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化圍庄
吳明益/再說我庄
攝影

《圍庄》雙CD專輯,生祥樂隊特別商請作家吳明益創作文案,吳明益說:「我在東去北往的火車裡,決定寫一篇短短的小說開頭,將每一首歌的意象聯結起來,像這些歌的引子,像這些歌的籽。」

我庄的一面是海,另一面是山。每天浪拍打岸,山生長森林;溪流貫穿其間,有清有濁,颱風翻山而來,將死去的樹帶到海岸。
我庄的人們愛慕樹、稻米、魚族以及甲殼類。他們引溪水至田,引海水到魚塭。我庄的房子以令人欣羨的尊嚴錯落其間,人們來來往往,為坔地寫下十四行詩、敘事詩和輓歌;為田間的作物寫下北管、牛尾調與搖籃曲。 
我庄的稻田就是天空,溝渠就是河流,月亮就是太陽;他們以潮間帶為時鐘,季風為曆法。高潮在黑夜來臨留下招潮蟹和北方來的風鳥,白天留下貝殼與牡蠣。我庄的 田埂是長者的養老院,新生兒都是神明和土地的契子。我庄的語言從來是現在式,他們知道日子就是一個跟著另一個,天公、伯公和觀音自有安排。只有在生命的最後,他們用過去完成式講自己的故事,交給子孫,防風林一樣栽在海邊。 
然而時間並不是大理岩。北邊出現了煙囪,南邊也出現了煙囪。異鄉客貼出布告徵求我庄子弟的青春與時間,它把青年帶離大海、森林和田水,讓他們在圍牆裡頭工作。每天黑色的鳥飛出煙囪,食盡光與藍天,我庄父老因而得專注於聆聽。 
他們聽見風或快或慢敲打每一戶人家的門窗,聽見門窗裡的憂愁。老人憂愁一雷九颱來,青年憂愁觀音不收羅漢,溪流憂愁塑膠海,燕子憂愁南風。生活快不過樹的生長,慢不過稻子的結穗,嘆息落地成石,希望和絕望成為彼此的韻腳。 
人們希望的時候喝雨水(心是酸的),絕望的時候深呼吸(肺是黑的);希望的時候潛到溪底(眼睛是乾的),絕望的時候去到大海。大海還是大海,大海是安慰。 
煙囪定義了我庄的界限,圍牆下開滿了花。那些花朵愈仔細看愈像活的,閉上眼睛就知道是幻覺。我庄被花朵包圍,人們就閉上眼睛唱歌了。 於是我庄的人民就唱歌了。 
(本文為作家吳明益為生祥樂隊新專輯「圍庄」所寫文案,經吳明益授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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