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X安書宅】
陳藹文/可能是年輕世代的解藥──合作社打開「我們的」想像力

閱讀現場

上網,把(虛擬的)書丟進購物車,結帳,物流配送,小七取件。 人和書的關係,可以無縫接軌、冰冷順暢。 人和書的關係,也可以不止於如此。 走進書店,拿起一本書,撫摸書皮,打開讀幾段,書頁翻飛間,耳邊傳來生祥樂隊的歌曲〈南風〉:「我的鑰匙變孤僻/吵著回鄉找屋/海風北上幫忙敲門/它一身酸臭」,在哀婉的嗩吶聲中,你不經意地看到架上就有一本《南風》攝影集,和許多環境議題的書放在一起。你打開,彰化大城鄉,倚著牆渺小如螻蟻的老婦,下一頁,濁水溪出海口有如猙獰異形盤據的六輕工廠。你因這沉重議題而想得出神,一隻店貓忽焉躍過,扯亂思緒的線頭,你望向櫃檯後方,店員羞澀地朝你眨眨眼,你想和他聊一本書,他卻把你引進閱讀的蹊徑:從一片葉到一棵樹,進而是一整片森林。 2016年11月起,《報導者》在每週末推出書評專欄,由閱讀現場的第一線觀察員:北中南的獨立書店輪流推薦心頭好。 人與書的關係,因為書店,有了景深與溫度,以及更多的可能。

