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大選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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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青年的愛與痛:在時代中逆風,他們如何思考後韓國瑜時代?

(攝影/蘇威銘)

國民黨在青年世代中的支持度低迷已久,連國民黨副主席兼祕書長曾永權都坦言,國民黨一直無法吸引年輕人是最大困境。在韓國瑜贏得黨內初選後,國民黨內為數不多的年輕人,有人選擇出走、但也有人留下來繼續努力,堅信年輕的力量終能撼動這個政黨,再次擦亮這塊百年招牌。

從2006年成立的國民黨青年團發展歷程,我們看見這群2、30歲的青年努力溝通的痕跡,當國民黨再次在總統大選落敗,韓國瑜下一步備受矚目,他們選前被忽略的聲音能否被正視?

2020年1月11日晚間10點,總統大選結果已成定局。國民黨中央黨部門口,現任第14屆青年團總團長田方倫率領團隊冷靜緩慢地步上講台,台下不時傳來「年輕人加油」、「國民黨靠你們救了」的打氣聲。

「九二共識這塊神主牌已經不夠用了,人民已經不相信了!」田方倫在台上大聲疾呼。「我們有責任跟義務,讓中國國民黨重新檢視兩岸路線,這是國民黨年輕一輩必須要做的事。」

國民黨在青年世代中的支持度低迷已久,自2019年7月韓國瑜正式成為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黨內為數不多的年輕人就開始有了不同走向。有些人在選舉前就出走、有些人靜待大選結果、仍有些人堅信年輕的力量終能撼動這個政黨。

當國民黨接連兩次在總統大選落敗,黨內青年還懷有什麼樣的期待?選前他們被忽略的聲音在選後是否能被正視?這份違背社會上多數年輕人思想所承受的無奈與掙扎,是否能迎來嶄新解答?

理想:隨家庭認同熱血入黨,想改變百年老店

2019年9月,李成蔭卸下國民黨青年團總團長職務,交接給目前就讀世新大學新聞研究所的田方倫。青年團前後任總團長的政治啟蒙都來得早,家庭認同帶著他們進入國民黨體系,進而入黨、投入青年事務。

現任青年團團長田方倫(左)與上屆團長李成蔭(右)。(圖/李成蔭提供)
現任青年團團長田方倫(左)與上屆團長李成蔭(右)。(圖/李成蔭提供)
「我們家從山東省濟南市來,爺爺因為是空軍飛官,當時一來台灣就沒有機會再回去了。」今年28歲的田方倫出身在標準的國民黨家庭,大學開始他就積極投入青年團與黨內事務。2015年,連勝文參選台北市長失利,協助輔選的他深感年輕的國民黨支持者必須多做些什麼,於是選擇入黨,接連參選黨代表,到現在擔任青年團團長與中央常務委員
國民黨內的中央常務委員簡稱中常委,根據國民黨黨章規定,中常委共39人,32人為票選中常委,另7人為指定中常委,包括黨主席指定政務官5人、國民黨青年團總團長及全國青年工作總會總會長。中央常務委員會(簡稱中常會)由中常委組成,是國民黨內最核心的決策機構。
的角色。

李成蔭的外公是軍人,從小就被長輩帶著四處參與選舉造勢活動的他,很早就對政治議題產生興趣。太陽花學運期間,李成蔭隨著身邊朋友關注,從中意識到「政治參與可以帶來一些改變」。

2016年,洪秀柱遭國民黨撤換總統候選人身分一事引起眾人不滿(註)
2015年中國國民黨總統提名選舉,洪秀柱成為國民黨初選中唯一登記參選的候選人,以高民調順利通過初選。
7月19日,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中無異議鼓掌通過提名洪秀柱為國民黨總統候選人。
10月17日國民黨中央黨部召開臨時全國代表大會上,決定廢止洪秀柱提名,改徵召時任新北市市長兼黨主席朱立倫參選總統。洪秀柱被提名只有90日,成為中華民國總統選舉史上,首位通過黨內初選,又被其政黨撤銷提名的總統參選人。
。「那時候非常氣憤,覺得國民黨完全沒有制度、目無章法,怎麼可以說換就換!」黨內無視制度的亂象在當時激發許多青年互相號召入黨,當時就讀台大國發所碩士的李成蔭也在這時成為國民黨員:「我想試著影響這個政黨,還要能參選黨代表,至少可以做一個決定,防止以後有人胡搞瞎搞。」

