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當我一面走,一面在濃霧中載浮載沉時,開始明瞭濃霧與陰影相似。我意識到,正如黑暗之確切形狀為陰影,濃霧的確切形狀是消失。人類的確切形狀亦是消失。此刻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在轉化為人類的最終階段。」 ──帕爾哈提.吐爾遜,《後街:一部來自新疆的小說》
這部維吾爾原名為《大城》(chong sheher)的小說,是維吾爾作家帕爾哈提.吐爾遜(Perhat Tursun)書寫修改了20餘年的作品。既是第一本被譯為英語的維吾爾小說,也是繁體中文世界的首本維吾爾小說。故事主角是位出身鄉村的年輕維吾爾男子,在常年籠罩濃霧的自治區首府烏魯木齊遊蕩徘徊,他思索著童年在南疆的甜美回憶與暴力陰影,伴隨著針對他的疏離與敵意,不斷地在濃霧之中依循某個數字原則尋找一塊門牌。在交疊的數字、性與氣味的隱喻之間,某些存在主義式的感受是如此強烈,可萬物的輪廓卻是如此不明,讓人難以不去試想帕爾哈提所身處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世界。
濃霧從何而來?人的消失又是什麼?
《後街》讓我聯繫起自己在烏魯木齊的穿行經驗。冬季濃霧長期籠罩著都市,且那霧極多數不是水氣,而是霾粒:作為全球空氣汙染最嚴重的城市之一,烏魯木齊的霧霾來自於周遭工業發展造成的高濃度懸浮微粒,新疆其他大城亦面臨著類似的問題。
帕爾哈提的文字與烏魯木齊的冬日構築起一種近乎末世的感官體驗:街道上你清楚聽得見細瑣的人聲,人們在冬雪上頭踩踏的腳步聲,還有晝夜不止的汽車奔馳聲──無論是南邊維吾爾人聚居的天山區,或是譯者戴倫.拜勒(Darren Byler)進行人類學田野調查的黑甲山,阿勒泰路和河灘快速公路兩條高架道路,南北貫穿了烏魯木齊。人們的形體不明,霧霾與聲響逼仄,沉沉地壓著每個人,但卻有特定的一群人在這城裡無所容身。如帕爾哈提所言,烏魯木齊是一道聽得見的,南北向的「一道傷口很深的疤」。整座城市的感官與物質經驗像極了座墟境(ruins)。
人類學家安.斯托勒(Ann Stoler)以「毀壞」(ruin)這個動詞作為關鍵字,思考帝國與殖民主義施加各類毀壞的後果。她強調我們在談論「毀壞」(ruin)時,應以動詞不定式to ruin的型態來理解,因為帝國與殖民的維繫是一個積極施以暴力的主動過程,刻意摧殘被殖民者的社會文化、以武力維繫資源與勞力的榨取,同時特意製造出一系列不平等的社會階序。作為被毀壞的、人們持續生活其中的「墟境」,並不等同於我們一般理解的「廢墟」;廢墟往往涉及某種被視為已消逝的過往圖像,屬一種超越腐壞與修復的景觀,甚或通常被賦予了浪漫化的荒蕪想像;墟境則不然,墟境是人們為帝國所征服殖民、原有的生活方式崩裂後,人們持續生活其中、承受暴力所構成的(後)帝國/殖民處境。
斯托勒認為對於殖民關係的反思不應限於政治體制,而需透過對毀壞與墟境的探究,進一步描繪出該類差序、種族式的不平等如何在殖民政權結束後(或是自我遮飾後),透過物質與感官交織的日常環境(例如堆積如山的廢料毒物,以及其中的日常經驗),持續成為生活其中的人們的禍根。這個殖民墟境透過不同的時刻、地點、物質的交錯,層層疊疊地影響人們的精神世界與生活條件的總和,斯托勒稱之為「毀壞/禍根」(ruination)。
帕爾哈提的《後街》精確說出了當代新疆都市環境裡,維吾爾人所生存著的墟境與禍根。是霧,或是霾,讓烏魯木齊作為一座浮動的墟境。那麼霧從何而起?