一個2萬3,000人的英國小鎮Clevedon,一對老夫妻的二手書店要收了,剛結束自己書店移居至此的人想延續它又無法獨力承接,只好問在地社團誰有興趣一起做?沒想到竟有十多封回信。這個鎮上有一間古老的電影院、一座年久失修的碼頭步道,都是社區居民募資修繕經營,有專門協助鄉村地區成立或集資買回社區共有事業體的基金會,有「英國合作集團」相關計畫支持,從合作經濟說明到財務規劃諮詢,他們順利完成註冊立案,12人決定組成的是「合作社」。
每個人只拿10塊錢英鎊出來當作股金,用120英鎊就開始運作,名為「Clevedon書店社區合作社」,5年後已經有650個社員,本地社員400位,國外社員甚至有日本、香港的,賣書的收入足夠租倉庫、訂製大型書架,讓他們能持續收書整理建檔,連網路書店部門都蓬勃發展,舉辦創意書寫課、親子說故事活動、為移民開設的英語課,比一般書店還熱鬧。
這個案例讓我大為心動,也打開自己對「合作社」的想像,因為安書宅也是從二手書店做起,朋友們把書從四面八方捐寄來澎湖,我們有個「澎湖國安書宅管理委員會」5人小組,簡稱國安會,每個人都是書店的「管理員」,作法跟合作社很類似,差別在於沒有股金集資,沒有盈餘可分配,但現在有實行收費會員制,未來還是有機會的。
何況我還有母國:台灣友善書業供給合作社。
成立兩年多了,友善書業合作社2015年第一個活動名稱「閱讀的島」,以巡迴書展促成全島書業大串連,現在已經孕育出《閱讀的島》季刊,是台灣第一本以獨立書店為主要內容的雜誌,創刊號專題「圖書定價與折扣」即展現我們的立場與決心,發刊詞寫著:
「合作社的最終目的是希望促進整個出版產業的健全與穩定發展,讓業界的每一層面都能夠獲得公平的機會與合理的利潤,如此即使產值沒有回到原有的高點,產業仍能保有一定的競爭力及穩定度。」
老實說,之前我似懂非懂,為什麼我們要以合作社的形式運作呢?
直到最近從《哇!原來這也是合作社:大不列顛COOP踏查報告》書中看到許多案例才明白。原來除了較熟悉的消費合作社外,還有各種勞動合作社和社區合作社,經營渡輪的、做托兒所的、修腳踏車的、做批發的、做清潔服務、做平面設計、電影、陶藝教室、雜貨鋪、麵包店、咖啡店、集合住宅,甚至有發電廠合作社,那篇的標題是:「整個英國都是我們的發電廠!」
大到850萬人的「英國合作集團」,已經有100多年歷史,小到暫時只剩一個人的咖啡館勞動合作社,讓我最意外的不是那間二手書店,而是一個地方媒體,為了不受資金影響內容,希望不賣廣告也不賣刊物紙本,決定以合作社方式做網媒,每季印一期紙本,置放於書店、咖啡館、商店等各公共空間讓人免費索取,我認為這個作法算是與時俱進,很值得參考,有機會的話可以在澎湖嘗試。
於是我稍微懂了合作社的意義,原來人數規模不是重點,類型也沒有限制,合作之所以有力量,是來自理念的認同和實踐。許多合作社不是「非營利組織」,反而是因為需要工作賺錢才組成,在平等的地位上共同決策,一人一票,為自己負責,盈餘平均分配,勞動者不會被剝削,正如書中幼兒園受訪者所說的「現在,我們為自己工作!為理想工作真的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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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藹文)
(攝影/陳藹文)
早期的合作社成立有些是不得已的,因為公司破產面臨倒閉,但員工仍想保有工作,或某個重要的公共服務難以為繼,但大家不想失去它,自然而然會想到由勞動者或使用者集資經營。發展至今合作社已多元化,儼然成為年輕世代創新事業的選項,書中一個剛在英國取得設計碩士學位的法國女孩說:「合作經濟會是我們這個世代的解藥!」
現在她專職協助18到29歲年輕人成立勞動合作社,例如有兩個想進入電影工業的大學畢業生成立了影像勞動合作社,他們為「民主」、「平等」能落實在工作中覺得興奮;另有一對姐妹將陶藝工作室轉型為合作社,她們說:「這好像一場夢,夢裡看到許多小巧卻有滿滿活力的藝文合作社在倫敦發芽,一點一滴改變、創造新的工作文化與勞動環境⋯⋯」
一份有尊嚴的工作,或共享社區資產,或追求理想生活,大家要的東西很單純:公平的機會,合理的利潤。
一個產業也是,各層面必須站在平等地位上發展才會健全。以書業為例,作者、編者、出版社、經銷商、書店都需要賺錢才能活,如果利潤被壓縮,或集中在某些有大資本的人手上,其他環節就岌岌可危,整個產業難以穩定,產值萎縮損失的不只是經濟,社會文化更難挽回。
合作經濟要挑戰的應該是為求利益不擇手段的人心吧!難怪我們要以「友善」為名。
從台灣各地獨立書店興起、推動圖書定價制、合作社的組成、《閱讀的島》誕生,到國外這麼多合作社作法被採集回來,大家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希望美好的事物不要被壟斷,重要的價值觀不要被扭曲。
年初收到友善書業合作社熱騰騰的《閱讀的島》創刊號時,我向朋友介紹說:如果沒有這個合作社,很難想像安書宅要怎麼走到第5年。
我喜歡參加社員大會,像個傻子俱樂部,喜歡看每個書店老闆臉上表情,大家來比誰天真誰勇敢;可以網路訂書、用郵局寄到澎湖,我才順利進到新書增加收入;合作社策的書展,讓離島能與台灣各書店同步;有書店老闆們變成朋友、經常聯繫,我在離島才擋得住那股孤軍奮戰的無助感。Clevedon書店社區合作社篇寫到「共同經營『我們的』書店」是走進書鋪社員的信念,我也曾在網路寫下對合作社的感受:「喜歡我是它的一分子,喜歡用『我們』」。
在書業裡我很資淺,所以把自己當作是懷抱理想、初出茅廬的「年輕世代」,書的市場已經萎縮,通路折扣戰還是打得火熱,說不受影響是騙人的,合作經濟能成為解藥嗎?大概沒辦法那麼樂觀,但堅持信念是重要的,看到國外這麼多新創合作社確實令人振奮,至少我們應該把想像力打開,有機會就嘗試各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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