現實:不符期望的候選人,不受重視的青年聲音

即便這些滿腔熱血的國民黨青年成為了黨代表,實質權力仍如口號般派不上用場。「加入後有點回不到現實政治,」李成蔭說,「作為黨內的青年幹部,大概就只是你有這個名號,盤根錯節的權力關係短時間很難打破,現階段還是只能當監督、發聲的角色。」

2019年12月5日登場的「2020總統大選青年論壇」,韓國瑜再次強調「補助遊學一年」、「學貸免繳息」等青年政見。青年團理當在攸關青年議題的場合中扮演重要單位,然而他們僅擔任聯絡事項的接洽角色,韓國瑜並未找上青年團諮詢意見。「那天論壇韓完全沒有什麼彩排、對稿,完全沒有,他就是自己上了,」現任韓國瑜青年後援會副會長、目前就讀東吳大學社會學系二年級的甯惟軒說。

「韓國瑜對於年輕人的想法來自他身邊的同溫層。」陳柏翰原要參選第14屆青年團團長,卻在決選收件截止日當天宣布退出團長選舉,更在粉絲團聲明中提到將暫時離開黨務的參與,「在我退選之前,黨內已經有三波開除潮,因為黨要幫韓維持形象。」他指的是多位國民黨人士
2019年8月起,多位國民黨人士因公開批評總統候選人韓國瑜的私生活言行而遭開除黨籍。被開除的人士包括前高雄縣長楊秋興、前立委陳宏昌、資深媒體人鄭佩芬、高雄市黨代表敖博勝、新生代的李正皓等人。(相關新聞
因公開批評總統候選人韓國瑜的私生活言行而遭開除黨籍。陳柏翰過去在黨內勇敢為同婚、主權發聲,他認為,就算自己真的當選青年團團長,過去不太干涉他多元想法的國民黨,如今可能也容納不下他。

不願接受他人觀點,是國民黨內青年不接受韓國瑜的主要原因。「他覺得自己是救世主,別人說的都錯,只有他對,」一位國民黨青年團團員表示,韓國瑜大膽裸露的話風、私生活給人的負面形象、反對同婚與香港事件的觀點,也是他無法贏得黨內青年支持的關鍵。目前檯面上看得到表態支持韓國瑜,動作卻不是很積極的黨內青年,多是受「不想被指責搞分裂」的想法使然。

面對不符期望的候選人,多數國民黨內部的青年努力將焦點偏離候選人,只聚焦在能否讓國民黨重返執政,畢竟擁有堅定中華民國國家認同的他們,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到其他政黨服務。「概念就變成當我把韓國瑜推上去後,我就有工作、就有飯吃,很多人支持他的態度已經變成這樣,」李成蔭坦言。

培植新血的搖籃,卻逐步被縮編

2006年,時任國民黨主席的馬英九希望培植國民黨的政治新血,因此成立了青年團。不同於以社會青年為主、負責組織動員的青工會,青年團由30歲以下的在學青年組成,是國民黨內最年輕有活力的組織。

第一屆的青年團聲勢如日中天,團長林益世同時也是國民黨副主席。第二屆之後,團長不再身兼黨副主席,改任指定中常委。往後的10年間,青年團為國民黨培養了不少優秀人才──從前總統府發言人殷瑋、現任台北市議員徐巧芯,到近期加入郭台銘陣營的林家興、被開除黨籍後加入親民黨參選立委的李正皓,都曾擔任青年團總團長等要職。在馬英九剛成立青年團那個年代,青年團被視為國民黨內培育年輕人才的重要管道。

初成立的青年團被列為獨立的一級單位,與國民黨行政管理委員會、組織發展委員會平起平坐,青年團當時還擁有200萬元的年度預算。然而,2014年隨太陽花學運爆發,青年團被降級為二級單位,合併到國民黨的研究院(革命實踐研究院)下,年度預算也由200萬直落為10萬元。

降級後的青年團,舉辦的活動規模不如過去,學生組成不如過去多元,幾乎只剩下文組,已見不到過去活躍的理工、商業、甚至體育科系學生身影。目前青年團中約有500位登記團員,會出來參加營隊活動的約百來人,實際在黨務活動活躍的只有20多人。

