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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梅復興/「整體防衛構想」是以小制大的可行戰略?──讀《臺灣的勝算》

隨著俄烏戰爭爆發、兩岸和國際關係數度變化,軍事改革和全民國防等議題重新受到台灣社會矚目與討論。圖為今年7月底的漢光演習,參與操演的士兵搬運裝備。(攝影/林彥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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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的勝算:以小制大的不對稱戰略,全臺灣人都應了解的整體防衛構想》是前參謀總長李喜明上將闡述他的心血結晶「整體防衛構想」(Overall Defense Concept,簡稱ODC)的著作。ODC不是台灣賴以單獨抗共的萬靈丹,甚至還不是可用來暫時讓我們忘卻無法應對之軍事威脅的百憂解,但它確是一個具體、務實的解決倡議,一個理性辯證台灣防衛戰略的起點。

【編按】什麼是「整體防衛構想(ODC)」?

李喜明所倡議的「整體防衛構想」(Overall Defense Concept, ODC)是以「拒止式嚇阻」(Deterrence by Denial)為理論基礎的防衛戰略,目的是使敵人在有意妄啟戰端之前,意識到無法達成政治目標而不得不捨棄興師的念頭。

ODC也是以「不對稱作戰」為執行手段的防衛戰略,針對兩岸懸殊軍力對比,結合台海戰場環境特性,發展低成本、高效益、數量多、品質精、高存活的小型、精準、致命武器,目的是將台灣防禦的優勢極大化,以阻止解放軍成功侵略或政治控制台灣。

在架構上,「整體防衛構想」包括「戰力整建」與「作戰構想」兩大要素:

  1. 戰力整建:在設計、構建一個能存活、有韌性,且能在平時與戰時、傳統與不對稱間取得平衡的可恃戰力,它包括3個要素:高存活性戰力、傳統戰力、不對稱戰力。
  2. 作戰構想:在不對稱作戰概念下,反制全面來犯之敵,使其無法達成奪台任務,其組成概分4大要項:戰力防護、濱海決勝、灘岸殲敵、縱深防禦。

我們的社會批評者眾,但實做者寡,能夠或敢於提出具體可行建議者更少。在國防領域,這種現象尤為極端,居高位者在位時針砭時弊並提出具爭議性改革建議者幾乎絕無僅有。國軍整體文化過去30年來日趨過度保守,厭避風險,怯於實驗創新,那自然就日益難以有進步或推動痛苦的改革了。在這樣的生態環境下居然會有「整體防衛構想」這樣的倡議橫空出世,實出人意表。

ODC的構想早在李喜明擔任參謀總長期間就受到美國國防部與國安會的肯定與支持。他所提出的戰略概念也與美國國防部前副助理部長柯比(Elbridge Colby)去年(2021)出版的美國抗中戰略專書《拒止性嚇阻》(The Strategy of Denial)所闡述者不謀而合。可見,無論在理論還是實務層面上,其論述都受到高度專業認同。

勇敢面對國家資源有限的現實

ODC最大的價值就是大膽地勾勒出一個可行的方向,賦予全民對此國家大政進行討論與辯論的空間。它勇敢地面對了台灣在有限的國防資源下所必須做出的務實捨取課題。那些資源限制包括的不僅是財政(預算),也是政治資本/全民意志,更包含了時間。

《臺灣的勝算:以小制大的不對稱戰略,全臺灣人都應了解的整體防衛構想》, 李喜明著,聯經出版
《臺灣的勝算:以小制大的不對稱戰略,全臺灣人都應了解的整體防衛構想》, 李喜明著,聯經出版

政治人物,無分黨派,都不願也不敢對民眾坦白說清楚當中的限制與現實。意即,我們面對的事實是:面對有限的財政資源,有限的時間,在社會大眾所能夠接受的痛苦門檻,以及政治人物敢於承擔的政治成本內,台灣沒有可能單獨長期抵抗中共傾舉國之力來犯。

正因為我們一般人都是「既要又要」的心理(譬如:既要國家安全、主權獨立,又要少交稅、少服兵役等等),我們的政黨和政治人物也自然怯於面對這個難題。

一方面,政府提出來的國防政策與防衛戰略必須能讓民眾安心,堅信能夠保衛他們的安全,但另一方面,一般民眾並無法就國防政策與防衛戰略做細算,軍方和政府更不可能完整揭露不利於人民對國家安全信心的資訊──這甚至可能戳穿我們戰略資源與戰略目標不吻合的尷尬事實。

無論是把義務役役期縮短為4個月會否影響戰力,還是國防預算僅佔GDP不到2.2%(註)
最新數據,行政院會今年8月25日拍板112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國防方面,整體國防預算達5,863億元,占GDP比率約為2.4%。
,是否足夠抗拒軍費支出17倍於台灣的中共,這些問題相信很多民眾並不是沒有質疑過,但大多數人顯然都不願去深究,對於該如何解決這些難題更不敢多想。李總長的主張雖受到美方高度支持,但卻未能見容於台灣方面主事者的根本原因,可見一斑。

ODC的務實取捨,同時也是爭議之所在

ODC當然不無它的局限。那就是,它是一個以挫敗中共三棲登陸攻佔台灣、消滅我中華民國政權之任務為目的的防衛策略,但卻無法全面有效防範中共所有的威脅。

譬如說,以非對稱反登陸為主軸的兵力結構,對於像封鎖、攻打外島等威嚇式的軍事威脅(coercive military threats)就會相對力有未逮。然如前所述,即便窮極台灣的全部國力,我們也不可能構建足以獨力抗阻,並有效反制所有中共可能的軍事進犯方式的國防能力。

