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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芳瑜/書店不死,只是凋零:台北重慶南路書街百年記憶
每次走過重慶南路,總是很難不回憶過往。對我們這些中年以上的人而言,重慶南路往往是知識的啟蒙之路。印象中我自己第一本童書,也是父親帶著我們到重慶南路去買的,彷彿是一種儀式。
當然重慶南路的歷史不只這麼短,至少要推到日治時代。清代時重慶南路還稱作府前街,日治時代稱為本町通。而成為書店街的規模,是在1915年之後。1915這一年,這裡風光蓋起整棟面寬30公尺、樓高3層的紅磚新廈,打開了之後百年的書街盛世。地點就在在重慶南路與衡陽路的交叉口上,戰後,這個地方被台灣第一家出版社——東方出版社所取代,如今一樓已經成為藥妝。

1912年:新高堂,日治時期最大書店

最近左岸出版的《台北城中故事——重慶南路街區歷史散步》便寫出了這些變遷。第一章由蘇碩斌和林月先所寫的〈書店是都是專屬的風景〉,主要介紹日治時代的書店歷史,並涉及一點點戰後,比較有意思的是關於「新高堂」
日治時期台灣最大的書店。
村崎長昶
新高堂書店創辦人,日本人,曾創作《台北寫真帖》,蒐錄了日治時期的台北景點照片。
的故事。必須說,之前真是只知「新高堂」大名,看到美麗的紅磚樓房照片,便心存嚮往與敬意,但一讀才知道,生意可以做這麼大,村崎長昶真的就是一個生意人,雖然做生意並不容易。村崎長昶一開始是以「陸軍省雇員」來台,在總督府處理土地買賣的登記。後來自行創業,做些不動產買賣事業,人生的大轉彎是在1898年,以「新高堂」為名,做起辦公文具、運動器材的買賣。
讀到這裡我不免想起,我的「永楽座書店」最初登記的是商號(後來才改為公司),在項目選擇時勾的是「圖書買賣、辦公文具、運動器材」,我一直不懂為何把運動器材放進來,現在終於明白了。
總之這個從房地產買賣起家的生意人一開始獲利其實不理想,但1904年日俄戰爭時機會到來,日本因為屢傳捷報,台灣也跟著吹起新聞熱潮,大家爭買雜誌看戰爭報導,於是雜誌帶動了書本的生意。
可想而知,這麼有生意背景和頭腦的村崎,開的書店不會是為了啟迪思想,反而是為政府服務。村崎在1905年轉進出版,作風一以貫之:「檢閱須平安,內容講實用,批判思想敬謝不敏。」至於1915年改建大樓,也是因應1911年強颱過後總督府提出的《家屋管理規則》而更新,是擁護台北廳的政策的一種投資。也因此新高堂的各種圖書業務便滾滾而來。

1920年:三種台灣知識分子的書店風景

而這一章除了寫本町和榮町由日本人開的書店,也寫到1920年代由台灣人在大稻埕太平町開出的另一種書店風景。
這裡主要寫的是蔣渭水的文化書局、連雅堂的雅堂書局,以及謝雪紅的國際書局。三個書店有三種不同的理念和時代背景。
最近蔣渭水突然又紅了起來,「台灣民眾黨」名字被沿用,也許此刻是了解蔣渭水和他創辦的文化協會、文化書局以及台灣民眾黨的時機。蔣渭水的偶像是孫中山,文化書店自然也賣不少孫文思想的書。蔣渭水提倡民族自決,雖然某種程度上這裡認同的是「中華民族」,但他卻是反對殖民者不公平的統治,強調人民自治,發起議會請願運動,揭開非武裝抗日的序章。
而連雅堂的雅堂書局,基本上推的就是漢學,但不是清一色的舊漢學,而是新舊並陳。可是書店的生意並不好,必須要兼賣「杭州扇」這類「文創商品」,而且尷尬的是,買的主要客人還是那些日本名媛,因為他們才有強大的購買力啊。另外一部分,則是要跟文化書局搶生意,賣禁書了,也是請上海書局先寄到日本再轉進台灣。
最後是1929年由謝雪紅創辦的國際書局,國際書局不用說了,名稱很直接就讓人聯想到「共產國際」,是為台灣共產黨革命做的掩護,主要招收黨員並散布思想
如果以政治光環來看,蔣和文化書局為中間、連和雅堂書局是右,謝和國際書局是左。謝雪紅幫自己取的名字本身就很有武裝革命的氣息。放在現在來看,可以感覺出某些思想的一貫性,但是又有時代的變化。比如蔣渭水雖然是崇拜孫文的民族主義者,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強調自決與民主(議會)這件事;而連雅堂是世家公子,自然免不了有右派的氣息;變化最大的應該是中國共產黨了,原本以農民起家的共產黨,如今變得右派起來了。如果又牽涉到民族主義與民主思想,人的情感、價值各異,這使得台灣和中國的歷史變化變得複雜了起來,其實頗令人玩味啊。

1945年:戰後,重慶南路長出書森林

書的末章——第六章也寫重慶南路,是由徐明瀚執筆的〈走進重慶南路書森林〉,大略是從戰後接續。寫東方出版社、台灣書店、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以及三民書局等等。
東方出版社出版的《怪盜亞森羅蘋》曾經陪伴我的童年,台灣書店就算沒去過,大家也應該知道,就是「九年國民教育」賣教科書的經銷書店,另外中華書局的辭典,商務的「萬有文庫」、「人人文庫」都曾經陪伴過很多人。三民書局主要是大學時代的回憶,因為出了很多大學用書,特別是文法科系。他們也編過《大辭典》,比較有趣的是「三民」不是「三民主義」的黨國意念,而是創辦出版社的三個「書的小園丁」,是「三個小民」的意思。三民書局如今仍屹立,也經營網路書店,老書店之中,它大概是我最希望可以在重慶南路上長長久久經營下去的書店了。
當然重慶南路和周圍也還有其他風景,比如馬可孛羅麵包及東華書局騎樓裡專賣藝術片的「秋海棠」、文星書店和《文星》雜誌,還有明星咖啡廳騎樓賣書報的周夢蝶,這些消失的風景多少令人懷念。
然而「書店不死,只是凋零」,我同意徐明瀚所說,我希望重慶南路上還仍保有一些書店風景,另外一些則在他方開花結果。

屬於老台北人的共同回憶

這本《台北城中故事》不只寫書店故事,也有高傳琪從地圖來看城中的變化。由凌宗魁從歷史照片以及實地勘察來談〈重慶南路街景建築變遷〉。另外高傳琪也寫了〈中華商場的流金歲月〉,這也是我年輕時的重要記憶(做制服和吃「點心世界」),許多台北人的共同記憶。想到年輕一代已經不知道這個地方了,就覺得歲月催人老啊。
另外這本書還有一章寫「茶苦來山人」三好德三郎與辻利茶舖,這個豪邁且聽說比郵差還忙的店老闆,因為到處都看得到他,所以有「台北共有道具」之稱,是不是挺有意思?由於這幾章大抵跟書店較無關,書店那兩章也還有很多內容值得一讀,我就不要把大綱說盡,留給讀者自己看,畢竟書還是要自己讀才有意思。
不開書店後,對書店還是難忘,但透過文字工作、透過書,也是我對書店不停回頭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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