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2009年9月,漫畫家一匹魚與妻子從中國某地出發,搭乘火車沿青藏線前往拉薩,再由拉薩乘車南下,經樟木口岸進入尼泊爾。這段旅程被他繪成一本圖像小說:《過境》。
書中描繪了兩次「過境」──第一次是從中國進入西藏,第二次是從西藏出境到尼泊爾──然而,這不僅是空間的移動,更隱喻著身分的轉換、立場的遊移、歷史的回響與現實的牴觸。圖像與文字間,作者欲言又止,流露出在現實政治結構下很難說出口的沉重,以及沉默中飽含同情與期望了解的凝視。
採用鉛筆線條與水彩交融的風格,全書的圖像敘事如同速寫日記,描摹出「過境」之地的異域之美,卻也通過一個個日常細節呈現出絕非虛構的真實。人物常以背影、側影、低頭的姿態出現,傳遞出緘默的情緒;畫面中的情緒留白、斑駁光影與具有異域文化符號的場景交織,使視覺語言成為另一種「敘述者」。隨著圖像的展示,畫家悄然吐露一個個被遮蔽的變故。


起初,畫面壯闊,色彩絢麗,火車穿越橋梁、隧道、凍土層,雪峰連綿,荒原廣袤,彷彿是一段大自然的奇觀之旅。一匹魚卻低語:「逐漸靠近那多添了新傷的,我總在掛念的老城。」果然,一到拉薩,氣氛陡然轉變。
「多了許多荷槍軍警的巡邏。」這是與「新傷」有關嗎?轉經道上、大昭寺前、哲蚌寺裡,都出現了荷槍的軍警、密集的紅旗。藏人默默磕著長頭,年輕僧人側身看著走過的軍警。街道整潔,天空湛藍,人們低頭走著,似乎心無旁騖,卻有一種壓抑的氛圍。
「去年這麼一鬧,遊客就少了。」漢人三輪車夫的回憶是「走了一趟鬼門關」,因被人「背後上來一砍刀」。出現一幅黑白畫面:街頭店門破損,車輛翻倒,煙霧騰起,武警的坦克正駛入。
那場「驟然爆發又迅速匿跡的變故」……實為2008年3月10日起,拉薩各寺院僧眾和平請願,卻遭當局抓捕。4日後,街頭發生騷亂,隨之而來的軍事鎮壓將整個城市推入前所未有的高壓。當時全藏許多地方都爆發了抗議及鎮壓。
「新聞說去年出事後,這裡是重點整肅目標。」圖中,兩人在哲蚌寺偶遇兩年前結識的僧人,對方卻警惕回避。實際上,他可能是倖存者之一──據紀錄,當時哲蚌寺近千名各地求學僧人被集體拘留、強制遣返,亦有多人被捕、判刑。
作者還提到「9年後會遭一輪火災劫難的大昭寺」。這是指2018年2月,大昭寺主殿突發火災,佛祖等身像雖未毀,金頂等區域損毀嚴重。當局倉促重建,卻對火災情況至今未有交代。
拉薩,實則是一座深藏祕密之城。




在樟木口岸,兩人接受了層層邊檢。畫面中有軍犬,有士兵。背包被翻查,讀物被反覆翻閱,還被警告「不要去政治敏感地區」。進尼泊爾關口,又被尼方人員索賄。繼而經歷了徒步涉河的冒險,也與翻車落水的災禍擦身而過。
而這次過境之後,圖像與文字的氣氛都發生了變化。加德滿都熱鬧紛呈,顏色更加鮮豔炫目,市場、佛塔與藏人流亡社區共處一城。「1959年第一批西藏難民流亡而來時,這裡是他們藏身休養的一席之處。」
這裡甚至可以公開售賣在中國禁售的西藏歷史著作。一匹魚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半遮半掩的封面上兩行英文,顯示這是達賴喇嘛的自傳《我的土地我的人民》。「這本書帶回去會有麻煩吧?」說完,書店老闆動作熟練地把禁書換了書皮。一匹魚解釋:「我只單純想了解一下歷史背景。」
住在流亡藏人開的旅店裡,開店的老婦人說起了1959年的逃亡,男女老少星夜兼程,徒步走了29天。「跨過邊境,我們就是丟失了自己國家的流民了」,從此與留在故鄉的親友音訊隔絕,「再沒有可能相遇了」。
畫面中,老婦側臉布滿歲月風霜,似乎眼裡含淚。

作者還講述了兩個漢人的故事。一個是攝影師老俞,曾是1979年中越戰爭的倖存士兵,又在大學時期參與了1989年學生運動,「六四」後被通緝流亡,兩年後回來,不願「一輩子流亡在外」。他最後選擇定居拉薩,說「這地方收留了我」,要用攝影「報恩」。弔詭的是:西藏成了一個漢人的避難所,卻是無數藏人被迫沉默之地。
另一個是作者的中學同學,在西藏邊防部隊當營長。原約好見面,卻被軍方告知已經「潛逃失蹤了」。原來這個曾經躊躇滿志的軍人,因賭博負債,棄職逃亡,正被軍方到處「找」。
這兩個漢人的命運,揭示了國家體制與個體生命之間的裂縫,也在某種程度上呼應了藏人的處境。而那個在車上出現的「耀武揚威的藏族警察」,自稱「有公務要徵用車」,讓全車乘客下車等候,實則是讓司機送他去屠宰場買牛肉回家。一路念佛經的乘客「山東活佛」說他是「地頭蛇」,惹不起。其實他是那種扮演強權角色的惡霸。他模仿壓迫者,複製暴力邏輯,是當地眾多「平庸之惡」的象徵。

《過境》不僅是一本關於西藏旅行的圖像小說,雖然風景奇麗,路途驚險有奇遇,文化迥然不同──我喜歡他倆誤入佛像作坊的畫面,那些在院子裡晒太陽的菩薩和屋裡巨大的本尊護法栩栩如生。當然,偶遇天葬所給予的生死衝擊也是「很生動的一課」。
但更重要的是,這本書透露了「新傷」,暗示了「舊傷」,看似隨口提及,卻將1959、1979、1989、2008、2018這幾個西藏和中國的關鍵年分藏在畫與畫之間,讓你在看書的時候感覺到:那些被遮蔽的重大變故,其實還留在那片土地上,從未消失。
但圖像與敘述並未直接表達,卻構築了一個「你知道就會懂」的隱祕空間。正是這種克制而含蓄的方式,使《過境》成為一本真正「過境」的圖書。
如果你翻開這本書,便已踏上了這趟過境之旅──穿越圖像,穿越歷史,穿越遺忘的邊界,抵達更接近真相之地。
過境之後,邊界仍在,但你或許已不再置身門外。
──2025年7月15日,寫於北京

(編按:本文由慢工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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