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 X 讀字書店】
郭正偉/有一些傷會很深──《未果的差事》:我不知道淹死在偽善中才能呼吸

閱讀現場

上網,把(虛擬的)書丟進購物車,結帳,物流配送,小七取件。

人和書的關係,可以無縫接軌、冰冷順暢。

人和書的關係,也可以不止於如此。

走進書店,拿起一本書,撫摸書皮,打開讀幾段,書頁翻飛間,耳邊傳來生祥樂隊的歌曲〈南風〉:「我的鑰匙變孤僻/吵著回鄉找屋/海風北上幫忙敲門/它一身酸臭」,在哀婉的嗩吶聲中,你不經意地看到架上就有一本《南風》攝影集,和許多環境議題的書放在一起。你打開,彰化大城鄉,倚著牆渺小如螻蟻的老婦,下一頁,濁水溪出海口有如猙獰異形盤據的六輕工廠。你因這沉重議題而想得出神,一隻店貓忽焉躍過,扯亂思緒的線頭,你望向櫃檯後方,店員羞澀地朝你眨眨眼,你想和他聊一本書,他卻把你引進閱讀的蹊徑:從一片葉到一棵樹,進而是一整片森林。

11月起,《報導者》在每週末推出書評專欄,由閱讀現場的第一線觀察員:北中南的獨立書店輪流推薦心頭好。

人與書的關係,因為書店,有了景深與溫度,以及更多的可能。

W跟我相約陽光正好的晴日中午一起吃飯。明明這幾天雨總淅瀝嘩啦落不停,猛然就全無痕跡;近來兩個人皆厭世又晚睡,不清楚她當下感受,但面對清澈光明我恍惚得根本醒不來。我們都被女作家自殺後大批的社群論述影響、召喚出某些心事,也提起某工運團體的性侵新聞。
2013年,我還是接案編輯,接下紅桌文化與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合作的《公民不冷血:新世紀台灣公民行動事件簿》一書編輯。裡面收納2007年起公庫對台灣社會改革行動的文字紀錄版簡述;也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學會較全面地去檢視每一則抗爭事件本末。原本想要編輯出一本給全民「台灣公民行動」入門書,卻也內化成自己觀看世界的新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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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不冷血》。(攝影/郭正偉)
《公民不冷血》。(攝影/郭正偉)
然後離開編輯業務,我當了書店店長。文學外,與公民、改革相關的「社會觀察」根本潛意識也成了重要選書,每回三更半夜睜著快瞎的眼重新檢視選了一整晚的進書計畫,才清醒過來:讀字是社區書店不是運動書店。
書店營運後,打烊前漸漸會聚來一些陌生朋友。通常是這樣,木工好友傳訊來:「晚點我會帶朋友過去喔」,或友好小店的藝術家店長帶兩包吃食開門,後頭還有一大票人相繼走進來;這些人各異其趣,但都在不同工作環境中為各自的改革意志顯/隱性地努力。
直到那日我看完蕭立峻導演的《機器人夢遊症》,恍然大悟:「欸,妳怎麼在影片裡?」那種驀然大約類似開光,才連接,各路人馬就是《公民不冷血》裡提過的名字:高科技冷血青年、桃園群眾服務協會、航空城反迫遷聯盟⋯⋯當然,更多的是沒有寫在書裡:處理社造的、處理性別的、處理移工的、處理古蹟的。搞得我面對「桃園根本沒什麼特色」這種問題,總愛開玩笑說:「桃園超多異議分子,路上隨便走都會撞上兩三個吧。」
藉那些三三八八閒聊打屁的相處時光,我從「異議分子」身上再多得了另一副看待社會變化的眼鏡:不輕易下任何定論。網路社群到處是對過世女作家與其遺作的討論,彷彿我們總在想盡辦法跟受了傷的人變成好友,藉知己心態去獵奇事件隱而不宣的本末;誤以為那道傷也劃在自己身上,讓存在顯得獨特。會不會更多時候,我們把事件誤認得過分透徹?有時候好想趁著荒謬把一切毀掉,也許什麼都壞光光其實很勵志。為了安定自己無法釐清的低落情緒,我開始讀詩,讀郭品潔,那本放了好一陣子的《未果的差事》:
我不知道如何撬開每個無聲的嘆息 我不知道絕望是這樣一種卑鄙的情感 我不知道還剩幾個毋須拯救的夜晚 我不知道淹死在偽善中才能呼吸 
〈尿意〉郭品潔
慢慢意識到有一些傷會很深,多數時會看起來很像好了,或被生命其他的補償轉化,但總在。用一種看似沒事了的方式逐漸惡化。但說不定不能指控那是惡化,它只是可能在某一天,因為細微線索或一場爆炸,猛然將自己人生帶往另一種精神或意志狀態。人人有機會?
跟W分別時,我們緊緊擁抱了一會兒。我從前陣子的沖繩旅行買給她一顆粉紅色的琉璃珠,聽說象徵治癒。「把一切好壞總和成黑暗並透出明亮的光」,送人時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我猜其實都比不上一句:「我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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