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 X 安書宅】

陳藹文/不死寫作

閱讀現場

上網,把(虛擬的)書丟進購物車,結帳,物流配送,小七取件。

人和書的關係,可以無縫接軌、冰冷順暢。

人和書的關係,也可以不止於如此。

走進書店,拿起一本書,撫摸書皮,打開讀幾段,書頁翻飛間,耳邊傳來生祥樂隊的歌曲〈南風〉:「我的鑰匙變孤僻/吵著回鄉找屋/海風北上幫忙敲門/它一身酸臭」,在哀婉的嗩吶聲中,你不經意地看到架上就有一本《南風》攝影集,和許多環境議題的書放在一起。你打開,彰化大城鄉,倚著牆渺小如螻蟻的老婦,下一頁,濁水溪出海口有如猙獰異形盤據的六輕工廠。你因這沉重議題而想得出神,一隻店貓忽焉躍過,扯亂思緒的線頭,你望向櫃檯後方,店員羞澀地朝你眨眨眼,你想和他聊一本書,他卻把你引進閱讀的蹊徑:從一片葉到一棵樹,進而是一整片森林。

11月起,《報導者》在每週末推出書評專欄,由閱讀現場的第一線觀察員:北中南的獨立書店輪流推薦心頭好。

人與書的關係,因為書店,有了景深與溫度,以及更多的可能。

最近受邀在澎湖文化局帶四週的報導寫作營,我找了資深記者、傳記作家、素人作家和本地大學老師輪番上陣。第一堂課先把講師們出的書《樂士浮生記》、《農村,你好嗎?》、《影響11個故事》、《Sabau! 好茶:王有邦影像話魯凱》、《澎湖故事島》等帶去讓學員翻閱,接著準備帶安書宅架上的《無家者》、《做工的人》、《黏土》、《古茶布鞍遷村一年》、《車諾比的悲鳴》、《花嶼村2號》等,作為寫作方向和形式的參考。
以及上個月才剛出版的《不要靜靜走入長夜》。
前面幾本各有所關注的社會議題或地方,這本則完全不一樣,有點進階的味道。不只因為主題是死亡,包含心理學、哲學、文學,也因為它看似傳記,書寫方法卻不同於一般傳記,可層層剝開來看。有書評說:「它既是一次報導寫作的壯舉,也是一項全新的發明。」因為它是一本倒敘的傳記,從死亡開始書寫人物的一生。
首先,書中所寫的人早已過世,訪談不到本人了,怎麼寫他的傳記呢?作者凱蒂.洛芙(Katie Roiphe)靠的是閱讀。她說:
「選定主題之後,我開始爬梳他們的作品、信件、日誌、筆記、明信片、隨手畫下的塗鴉、訪談、手稿,我尋覓他們逐步綻放的對死亡形成的思緒微光和感受片刻。
我找他們的兒子、女兒、情人、太太、前妻、朋友、照顧者、管家、夜間看護談話。知道他們如何面對或不面對死亡、如何擁抱或迴避死亡,如何與死亡和平共處或者是憤怒反抗——有時候,這些全都同時發生。」
不過,掀開的往事可能是痛處,他們不見得願意說給陌生人聽,何況多年以後公諸於世有必要嗎?她一開始是不自在的,經常寫很長的信和電子郵件向受訪者道歉。「受訪者常在訪談開始時要讓我放心,讓我消除疑慮,但到了最後,這些談話裡面有很多堪稱我經歷過的最不凡的對話。⋯⋯有時候訪談過程充滿淚水,然後轉為一起吃午餐、一起喝酒、參觀博物館,然後延續了幾個月。這些談話是活的,充滿了亟欲讓對方理解的渴望。」她花了很多時間,慢慢等待受訪者自己想出來。
甚至有位受訪者對她說:「我並不質疑你的動機」。太令人感動了!因為連她自己都一直在質問自己的動機,糾結其中。寫書的幾年裡,她數度想停止,覺得複雜又危險,感到困擾與焦慮,但「這些素材以一種我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呼喚著我。就像是我無法置之不理、無法停止思考的難題或謎團」,覺得這本書合適給寫作課學員的原因之一,就是作者從解開自己腦海裡的謎團出發
受幼年生病經驗和父親過世情景影響,她對死亡恐懼,又對這樣的恐懼疑惑,不管花多少時間都想找出答案,所以平常閱讀的時候就會注意作家筆下敘述的死亡,逐漸凝聚成這本書的採訪動力。她不是為了「書」而寫,可以說是為了「知」而寫,為回答自己的問題而寫。在第一堂寫作課我也對學員說:寫你現在最想寫的吧!即使想寫的對象已經不在,沒有共同記憶可追溯,還是能夠靠做足功課、訪談其他人來採集故事。
