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疫──2019新型冠狀病毒風暴

首班武漢撤僑包機今晚起飛,首批200多人將回台,仍有人自願留下

首班武漢撤僑包機,將於今晚返台(非當班包機)。(攝影/REUTERS/Jon Woo/達志影像)

中國新型冠狀病毒全境擴散,疫情爆發點的武漢,疫情幾乎完全失控,日、美、韓、印尼等國都已撤僑,多國也與中國積極交涉。一直將台灣視為「境內」的中國,遲未對台商撤離鬆口;在陸委會透過各種管道協調之下,接回武漢台商的包機將由中國的東方航空承運,今(3日)晚登機,自武漢天河機場起飛,11點40分落地桃園國際機場。

《報導者》越洋採訪近日為撤僑奔走的武漢台資企業協會會長及相關人員,他們透露,武漢當地醫療十分緊迫,醫療資源嚴重不足,「有關係才看得了病」,有人曾急著私下找民間醫療包機返台;但也有人因為返台就要被隔離,以及路途上可能被感染的變數,選擇留在武漢。

過去兩週,武漢台資企業協會會長蕭永瑞、武漢市台辦,以及台灣政府,一直在協商滯留武漢台灣人的包機回台事宜。武漢有各種產業的台商,產業分布從面板到記憶體等高科技,也有汽車產業、康師傅和統一等食品加工業。目前滯留在武漢的台商與台幹,若加上眷屬和短期出差者,人數約有476人。

武漢此刻的生活除了城市和城區裡的交通不便外,據蕭永瑞形容,日常生活水、電還算方便,超市裡仍買得到食物,她自己儲存了大量的冷凍水餃。但口罩和消毒水普遍欠缺的情況下,武漢台辦有針對台商,提供部分的口罩和消毒水。

雖然生活不至於無法繼續,但對於有特殊醫療需求的台幹及家屬,則有不小的恐慌。

有關係才看得了病,有人急著找包機回來

武漢政府不斷宣導民眾若有打噴嚏發燒等症狀,在家自我隔離觀察,如果情況未好轉,就要轉到社區醫院,照電腦斷層掃描;若有感染,則要轉診到醫院進行治療。雖然看起來有明確的流程,但事實上,醫院裡排隊檢查的人龍相當長,醫院的負荷量過大,幾乎無法得到好的診斷。目前武漢醫療資源分配出現嚴重問題,已有不少中國及國際媒體報導湖北省及武漢巿紅十字會在社會各界物資進入後,無法順利進入協和醫院等領頭治療肺炎的醫院,甚至出現醫生要用垃圾袋當做防護衣的情況。

目前在武漢,雖然有20幾家指定治療新型冠狀病毒的醫院,但病人要篩檢確診後才能被醫院收容。武漢目前篩檢的資源嚴重不足,有人甚至要等待10天以上,在醫院排隊才能得到篩檢機會。根據《紐約時報》2日的報導,醫院急診室走道兩側塞滿病床;有人得在自己車上打點滴;人們普遍叫不到救護車;甚至有患者被醫師告知其症狀應為新型冠狀病毒,但因沒有篩檢,仍無法送進醫院治療。甚至有人在等待篩檢期間已病死。

而這陣子,對滯留在武漢而需要醫療協助的台灣人來說,也同樣經歷醫療資源錯置,在醫療上徬惶無助的歷程。

武漢台商K先生連續發燒7日卻看不到醫師的情況,經媒體批露後,引起兩岸政府對台商台幹的關注。50多歲的K先生從1月23日至30日連續發燒,進不了醫院治療,最後透過武漢市台辦協助,進入協和醫院,並被確診為「雙肺感染性病變」。蕭永瑞表示,K先生的家落地武漢,太太是武漢人,她與K先生的太太通了多次電話,最後在台辦協助下已送到三級甲等的協和醫院(註)
三級甲等是中國醫院等級最高的一種,協和是目前武漢定點收治肺炎的醫院。
,「的確是憑關係才進得去,進的還是新院,得到相當好的照顧,但他太太很著急,目前也不太舒服,要照顧一家人。」據蕭永瑞表示,另外有兩名疑似有狀況的台灣人也還在檢查,目前還沒確認結果。

蕭永瑞在過去兩週密集聯繫台商與台幹,她感覺台商多數很鎮定,但目前有一位陸配孕婦較為著急,一來需要產檢,二來身邊帶著4歲的小孩,原本計劃要坐飛機回台灣與先生會合,但目前相隔兩地。蕭永瑞只能勸媽媽不要太緊張。由於這位陸配已有台灣身分,預計會在第一波包機返台的名單上。

每年執行空中醫療救援高達上百件的台中童綜合醫院急診部執行長盧立華,近來也接到武漢台商連繫,探詢以民航醫療包機方式返台的可行性。「不過,現在中國疫情吃緊,如果(民航)專機去接,不僅機組人員、醫療人員,返台都必須隔離14天,而且目前邊境管制,光是入關就不會放行。」盧立華持續提供武漢台商相關醫療諮詢,但建議他們直接與疾管署的中央防疫指揮中心連繫,由官方包機返台。

