、沒有收入的日子裡,亞門要想的事還有很多。一家人來歐洲幾乎用掉了他此前所有積蓄,目前他和太太的失業補助一個月合計1,050歐元(約37,000元新台幣),房租就要650歐(約25,000元新台幣),一家三口生活過得十分拮据。「每次買東西都要算這個幾歐,那個幾歐,我從來沒對錢那麼仔細過。」 

語言不通,再簡單的小事都是問題

兩歲半的女兒帕娜幾乎是他生活裡唯一的安慰,卻也是牽掛:「結婚3年好不容易等到她,現在有時候卻想,把她生在這種年代,真是對不起她。」戰亂中出生的帕娜頭好壯壯,卻明顯比同齡的小孩怕生。
採訪的前一個星期她開始到公立托兒所上學,沒幾天就因為不懂開口要求上廁所,而被老師勸回家訓練。亞門反映女兒在家如廁從沒問題,老師便轉而給他一個兒童心理醫師的電話。法文仍不甚流利的亞門愕然地接過號碼,還沒決定打或不打。
「語言不通,再簡單的小事都是問題。」面對冷峻現實,語言再如何美麗,也都與浪漫無關。學好法文不只是為了工作,也是為了重拾整個家庭自主生活的尊嚴。
亞門也的確非常努力,老師發下的講義上,滿滿都是他寫下的阿拉伯文註解。他把所有課文背得爛熟,電視只看法語新聞,因為忘記一個單字而懊惱,課堂上輪到他練習發言時,緊張得手心冒汗。學語言挫折難免,他在烏克蘭也學過俄文,以為這是正常,直到3個月前他開始失眠,有天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腦袋空白了整整一分鐘,心跳飛快,大汗淋漓說不出一句話。
那天面對同學的問候,他反常地不說「ça va」,而第一次說了「我不好」。
「我知道這樣不正常,但我不知道怎麼辦。」看不懂的法文政府信件可以請學校老師解釋,心裡的結卻是任何一種語言也難以說出口。
篤信基督教的他向上帝禱告,焦躁的症狀卻沒有變好;他開始排斥上教堂,除了坐滿亞述人的會堂讓他更想家,冗長的禮拜也讓他覺得占用了太多應該唸法文的時間。朋友推薦布魯塞爾一名說阿拉伯語的心理諮商師,他害怕對方的伊斯蘭教背景與他的基督信仰抵觸,而遲遲沒有去看。 

想像不了的未來,回不了的家

作為一家的支柱,亞門知道自己不能倒。他越來越無法專心,但依然每天準時上課,人前笑著寒暄問好,開自己越來越胖的身材玩笑:「我覺得心煩就吃,肚子才越來越大,兩年胖了20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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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亞門家窗外望出去,室外冬雨綿綿一片窒鬱。(攝影╱林禹瑄)
從亞門家窗外望出去,室外冬雨綿綿一片窒鬱。(攝影╱林禹瑄)
他開始抽菸,有時偷偷摻一點從朋友那裡弄來的哈希什(hashish,印度大麻榨出的樹脂),也自己去藥房買了幾種抗焦慮藥,交替著吃。「我知道這都是暫時的,但就是試看看吧。」
戰爭的陰影、短時間內生活的劇變,以及新環境的適應困難,讓心理狀態始終不穩定的難民成為罹患憂鬱症、躁鬱症等精神疾病的高危險群,卻只有極少數的人得到幫助。
德國心理諮商師學會在2015年9月發表的報告即指出,高達5成的難民有罹患憂鬱症的跡象,4成曾有自殺的念頭,正在接受治療的難民卻只有4%。語言不通與資源不足的情況下,正規心理治療的空缺多由自行購買的藥物、酒精、菸,甚至是毒品取代,亞門說他知道有同鄉的人已經有使用海洛因的習慣。
「大家都想回家啊,但怎麼回?」回到美好過去幾乎是所有敘利亞難民的心聲,但時間只准向前,而未來還有太漫長的路要走。教室裡亞門攤開前一天的法語作業,幾個未來式練習的題目他都寫了長長的答案,唯有最後一題空了下來:當你老的時候,你會在哪裡?會做什麼?
「我昨天發呆太久,沒有寫完。」他解釋。
望著眼前的問題,他又呆坐了幾秒。身邊同學走近、坐下,又是一陣「ça va」、「ça va」的招呼。他一邊喃喃說著我很好、很好,一邊打開背包,試圖找出一支筆。他背包上的「ça va」字樣被翻折後顯得特別清楚,像是被加了粗體,於是對他而言,那句沒有標點的話也許應該是這樣讀的:
今天,你真的好嗎? 
(應受訪者要求,本文人物皆為音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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