看這本書的第一層,是看作者的出發點和經驗,她研究調查的精神,我自己都很受用,值得寫作的人可參考。繼續往書的內容讀,第二層則是她細細描述作家們死亡前的生活和景象,包括他身邊的人。
她選了5位作家,想知道他們如何面對死亡?最後的時間用來做什麼?有沒有最後的對話?人走到生命盡頭時所重視的究竟為何?並拜訪一位89歲作家詹姆斯.索特(James Salter),把5個故事拿去與老人家聊,才整理出結論,完成這本書。
他們說到書中的文化評論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對抗死亡,在痛苦面前堅定勇敢;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拒絕止痛藥以求「英勇的清醒」,最終選擇自己死亡的時刻;小說家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以婚外情抵擋對死亡的恐懼,最後一個月差點倒在打字機前放棄,還是起來完成詩句;詩人狄倫.湯瑪斯(Dylan Thomas)在絕望的日子裡與派對女主人在一起而讓情婦在樓下等;繪本作家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k)在醫院中做了有雪和繪畫的夢,虛弱得無法握筆而在夢中作畫,他心靈仍持續創作藝術。
英文書名為《The Violet Hour:great writers at the end》,我著迷於 “writers” 這個字眼,5個作家,或說創作者,他們死之前幾乎都還在創作。所以譯者引用了詩人狄倫.湯瑪斯的詩句「不要靜靜走入長夜」為書名,等於偷渡了答案給讀者,大藝術家如何面對死亡?他們不要靜靜,他們寫到最後一刻。如書中提到索特在《燃燒那些日子》裡描寫:
「如果生命流逝後化為任何東西,那就是化為文字」。
再往裡看,書中還有一層是這些作家筆下的死亡意象。他們藏在自己作品裡的,放進虛擬角色裡的,在哪些段落他們投射了自己想法進去,像一個連連看遊戲,你必須讀過他的書後,才找得出脈絡,哪個角色是用哪個原型設計?哪一首詩裡埋著他想說又想藏起來的話?
作者像解密碼似地解出來寫進書裡,這也是我推給寫作者深讀的原因,功力夠的話,每一本書都可以去想作者是在什麼情況下創作的,思索作品與創作者時空背景的關聯,便不只是閱讀而是研究了,也算從採訪寫作,往調查報導方向走。這層內容讓我不但想再讀一回,同時想去找5位作家的書來看。
《背離親緣》一書作者安德魯.索羅門(Andrew Solomon)評論說:「這書讓我們看見,寫作成為一項與永生協商的工具。這部作品勇敢、慷慨而親密,充滿情感,因此即使這本書的主題是人必一死的寂寞,這寂寞之中也有安慰。」我也以一本探討死亡的書去啟動,卻在層層剝開後意外發現,它是一本呈現寫作使人不死的書,用來鼓勵寫作者正好。
5個作家最後不管剩下多少時間,都想用在自己的作品上,凱蒂.洛芙說:
「我在這些死亡中發現的美讓我驚喜。一湧而出的生命力、作品中的恢弘、偉大,或者有時候看來有些錯亂的勇氣、最後時刻的瘋狂愛戀。⋯⋯這些人所創作的作品、他們的藝術,就是他們生命的一部份。在最終時刻,燃燒一切的熊熊烈火光輝燦爛。就是那份美擊中了我。」
我也被這本書擊中,書末一句「我們創造安慰給自己」更是。適逢摯友大病,我對死亡靠近同感恐慌,自己寫出來的文字確實成為重要安慰,當然不到恢弘、藝術之美,但「一湧而出的生命力」是有的。也許不只大藝術家,我們的不死寫作之美,也能擊中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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