明白了這個冷酷的現實,在合理(且台灣人民所能忍受的)國防/國家安全資源局限下,如果只能選擇一項,那唯一理性的做法自然必是優先防範「致命」或「最(快)致命」的威脅,而那就是中共全面進犯、攻佔台灣、迅速達成政權更替使之成為既成事實。相對而言,襲奪外/離島或海空封鎖,要不對達成武統台灣之目的無關宏旨,要不就是需時冗長,還可能引來外力干涉,對北京來說風險效益不成比例。

ODC是個捨取與優先排序的概念。「只有小孩子才做選擇」這句話剛好說反了。選擇,而且往往還是痛苦的捨取,才是成人的責無旁貸。

為了台灣的存亡安全,我們不能不增加「非對稱作戰」(asymmetric operations)在台海防衛戰略構想中的比重。而這麽做勢必得忍痛犧牲一些我們希望擁有的傳統戰力,因為資源與時間就只有那麽多!這固然是ODC的爭議性所在,但更是其對台灣全民的啟發意義所在。

傳統 vs. 非對稱戰力,應是「熊掌燉魚」的混合概念

個人與李總長的理念不完全相同,但對於「非對稱作戰」與創新的作戰方式應在台海防衛構想中扮演更大比重的角色,則是立場一致的。蓋傳統兵力亦可做非對稱之運用,譬如:以火砲阻滯或任務擊殺(mission kill)共軍數量有限之高成本掃獵雷兵力,以保護雷區完整並擾斷共軍登陸作戰節奏。

另外,個人對其論述中所提及之許多概念與具體建議,亦多有同感。譬如:國軍缺乏「重點優先」概念;藉攻擊敵人執行任務的能力以迫使其任務失敗;優先講求成本效益與作戰效能;對源頭打擊思維的檢討;戰力防護措施;結合地理環境優勢、善用民間資源;國土防衛部隊之概念等。

整體而言,雖然ODC也包容部分傳統戰力,但核心思維還是著重在發展非對稱方面,對於傳統戰力的態度似較傾向聊備一格,而且也不對台灣自己構建可恃之源頭打擊能力寄予厚望。個人則更傾向於「熊掌燉魚」的混合概念,認為台灣對於ODC的辯證應該聚焦在「熊掌」(傳統戰力)與「魚」(非對稱戰力)的配方比重上,而非二者選一的無謂喋喋之爭。

俄烏戰爭迄今的教訓雖然印證了許多ODC(以及美方歷年來)所倡導的非對稱防禦概念,但似乎也同時凸顯了保障對外補給線的關鍵性、空中戰力的不可或缺性,以及遠程精準火力對於打擊敵方後勤節點的重要性。是以,我們該做的是一方面增加投入國防資源(不僅是預算經費,也包括人力/役期、政策配套、政治資本加持、民意輿論支持等),同時也應該在有限的資源下,針對如何均衡國軍的傳統vs.非對稱戰力建立共識。

既然台灣不可能光靠一己之力長期抵禦中共單一性質的軍事威脅或有效反制中共所有形態的軍事威脅,那最合乎美台雙方戰略利益邏輯的就是構建可恃的軍事分工(military division of labor)。有部分能力可(或不得不)自行籌建,但其他部分能力則必須仰賴美國(暨或其他區域盟邦)配合提供。台灣負責哪些部分的防衛作戰(如:反登陸、灘岸後縱深防禦),美國負責提供哪些能力(如: 共同作戰圖像(Common Operational Picture, COP)、局部制海/運補護航、即時情資與目標獲取、電子作戰支援等),這些都需在戰前就建立共識與合作機制,予以驗證。這也是我們務須積極向美國爭取的「最低限度承諾清晰」(commitment clarity)。

不要等敵人幫我們驗收

軍中有句話:「如果平時自己不檢討、敵人就會幫你驗收。」

在防衛戰略與建軍優先順序上,我們自己爭論未艾,但(所幸)還未待敵人實兵驗證,友邦就忍不住出重手來幫忙檢討了。

美國多年來一直建議我國強化創新、非對稱的戰力,以因應兩岸國力軍力落差日益巨大的挑戰,但我方基本上置若罔聞,還打壓ODC的理念。美國從去年下半年起,採取措施調整對台安全協助政策,並以強力手段塑形我軍購優先順序,指導台灣重點建軍備戰。

其實,拜登政府2021年11月時就已向我方預示了不支持傳統建軍防衛構想的立場,又於2022年3月起先後宣示了新政策並透過扼阻台灣數個攸關制空、制海戰力的軍購案,基本上敲響了國防部最新版「四年期國防總檢討報告(QDR)」《國防報告書》中的戰略構想的喪鐘。而美方以非對稱作戰為核心的主導思想,在某種程度上或可算是對「整體防衛構想」的一種肯定與平反。

《臺灣的勝算》是李喜明總長對保衛國家的忠言。或許逆耳,但假如我們真正在乎國家的安危,那麽在所剩不多的時間裡,就應該認真對症、落實正確的良藥,而非繼續膠著於它是否苦口了!

(編按:本文由聯經出版提供,標題、內文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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