1959年起,維吾爾人世居的家園先是成為了中國的核爆試驗場,近代則因其豐厚的天然資源,轉為各類能源開採的蓬勃樞紐:煤炭、石油、天然氣、風力、太陽能。新疆不僅是中國油氣產量最高的地區之一,其儲量亦居全中國之冠。本世紀初最著名的一例即是政府建造的天然氣管道系統,全長逾4,200公里,將新疆與沿海能源消費地(例如上海)相連接。豐厚的資源條件催生了一系列化學工業與高汙染產業,導致環境與空氣品質持續惡化。西部大開發10年,再加上其後2010年代以維穩為主要目的的「對口援疆」政策,大量漢族移民經優惠措施與擴張的國營企業而進入新疆。但能源產業提供的絕大多數就業機會仍由漢族定居者寡占,多數維吾爾人未從中獲益。高速拔升的經濟增長使維吾爾人逐漸成為家土上的異鄉人。在霧靄中哼歌行走,吸入化學微粒,失去方向感,混跡都市卻沒有容身之處,這是當代維吾爾男性的共同經驗:形貌為濃霧所吞噬,抹去了維吾爾肉身的存續痕跡,且迷霧正不斷擴張。
過去十餘年間,迫於沿海城市同時渴求潔淨空氣與廉價能源,中國政府除了鋪設輸油管線外,更在新疆大量增建火力電廠、煤炭氣化試驗工廠,以及向東延伸高壓電網,以便就地燃燒煤炭與天然氣,將能源以電力形式輸送至其他省分,卻將汙染留給這片缺水的土地和其上的人們。從「西氣東輸」到「西電東送」,再到帕爾哈提屢屢提及,街道上蔓延令他作嘔的「腐爛的氣味」,還有各種身體潰爛流膿的穢氣,鐵窗後外掛的保險套,燒垃圾的氣味,特定的人們活得像是垃圾場裡的小生命。這呼應了另一位人類學者加桑.哈格(Ghassan Hage)對於「腐壞」(decay)的思考:當代定居式殖民主義(settler colonialism)的一大特徵是,殖民者透過對原住民既有社群的毀壞、社福公衛資源的再分配(或是刻意不分配),以及環境汙染的差序控管(或是刻意不控管)等,持續將原住民社群推向一個「讓它爛」的處境(Let it rot)。這既強化被殖民者無能自我治理的負面形象,更繼續讓殖民體制的繁衍得以被合理化。當代各類的(後)殖民關係或許難以單單仰賴政治體制來做區辨,但類似的殖民治理邏輯(或是不治理)在新疆卻仍是清晰可鑑。
這樣的壓迫關係也隱含在維吾爾語的「霧」一詞裡。這裡帕爾哈提所選用的維吾爾原文是tuman,而不是「霾」(tütek)也不是「空汙」(hawa bulghanghan);維吾爾語的tuman除了霧之外,同時還有「壓迫」和「昏暗」的意涵,呼應著人類學家透過墟境所指向的禍根。霧靄與荒蕪既隱約可見,又似隱似現,使某些事物消逝,某些事物顯現。

那麼霧從何而來?
人類學家分析式語言是破碎的,帕爾哈提描寫的維吾爾經驗卻不是。要探究飄移著、可吸入的禍根,我們得將焦點由霧靄轉回帕爾哈提的敘事主體,一位來自南疆的維吾爾男性的身體經驗。因毀壞、墟境與禍根,在維吾爾的身體裡是無可切分的整體經驗。
關於禍根,帕爾哈提當然沒有明說,他沒有聲張,卻是透過正醉心於數字探尋的主角將一切說得格外清晰。
在全書唯一出現「新疆」一詞之處,他說:「霧中城市的混濁狀況,我頭腦昏沉的精神狀況,以及我的身分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曖昧地位,實質上似乎完全相同;它們時而互相映照,時而彼此滲透。」他強烈感受著來自殖民者的敵意。唯一提及維吾爾近代認同的核心概念「六城」(alte sheher)的段落,他將維吾爾血糊地寫成漢人的、那個菜刀必須準確砍入頸部的客體。他幫殖民者試算好了,六城,450萬人(實際人數比這多得多),若每日工於斬首8小時,需持續25年8個月又4天。可殖民者所種下的禍根又豈能如此輕易計算?如同他在笑臉上司沒能檢查出一份保證書的日期錯誤後道:「誰曉得,也許百年前他的祖父曾強迫我的祖父寫同樣的信。」
現有的多篇評介,將寫出《後街》的帕爾哈提與他所崇拜的卡夫卡(Franz Kafka)和卡繆(Albert Camus)相較,然而,當我讀到他筆下主角與漢族笑臉上司的爭執,我想到的是法農(Frantz Fanon)。說話帶口音、寫不好標準漢語、總是得為自己的出現與存在做出辯解,小說主角被要求以漢語寫一封保證書,卻是「寫了一遍又一遍,但每次都出錯。於是他叫我再寫一次。我氣自己證明了他所說的:連一封信都寫不好。」帕爾哈提清楚意識維吾爾所歷經的毀壞,與法農同樣深諳殖民暴力不限於政治體制,不限於毒霧漫布的墟境,更存在於對被殖民者感知與主體性的剝奪,而殖民者的語言正是其中盤剝的利器。被殖民者被迫耗費精力去學習殖民者的語言,卻因被殖民身分與「不標準」而永遠被置於次等、可被質疑的存有狀態。儘管殖民者掛著看似善意的笑臉,內裡卻是狹裹著殘酷與毒素。
小說無名的主角多次試圖掙脫,但個體的拒斥能有什麼效用呢?城市腐敗的氣味,持續滋生的、關於笑臉上司及無故被漢人揍打的記憶,卻是霧靄般地罩頂。而禍根的極致,是一片白茫茫,吃人的霧(voracious fog)。