昔日尚有影響力,當政黨與年輕人的橋梁

台北市議員徐巧芯曾任青年團第8屆團長,向來被視為國民黨內的青年代表人物。(圖取自徐巧芯粉絲專頁)
台北市議員徐巧芯曾任青年團第8屆團長,向來被視為國民黨內的青年代表人物。(圖取自徐巧芯粉絲專頁)

當青年團在國民黨內還是一級單位時,年輕人其實有一定的發揮空間。「青年團的意義就是帶領年輕人發起一些議題活動,」曾任青年團第8屆團長的徐巧芯表示,「政府關心的目標跟年輕人之間有鴻溝,青年團就是在這塊做嫁接,讓政府不要疏漏年輕人關心的議題。」

在過去的選戰中,青年團透過規劃有創意、緊扣議題、能創造媒體曝光度的選戰行銷策略,補足傳統政治人物不足的戰場,在選舉中擔任助攻的角色。比如2012年總統選舉,當時民進黨做了水果月曆攻擊國民黨在穩定水果價格上的政策失敗,青年團就召開記者會、義賣柿子、並製作「水果總動員」的影片,「這種記者會跟後續宣傳的創意,水果的元素就一直在往後選戰裡佔了滿重要的角色,從議題的發動到創意發想都是由年輕人主導的,」徐巧芯說。

即使年輕人的建議不一定會被採納,還是一級單位時的青年團,影響政黨的力量也比現在來得大。2014年時期的國民黨氛圍比現在還要保守,在中常會裡面臨反對同性婚姻的聲音時,徐巧芯直言年輕人會一致動員表態,「即使作用力可能不到非常大,但不同的聲音可以被聽到。」

太陽花學運後地位直落,有志難伸

2014年太陽花學運爆發,當年輕人衝進立法院時,國民黨青年團被國民黨內部認為不夠盡責與年輕世代溝通,地位隨著馬英九一起滑落谷底。繼之的洪秀柱、吳敦義等黨主席,也因為派系與理念不同,未再重視青年團的存在。

陳柏翰表示,「黨內老人家覺得當大家都在罵國民黨的時候,你們年輕人不出來背書,只會搞一些幾個人的文青式聚會。」「馬英九時期專職黨工加幹部有10個人,辦非常多活動,我們那時只剩3個,」李成蔭說,「降級為二級單位後人數必須跟著變少,不是離開的問題,根本是裁員。」

太陽花學運後,青年團面臨的另一項變動是,執行長不再兼任其他職務,能在黨內發聲的管道變得更小。過去的青年團執行長通常會兼任其他職務如發言人,實際接觸黨中央事務,引入更多資源讓青年團變成黨中央的重要助力。依規定,青年團總團長的決策須經執行長同意才能實施,當執行長的影響力漸弱,總團長更淪為權力下的空殼。

「現在錢很難籌,有時候連發薪水都有點沒辦法。」曾長期擔任青年團專員、經歷5屆團長更替,現任青年團執行長的蔡哲琛完整經歷由興到衰的時刻,「現在內部寫公文,很多被擋的專案會蓋個『請尋求社會資源』的印章,意思就是跟對方說我們沒錢給你。」在預算極少的情況下,青年團只能用最低的成本舉辦活動,像是支援這次大選的街頭宣講活動,道具僅有簡單的箱子。當國民黨內人事變動大,青年團執行長在預算少、地基不穩的情況下,與團長兩方都很無奈,許多事情也難以推動。

走出來傳達另一種聲音

田方倫常在各場合發表青年相關議題。(圖/田方倫提供)
田方倫常在各場合發表青年相關議題。(圖/田方倫提供)

現任總團長田方倫上任兩個月來發表多起爭議性言論,在國民黨總統選情低迷、黨內開出備受質疑的不分區名單時,他是少數為黨站在風口浪尖上的年輕人。從街頭肥皂箱短講、經營個人粉專、頻繁現身談話性節目,到成為中常會史上提案量最多的青年團總團長,田方倫要讓少數的聲音被聽見,讓不同意見有公平論述的機會。

他曾在課堂上以國民黨黨員的身分討論轉型正義議題,「我覺得我有責任跟義務要講講不一樣的看法。」班上少數與他立場相同的同學事後才向田方倫表達支持,迫於班上主流意見的壓力,他們不敢發聲。「我就是要一直出來講,讓少數人不再孤單。我要讓他們覺得『對,你沒有講錯』。」

