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 X 安書宅】
陳藹文/老人島、老人書
在澎湖居住,對什麼書會特別有感呢?當《人生百年——七十五位百歲男女的溫柔故事》這樣的書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興奮地對另一間書店七美鶵鳥的老闆說:你們也出一本澎湖的人生百年吧!
因為澎湖真的有很多活力老人——八十幾歲還騎著摩托車到處跑的、九十歲還下潮間帶敲撿螺的,老阿嬤們在自宅種菜不但自己吃、還會寄給台灣兒女、送鄰居朋友,甚至大清早搭公車帶到市區的北辰菜市場賣。
看《人生百年》書中75個超級老人,跟澎湖的老人一樣,都好有活力。作者保羅・莫柏利(Paul Mobley)在製作美國農夫專題時,發現好幾位老農是百歲人瑞,興起要開車走訪美國每一州人瑞的計畫,原以為生命走到最後幾年的人是病懨懨的,沒想到一個比一個老當益壯,他不但為他們攝影,也探問他們的長壽秘訣和前進的動力,所以書中有一篇篇的故事可讀。
每個人說起自己的養生之道都不一樣,有人說是吃培根,有人說千萬不要看醫生,「那些我看過的醫生都已經入土了!」有人在106歲生日時想要的禮物是「男朋友和龍舌蘭酒」,大部分的人都是快樂、常開口大笑,有人99歲才開始學瑜珈,有人一直一直跳舞,其中114歲的老奶奶歌蒂史坦伯格對作者說她長壽的關鍵是:每天準時接到兒子電話。
他們並不確定哪個生活習慣帶來長壽,但共同點是「他們生活中全都有值得期待的事情」,即使活到八、九十歲,也一直有想做的事情;即使已經一百歲,還繼續做著。可能只是下棋、釣魚或散步,也有人主張一直學習、觀察周遭世界,有人七十多歲加入保齡球隊、八十多歲對電腦產生興趣上過課後就自己組裝電腦,然後九十歲重新游泳,並在百歲生日時以游泳半公里做公益募款來慶祝。
最近大家在討論年輕人無奈地選擇結束生命,安書宅也有年輕客人來訴說他們的憂鬱,我其實不敢隨便推薦書給他們看,但我心裡默默想推的是「老人書」系列。
前年我最常講的是《今日公休——90歲書店老闆的生命情書》,今年則有《明日也是小春日和》,算是「輕盈」好帶的書,不只實體上輕盈,內容讀起來也輕輕的,很好吸收。畫面是明亮清爽的風格,圖畫、照片全彩,紀錄他們的老年生活,也留下他們的「作品」,前者是手寫手繪海報、給太太的明信片,後者是種菜、料理。
尤其《今日公休》一書,內容很淺白,給我的感動卻很深,因為作者是書店老闆,日本大阪「青空書房」坂本健一老爺爺,他寫在公休海報上的一字一句,都是他對書本閱讀的信念,例如「閱讀是從有限人生中獲得三倍的樂趣」、「每個人都看不見自己的後腦,唯有閱讀能讓人看見」,也寫他自己「沈迷書本65年,真的很喜歡書、大阪、和老婆」,寫給他老婆:「坂本健一有兩個不可多得的寶貝,一個是可怕的老婆,另一個是溫柔的賢妻,兩大寶貝缺一不可,萬事拜託。」
我視他為榜樣,不是書店經營,而是他表達愛的方式。對顧客、對伴侶的用心用情,都明明白白寫成文字,讓對方知道,是這時代裡難能可貴的,我自己推測健一老爺爺的長壽之道不只是閱讀書籍而已,應該還有持續地把感情寫出來。
其實近幾年這類書不少,尤其日本的老人生活書出很多,2011年寫《97歲的好奇心女孩》的報導攝影師笹本恆子,她說「97歲,想做的事情,還有一大堆…… 如果沒有夢想,人生就結束了!我要拍到心跳停止的那一天」,那年她在家摔倒手腳骨折醫生都認為她很難再站起來,快一百歲的人卻還認真復健,果然到了2014年仍舉辦個人攝影展,每年繼續寫101歲的好奇心女孩、102歲的好奇心女孩⋯⋯。巧的是,我在《人生百年》書裡讀到的人瑞性格特質,「好奇心」也是居冠。
從美國到日本的這些「老人書」,很激勵人心,一方面讓中年人覺得自己好年輕,要改變什麼、學什麼都來得及;另一方面讓年輕人提早看遠一點,想像自己的老年模樣,也回推要怎麼往那走。閱讀老人家的生命,有時候不是為了參考他們的具體作為,是讓年輕的生命有信心有希望而已。
澎湖也有這樣的故事,我來澎湖的第二年(2012)、安書宅才剛開的時候,接了湖西鄉南寮村一個耆老訪談的案子,寫民國4年出生,當時98歲的老人家,標題是〈百歲阿伯蔡媽怡〉,我是這麼形容他的:
「戴上墨鏡、染黑頭髮、穿著紅衣花褲,你不會想叫他阿公,只覺得他很帥氣,只能叫他阿伯。
他坐在椅子上、翹著腳,看路過的人,也被路過的人看,無法想像當一個人活到快100歲的時候、還能如此精神奕奕,還能那麼中氣十足,猜他頂多70歲啊。但,事實上,連他的大兒子都已經74歲了呢!
阿伯結婚娶的是隔壁鄰居的女兒,小他4歲,高挑的美女,她20歲就生下了大兒子,老太太今年94,跟老先生一樣的硬朗,一樣會打扮,從他們現在的樣子,就可以想像當年一定很相配。」
可愛的百歲蔡阿伯回答每個問題,都會把畫面很生動地描述給我們聽,偶爾還雙手高舉比畫、帶動作表演,他坐在廟埕前,往整村子看去,指指這兒、又比比那兒,彷彿整個村子都是他的,澎湖的百年歷史都在他腦海裡(蔡阿伯在101歲時逝世)。
所以,當《人生百年》這本又厚又重的攝影集來到我面前,翻看一幅幅黑白人像照,每張臉上、每雙手上那深深的時間刻痕,許多優雅的姿態和神情,就想起澎湖的這些帥氣阿公或可愛阿嬤。
最近遇到幾個憂鬱成疾的朋友,也許這幾本書、和這些老人故事是好禮物,我想這禮物的名字可以叫作:「什麼是一輩子」。
看這些活了一整個世紀的老阿公老阿嬤,沒有誰的一生是平坦順利的,他們與伴侶、與家人、與社會,甚至與歷史洪流,都有一套相處磨合之道,沒有更值得參考的了。人生到最後是輕鬆愉快的,樂於講出自己的過往和現在的想法,沒有豐功偉業,覺得自己很平凡,沒有刻意追求,就這樣活到百歲。
我自己也有過低潮沮喪的時刻,老人書確實給我安慰:原來,人努力活到很老也不錯啊!希望有一天,我能變成書店老奶奶。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 2017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