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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藹文/離群森林人 v.s. 離島書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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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問我來澎湖有沒有什麼深刻的體悟,我決定回答:「睡眠要充足」。

《森林裡的陌生人》一書不知怎地越讀越覺得跟自己很像,我們都是離開家,用自己的方式求生,他走進森林27年,我走進哪呢?我曾走進一個市集團體,也曾走進鄉村,然後到離島,走進書店裡。

仔細一想,我們不過是做了一個「離開」的動作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他喜歡獨處,沒生病、沒受挫,他想待在森林裡,覺得與別人互動很麻煩,一個人待在那更自在;我不是也一樣嗎?覺得與主流社會互動很麻煩,一個人離開城市、飛到離島,待在這生活。

「從小到大他都喜歡一個人,跟人互動常讓他感到挫折,每次與人相處都像一場衝撞。⋯⋯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離開的原因,既沒有什麼童年創傷,也沒人性侵他,家裡更沒有誰有酗酒或暴力傾向。他遁入森林不是為了逃離傷痛或隱瞞什麼醜事,也不是要逃避對自身性向的迷惘不安。」

書中報導的主角奈特,20歲的時候選了一個地方固定下來,把自己藏好;我大概是30幾歲選擇不再固定上班,緩慢遊走,若隱於市。

他是用身體,與零下20度嚴冬的死亡邊緣搏鬥,單純設法活著;我是用意志力,與所從事行業的市場嚴冬拉鋸,設法活得單純。我們的共同點是從一開始就充滿實驗性,他實驗了27年,我到目前為止實驗5年多。

在美國緬因州的奈特,是真的離群索居,取一隱蔽角落,過盡量不被發現的生活,無奈需要物資的時候他進到人家屋子裡去偷竊,終究被逮捕,他毫不猶豫認罪,覺得慚愧。

我並沒有離開社會,只是離開一些社會制度,來到地理位置邊緣,實際上一點也不荒涼的地方,需要物資仍向朋友招手,想家就回家,社會的養分還是很甜,就算我開書店也沒辦法像奈特一樣只看書。

「他主要的娛樂是看書。對他來說,書中的世界永遠歡迎他。書不會強求他什麼,而現實世界的人際互動卻是那麼複雜難懂。⋯⋯對他來說,與人應對是件苦差事。沈浸在文字世界,可能是他在能力範圍內最接近真實人際互動的時刻。如果看到渾然忘我,他可以在書中世界飄浮,完全不受打擾,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沒有旅行的渴望,看書就是我的旅行。」

尤其我必須靠寫下自己的文字來作為想法出口、和獨處的陪伴,他卻完全不需要,這點令人意外,書中寫道:

「他從未考慮寫日記。他絕不允許任何人讀到他內心的想法,所以不會冒險把它寫下來。『我寧願帶到墳墓裡』,再說,誰說日記上寫的就是真話?要不是用很多事實來隱瞞一個謊言,就是用很多謊言來隱瞞一個事實。」

原來他並不想被知道,也不認為文字夠真實,但有趣的是,儘管如此主張,他還是與人互動了,接受關心與訪問,同意把故事寫成書,甚至開玩笑說就算作者要把他的頭像印在T恤上讓孩子拿去街角賣也可以,他並不在乎這些事。

「奈特說,他在林中最寶貴也最強烈的經驗,很多都跟最恐怖的經驗分不開。冬天萬物凋零,林中沒有沙沙作響的樹葉,沒有一絲絲微風,也沒有蟲鳴鳥叫,整個封鎖在嚴寒寂靜中。這就是他渴望的世界。
『森林最讓我想念的,是介於寂靜和孤獨之間的狀態。我最想念的是平靜。』為了這樣的純粹狀態,為了等到森林冰封、動物隱匿的時刻,他必須把自己推到死亡邊緣。」

書店人和森林人那份「離」和「隱」的心情是類似的,還有「痛苦」與「快樂」並存的心情也是。

人們看我悠閒,我卻是在眾多低潮中慢慢浮出海面的,也許小島可離開過去、得到新生,像「置之死地而後生」似的,但置之死地是痛苦的;森林的純粹是直接面對大自然,與做書店所需面對的大社會,很難講到底哪個比較孤單?又哪個比較能得到平靜呢?