2018年縣市長選舉中,絕大多數40歲以下的候選人都當選了。「其實國民黨支持者很願意給年輕人機會,」田方倫肯定地表示,只要上街頭宣講,常常都會遇到年長的支持者上前鼓勵,「他們說,很好啊!年輕人就是要走出來。」

「我的目標很明確,我就是要給大家看,國民黨還有年輕人;我要告訴大家,年輕人不只一種聲音,」田方倫說。

「年輕意見」的另一個面向

相對於田方倫的一腔熱血,幾乎是「國民黨青年代表」的徐巧芯認為,年輕人的意見能否在一個政黨中被聽見,不只取決於能否直接影響決策,畢竟在多數大型、老牌的政黨中,年輕人的力量本來就相對小,「而是有沒有辦法在討論過程中,確實地帶進年輕意見,讓黨內不同立場的人,慢慢理解我們的角度。」

以同性婚姻法案為例,2014年國民黨立場非常保守,要求每位立委一致表態反對;而2019年的同性婚姻法案表決,是由黨中央與黨團允許開放型投票
雖然國民黨團事前宣稱要反對行政院的版本,但投票時,並未祭出黨紀約束。
,每位立法委員可以有不同意見。徐巧芯表示,「我當時就在中常會表達不同意見,讓大家的討論可以基於事實、更趨理性。雖然他們最後的決定還是偏保守,但你一步一步去把他們拉往中間,其實反而可以擴大這個政黨在社會上的支持度。」

世代溝通過程中必定會有衝突與不理解,老一輩可能無法認同黨內年輕人為何支持同婚、香港等議題。但是在與年輕人交換意見的過程中,他們就會知道一個決策需要付出的代價,而非將判斷建立在不實的基礎之上。「所以我覺得年輕人意見有沒有在這政黨裡被聽到,其實指的是這個意思,」徐巧芯說。

15日國民黨中常會,黨內青年發聲關鍵

總統大選結果出爐當晚,國民黨青年團、青工會等年輕世代都喊出了世代交替的必要。韓國瑜的敗選是否影響這群青年的去留,也令人十分好奇。

「一人救全黨在去年是事實,但今年全黨救一人我不認同,因為國民黨的板塊結構有在調整,」田方倫在選舉中觀察到,韓國瑜確實帶動一些幾十年沒出來投票的國民黨員回流,但力量還是不夠,「我不會離開,我有歷史跟責任要承擔,年輕一輩必須站出來面對,不然百年大黨就要淪陷了。」

面對選後出現韓國瑜參選黨主席的聲量,「我不認為他有能力去撼動黨員結構,這次票開出來有進步,但還是不理想,」田方倫認為,韓國瑜不會出來競選黨主席,就算選了也不會上,但若韓出面表態支持一位長期深耕國民黨的代表,該人勝任的機會就很大。

「現在資訊還很混亂,因為剛選完,要看黨內改革到底會怎麼做,畢竟支持年輕人這些話已經說了10年、20年,要有一個實質的東西,不然就會一直是空話,」李成蔭說,他仍在觀望選後國民黨會怎麼做。1月15日國民黨即將召開中常會,黨內派出的新人選十分關鍵,他們要能讓年輕人的想法不再只是「被知道」,而是「被實現」。

重新思考:為什麼是國民黨?

「選後青年團很有可能變回一級單位,可是預算不會,因為國民黨現在能用的錢已經不多了,就是不夠,」田方倫表示,青年團團長這職位沒有錢,選後老人家必然會退位,他能依靠的是就對黨的熱血與感情。

「我們應該要重新回去思考,為什麼要加入國民黨?而不是親民黨、民眾黨或其他政黨?」徐巧芯說,加入國民黨,是因為認同國民黨的執政精神,「但現在國民黨對歷史的詮釋、對中國的態度沒有像早期那麼清楚,所以很多民眾會混淆,尤其對年輕人來講是很大的威脅。」

在時代的洪流下,2020大選的落敗加深了這群年輕人糾結的心情。他們生在中華民國國家認同的環境中,所以加入國民黨,然而卻苦於無法施展政治抱負,不被黨內大人重用。如今大選結束,黨內需加倍重視青年的聲量再起,這群青年做出的判斷與選擇,關係到的將不只是自己,也是整個國民黨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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