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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一麟/台灣山林野地寶可夢──《苦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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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台幣1,000元鈔票上,除了熟知的4個小朋友,另一面還印有2種特別的生物。

一是:帝雉,台灣特有的長尾雉屬鳥類,被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列為瀕危物種。左下角另一是:塔塔加薊(學名:Cirsium tatakaense),本以為是玉山薊(Cirsium kawakamii),近日才由中興大學研究團隊正名。

我看這件事的重點,不在於之前誤用,而是設計團隊選用了這麼特殊且漂亮的台灣生物印在鈔票上,且政府單位也認同,才能讓國人認識高山植物塔塔加薊。

這件事還有個巧妙處,在於信任與認同。紙鈔在人類的文明演進史裡可以運作,是奠基在國家(甚至是國族)的認同,還有信任。特別是後者,個人與個人、個人與國家、個人與政府官僚系統,有一定程度的信任,紙鈔才能穩定的運作。所以過往戰爭歷史中,戰時紙鈔大多無用,或通貨膨脹,黃金這類實質稀有物才保值。

國族想像的形成,我們是一體,而後才有信任基礎的共同體想像成形的歷程,其中有很重要一個部分就是「故事」。聽故事、傳播故事,創作故事的循環,形成「我們」。

「我們」是XX人(XX可放上任何地名國名等),XX意味著什麼?XX與OO有何不同?

往往主體概念的成形過程中,「比較法」是容易讓眾人了解的方式。高雄有著什麼,而台北沒有;台灣有著什麼,其他亞洲國家沒有。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還是帝雉、塔塔加薊、梅花鹿、櫻花鉤吻鮭?鈔票上,用動植物與高山,標誌著台灣的特色。

過往的「我們」,共同體的想像大多是人類。現在世界各國的想像,已經把山林河川、特殊動植物農作,納入「我們」,甚至與觀光產業資源結合。「我們」的故事,從人類的風花雪月,擴展到更大的生命共同體範圍。

最近阿朗壹部落疑似出現雲豹的蹤跡。不少人想到吳明益《苦雨之地》裡的〈雲在兩千米〉篇章,以魯凱族的雲豹傳說,作為小說故事的核心。先民跟著雲豹的足跡,研究者跟著口傳故事的痕跡,寫作者跟著研究者的痕跡,一個追尋一個,讓故事與時間可以綿延。

「當然,Ngudradrekai(寒帶的人,魯凱族自稱)是留下了一些里谷烙的故事,里谷烙就是雲豹。據說魯凱族的祖先,原本住在Shikipalichi(西基巴里基)這個地方,因為和其他部落產生了衝突,於是帶著獵犬一樣忠心、鷹一樣自由的雲豹,在熊鷹的空中指引下翻過中央山脈來到Kochapogan(古茶布安)暫時住下來。當部落領袖pulalugan(布拉魯達安)和他的弟弟來到這裡時,身邊長尾如箭,脊骨嶙嶙的雲豹伸長脖子,俯身向前舔了溪水。哥哥本來希望繼續前進,但舔過水的雲豹卻拒絕。哥哥便要弟弟回去西基巴里基,帶領整個家族遷徙至此。古茶布安也就是今天說的『舊好茶』。」
〈雲在兩千米〉,129頁

說到「故事」,吳明益《苦雨之地》裡的篇章文字,不太像過往,或一般小說的故事,雕刻人物,建築結構。人物的故事多是生命某個小片段的擷取,但透過主角的感官與周圍環境細節的描述,帶讀者進入某一個野地或山林場景。

許多人爬過山,甚至在山裡過夜,不過應該很少人可以上到大樹的樹冠層。從樹冠層的高度去感受山林。在〈冰盾之森〉篇裡,讀者可以跟著主角的感官,看到、聽到、聞到、摸到樹上的山野生態。

我曾體驗過攀樹,好奇地問蘇俊郎老師
台灣第一位領有合格攀樹執照的攀樹人員。
,要怎麼把繩索丟到那麼高的樹枝?老師說:「要先用較細較輕的繩,前面繫上重物(豆袋),拋甩過樹枝(這是經驗技術),用這條細繩綁著攀樹繩,拉著繞過樹枝,會裝上護樹裝置,以免攀樹繩與樹枝接觸摩擦傷到樹皮。」

這些文中也有詳細描述。作者應該為了寫這篇文章,體驗或鑽研過攀樹的動作細節。

「敏敏投出豆袋,小小的紅色袋子像鳥一樣飛進樹杈,賓果!她把繫線綁上攀樹繩,裝上護樹裝置,掛上側枝。當敏敏往上時,小鐵發現自己的視線離不開她,她好像樹梢指向的天空,讓他想朝向它上升。 『絕對不可以閉上眼睛』是爬樹的第一原則,那是為了應付任何突如其來的危險。為了避免恐懼,敏敏只好看著眼前最近的地方──眼前掠過一層一層的小枝與樹葉,敏敏幾乎無法相信這一切都是假的。攀樹和攀岩不一樣,上升時你的周圍是空的,除了繩索,什麼都抓不到。敏敏從來沒有真的克服過對高度的恐懼,或者說,恐懼是不可克服的,你只能與它共處。」
〈冰盾之森〉,115頁