作為在新疆往來多次的台灣人,無論是維吾爾和當地定居的漢人都曾問過我:「海是什麼?」當時的我難以回答,可帕爾哈提給出了答案。他說烏魯木齊浸滿了霧,霧的流動像極了海。那麼海又是什麼呢?割斷所有人的血管,讓血放出可以成為海嗎?他問。像七五事件的亡者那樣?或像是他筆下那亟欲劈死數百萬維吾爾人的定居者那般?大城烏魯木齊正是這樣的一座墟境,一座由禍根主導萬物萬事關聯的城市,而那霧也是血海,出於人們根除另一群人們的欲望。他這麼說。
基於這樣的欲望,那霧仍在擴大,更多的人們不見形跡。自2017年起,臭名昭著的拘留營體系開始運作,霧靄與新的墟境陣列不斷滋長。
最後我想試著回到這篇書評開頭來自《後街》的摘句,來思考身處霧中的人是什麼。帕爾哈提的答案是「消失」。
中文裡的「消失」可以意味著僅僅是因離去而暫時不見其形體,卻仍可能同在,或是在未來的某個時間再次顯現。如同聖靈,如同鬼魂。消失在霧裡的人仍可以是存有的,甚或擁有新的可能,如同小說中主角屢屢憶起童年在灌木林牧羊時,追著淡藍的晨霧奔跑,想要「看從霧裡望見的羊是什麼樣子」。隱身霧中,人便有了新的觀看視角。
但是當帕爾哈提以維吾爾語說「濃霧的確切形狀是消失」、「人類的確切形狀亦是消失」,這裡的「消失」(disappearance)一詞涉及的不單是形體於可見不可見之間的存在狀態轉換,維吾爾語的消失一詞──yoqilish是源自於動詞yoqalmaq,指的是一個人因被毀滅(to be destroyed)而致的消抹──或可稱之為全無,一種存在狀態從全有到全無的不可逆變化。而這個「消失」,或是「失蹤」,或者是更精確的「被毀滅而至的消無」,也正是當代維吾爾人們用以描述親友們被中國政府的拘留營及監獄體系搜羅時所使用的詞彙,yoqap ketken,「人沒了」。
這樣刻意為之的消失不是個體性的,而是集體性的。如同那位霧中人唸唸有詞的215個「劈」一樣,是小說主角始終不明白的,要把你們全劈死、綿延至祖上數代都得刨掉的恨。這正是新疆拘留營開始時,一位中國政府官員在社群媒體上所公開談論的:「斷他們(維吾爾)的世系,斷他們的根源,斷他們的連結,斷他們的血統。」
被殖民的人們的確切形狀是消失。
《後街》是本得來不易的感官與絕望之書。帕爾哈提透過烏魯木齊後街的迷霧,將自身感知的墟境轉譯給讀者。他透過流暢敘事下的非線性扭曲時空,說出了一個浸滿惡臭、外來者與暴力,家土全面頹壞的故事。而化石燃料汙染、定居者流入、集中營體系運作、文化的迪士尼樂園化,以及族群整體的抹消,則是作為生活在霧外的我們所能夠述說關聯的,用以明白帕爾哈提那敏感且尖銳的獨特心靈的種種蹊徑。
帕爾哈提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或敵人,但作為寫作的維吾爾,他也消失在現實中不斷擴散的迷霧裡。2018年他被中國政府帶走,後獲刑16年入監與外界失去聯繫。消失的人藉由墟境發出了聲響,而這位作家手上還有另外5部尚未完成的小說。
走過濃霧,我們或可稍稍明白,吃人的霧是這個世界的惡,而為霧所吞噬的人們,則是這個世界的損失。
- Cliff, Tom. 2016. Oil and Water: Being Han in Xinjiang.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Dooley, Ben. 2018. Inside China's Internment Camps: Tear Gas, Tasers and Textbooks. Agence France-Presse, October 25, 2018.
- Hage, Ghassan. 2021. Decay.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 Fanon, Frantz. 1952 [2008]. Black Skin, White Masks (R. Philcox, Trans.). Pluto Press.
- Stoler, Ann. 2013. Introduction "The Rot Remains": From Ruins to Ruination. In: Stoler, Ann ed. Imperial Debris: On Ruins and Ruination.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pp. 1-36.
- Stoler, Ann. 2016. Duress: Imperial Durabilities in Our Times.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 Wong, Edward. 2014. China Invests in Region Rich in Oil, Coal and Also Strife. The New York Times, December 21, 2014.
(編按:本文由春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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