作者雖然是從記者的角度寫這個獨居森林的人,但並非只想寫一則傳奇故事而已,他好奇這樣的生活是怎麼做到的?食、衣、住、行人類基本需求如何解決?生病不用看醫生嗎?精神意志呢?不孤單寂寞嗎?每個人都想問:不無聊嗎?不想念誰嗎?不想做點什麼留給世人證明自己存在過嗎?

所以這本書像做研究,找了很多過去現在獨處、隱居的案例寫進去,也為奈特的行為和想法找了不少哲學、文學作品裡的論述參考比較,尤其每次從奈特那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時。例如關於會不會「無聊」?他的回答跳出問題的邏輯:

「空閒時最常做的事不是看書或聽廣播。最常做的事是什麼都不做,靜靜坐在桶子或草坪椅上沈思。不誦經,不念咒,也不盤腿。他稱之為『做白日夢、冥想、思考,思考我想思考的任何事』。

他從不覺得無聊。他說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理解『無聊』這個概念。那只適用於隨時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的人,而據他觀察,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中國古代的隱士了解『無為』(什麼都不做)在生命中不可或缺,⋯⋯他的無為還有另一個面向。他稱之為『觀察自然』⋯⋯自然是殘酷的,弱者難以生存,強者也一樣。生命是一場持續不斷的無情搏鬥,沒有誰是贏家。」

書中有些他觀察森林的描述很動人,當然不像梭羅的《湖濱散記》那麼細膩,但26個寒冷冬天、生死關頭他怎麼嚴陣以待的那篇,絕對比梭羅2年的湖邊小木屋生活厲害,難怪奈特覺得梭羅只是半調子,沒有多推崇。

在故事發展軸線中,作者探討最多的是「孤獨」。

「奈特說他無法確切形容這麼長時間獨處是什麼感覺。『感覺很複雜』他說:『孤獨讓某些可貴的東西增加,這點我無法否認。孤寂讓我的感知力增強。但弔詭的是,當我把變強的感知力用在自己身上時,卻失去了自我認同。因為周圍沒有觀眾,沒有表演的對象,也就沒有必要定義自己。我變成一個沒有座標的人。』」
「奈特說他跟森林之間的界線彷彿瓦解了。他看似孤立,其實融入了周圍環境。『我的欲念消失了。我沒有任何渴望,甚至沒有名字,用浪漫的話語來說,我自由了。』」

然後書中舉了很多詩人、宗教家、博物學家、作家、藝術家、隱士、認知神經科學家對孤獨的理論或實證,各方說法都有,提出獨處的危險,也提出獨處的重要,我除了自己因為在澎湖孤軍奮戰開書店特別有感以外,還有這幾年身邊好多朋友為生病或憂鬱所苦,常聽他們說不知如何與自己相處,也許《森林裡的陌生人》這本薄薄的書、簡單的故事和最後列出長長的書單,可以給朋友們參考服用。

其中,一個有趣又意味深長的回答真的是良藥,當作者去獄中探訪,希望奈特可以像隱士智者那樣談談生命的精華,遺世獨立這麼多年,有沒有什麼深刻的體悟?奈特坐在位子上靜默許久看不出是思考還是生氣,最後想到了答案。作者形容那感覺就像某個偉大的神秘主義者準備揭曉生命的真義。

「『睡眠要充足』奈特說。 他下巴一轉,表示不願再多說。這就是他的體悟。我把它當作真理收下。」

我也收下這重要的一句,並且點頭如搗蒜,好想跟奈特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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