細節的經營,還有對於感官想像的開發。比如〈人如何學會語言〉篇中,主角狀似有點像亞斯伯格症,語言與文字表達不順暢,對聲音非常敏感。他的朋友是聾人,用手語溝通。文中許多對於鳥聲的文字描述,讓空氣震動的類比訊號感知,變成有物質質地的感受,透過文字介質傳導。讀完後離開書本,會開始注意去聆聽鳥聲,甚或對於生活中的大小聲音,能夠靜心感覺。就算無法用語言或文字做詩意的描述,過程中讓身心安靜,已經是最大的收穫。

「他體會了初次登陸格拉帕斯群島博物學家的心情,一刻不止地直奔回家翻閱媽媽留下的自然書櫃,一本一本地翻找其中形容鳥聲的句子。他找到梭羅寫畫眉的鳴唱:『是注入我靈魂的藥劑。它把每分每秒都變成永恆的早晨。』為什麼小彎嘴畫眉的手語名字不能稱為『永恆的早晨』呢?他對著虛空的幕親說。約翰.亞歷克.貝克(J.A. Baker)說尖銳的夜鷹啼鳴就像:『一注美酒從高處落下,墜入深沈而回音隆隆的桶中。』是啊,夜鷹的聲音就像是『高處落下的美酒』,不是嗎?媽媽? 當沒有這類現成句子可以引用時,他便得思考一個全新的句子。於是黃嘴角鴞便成了『黑夜殺手的呼吸』,黃鶺鴒的鳴聲是『掉落在草叢間的銀針』,紅隼是『從天而降的匕首』,杓鷸吹著『孤寂的口哨』,黑枕黃鸝則是『水草在溪流中緩緩擺動』⋯⋯」
〈人如何學會語言〉,66頁

書中所有動植物的描寫,作者做過詳細的研究,從圖鑑、文獻、博物館標本、實體。文體也難以用傳統劃分方式界定,融合了小說、民族誌、航海時代的博物學家日記、科普等方式。除了寫,還把牠們工筆畫下來。其中最難的應該就是雲豹。因為能參照的資料與圖片非常有限。文字則用另一種方式,從人類主角的身體感覺,帶出雲豹的一些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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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謝一麟)
(攝影/謝一麟)
「牠的氣息就在身邊,像有形之物一樣暴力地充塞整座帳篷,那雙碧綠的眼,以及胸前美麗的八卦花紋,關閉著眼也能夠想見。大貓伸出舌頭舔他的頭頂、耳垂、臉頰和脖子,舔開他已經半個月沒有換洗的襯衫,用如鞭的尾部輕撫著他的肚腹。牠的利齒輕輕囓咬他的胸口,舌頭將他的乳頭舐出帶血的乳汁。牠以肉墊抵著他因為長期在山上變得更為結實的小腿,體毛如此柔順卻銳利,一根一根地刺進他的皮膚裡。」
〈雲在兩千米〉,163頁

《苦雨之地》讓我想要參照2018台灣美術雙年展──「野根莖」(Wild Rhizome)。這個展探討台灣當代藝術的思路,想把視野直接拉到海拔300公尺以上的台灣。300公尺以下的台灣,被國家、民族、殖民的歷史脈絡糾纏太深,很難有新的視野與素材。而從野地,對比於平地主流較幽微歧異、邊緣的踏查研究,創作出融合生態環境、動植物學、歷史、部落文化的作品。

若以此思維來提問,台灣的文學是什麼?未來的樣貌?還可以有什麼內涵?除了人類的「我們」,我們的情愛別離、我們的大江大海、我們的小確幸、我們的厭世,還有什麼更寬廣、更野的內容?吳明益的《苦雨之地》,或許正在做這樣的努力。土裡的蚯蚓、山上的巨樹、追尋消失的雲豹,都是「我們」的故事。

讀完闔上書本,會讓人想立刻去山林走走。反之,也有經常在爬山的朋友,跟著書中的描述重新感受山林,近日再去走了一次北大武山,看雲海。我也想再去住一次舊好茶部落的石板屋(上次是10年前)。

地表的水氣,蒸散後隨著氣流沿著山脈上升,到一定高度後遇冷凝結成雲,這雲還未到降雨的程度,也無法再升高,於是漸漸堆聚在山谷形成雲海。據說北大武的雲海跟其他地方不同,是因為它飽含了圍繞著南臺灣海峽與大洋兩邊的水氣的緣故。 ⋯⋯ 那雲海如此厚實、真切,就好像人可以輕易漫步其上。雲結合成一幕幕往事,復又流動散去從不凝滯,沒有停歇,無法類比,那是所有生境共同展演的影像,是仙界、人境、也是地獄。日後人類不管發明多麼強大的全景立體投影,都無法呈現此刻。 此刻。他想起小鐵的話:對我們魯凱族人來說,雲海裡的水氣有我們的祖靈,和這山裡倒下的樹、死去動物的眼淚。
〈雲在兩千米〉,1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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