據他接收到的消息,那裡台商的大致狀況還好,有傳出幾名罹病者,也有感冒症狀,但多數症狀不顯著、無法確診,確實是「沒有關係就無法進醫院」,但目前為止沒有傳出有台商的重症個案。

一落地就要隔離,估計返台約400人

Fill 1
武漢撤僑、印尼、REUTERS、達志影像
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擴散,各國紛紛自中國撤僑。圖為2月2日自武漢飛抵印尼的班機,一落地就進行乘客消毒。(攝影/REUTERS/達志影像)

目前滯留的台幹台商及其眷屬約476人,台商協會和武漢市台辦正在統計要撤回台灣的人數。蕭永瑞昨晚接受《報導者》採訪時表示:「大家會一批一批走,第一批大概200多人,應該是這兩天,通知說可能就是星期一(3日)。」但蕭永瑞今早向《報導者》確認,台商和台幹將於今晚開始登機,搭乘東方航空包機起飛回台。最後,於晚間11點40分落地桃園國際機場。

她表示,回台的人必須要簽寫台辦發出的承諾書,承諾書上除了填寫基本資料,還必須承諾兩點,一是要按照中國的檢疫法檢測體溫,確認沒有發燒;二是,到台灣後要服從台灣檢疫法的要求。資料填妥後交給區台辦,由他們通知離開時間。能搭機的包括持有台胞證以及在台灣取得身分的陸配。但由於回台後要集中隔離14天,目前計劃回台的不到400位,比原來統計的470位還少。以她為例,她就選擇留在武漢,「我是選擇不回來的,因為大家跟我熟,我的免疫力比較差,有流感我就嚇死了,一動不如一靜。」

對於協商過程,蕭永瑞說,過去一段時間兩岸之間滿讓人難過的,但這兩週感覺大家都很關心,都想伸手幫忙。「協商過程不到兩週的時間,但大家都很想做事。」

蕭永瑞1992年赴中國發展,先是在上海工作,後至武漢創辦學校。她在2003年經歷過SARS,但當年SARS時也沒有到這麼嚴重的地步,沒有封城也沒有包機撤人,她認為主要是遇到過年,武漢有一半的人是外地來的,過年到處跑的結果。她回憶SARS當時的上海浦西的寫字樓一棟棟地封,但天氣一熱病情就消退,她認為,「SARS比目前這個玩意毒耶,這個病毒怕熱,我覺得還好,不要太驚慌。」

雖然30年來第一次遇到封城,外頭風風雨雨,包括不少台灣人很為台商著急,但受訪時她顯得相當鎮定,「拼命去想(問題)就太悲催。」不少台商台幹就自我隔離,聽到她電話告知可以回台灣時,還有人驚訝回覆:「啊,可以回去啦?」她說,平時台商台幹工作很累,在封城時只好自我隔離,做些平時無法做的,如打掃消毒家裡或追劇。

至於開工時間,中國國務院目前是延長2020年春節假期至2月2日,2月3日起正常上班,各省市可依情勢提出申請。而湖北則將延至2月14日上班。蕭永瑞自己的企業也是規劃在2月14日開工,但會隨疫情隨時做調整。

人道考量下,同意中國今派專機送武漢台商返台

至於如何撤回武漢台商,陸委會和中國政府協商許久,但卡在該由台灣專機「撤僑」,還是由中國直接派飛。交通部早已派華航待命許久,華航也在徵求自願空服員上包機執勤,但目前的安排則是由中國東方航空直接派機,從武漢飛抵台灣,第一批回台民眾約200人,最快將於今晚6點搭乘包機返台。

據了解,為減少航行時間,這類醫療包機的航線,不會走固定航班的航線,應會提報飛航計畫走最短航線,估計武漢飛桃園應2小時內可抵達。

究竟是否因主權爭議而由台灣方面包機改為中國方派機,《報導者》致電採訪陸委會高層,陸委會高層表示,撤僑包機的協商過程不便向外界透露,但我方一貫的考量點都是人道,最後也是基於人道考量同意由對岸派機。

一名桃園機場的人員表示,包機落地後會進行區域隔離,單獨辦理出入境作業,包機也會進行隔離消毒3小時,必要時也會更換備品。上次台灣接回日本311核災可能受輻射影響乘客時,也曾有相關措施。另有醫師指出,「撇開政治因素,這類包機由中國飛機來,對台灣防疫也比較有利,否則不僅飛機要隔離、淨空,機場人員後續處理也多少會增加風險。」

由於日本3個撤僑班機、由武漢載回560多名日本僑民,抵日後總共出現了8名新冠狀病毒的確診個案。機上防疫與乘客的防護,格外重要。有豐富醫療後送經驗的盧立華指出,因為這些台商並沒有立即性的健康危險,不需要特別醫療配置,「最重要還是,機上所有人全程都要戴好口罩。」

衛福部長陳時中昨在中央疫情指揮中心例行記者上也強調,基本上確診個案不會登記返台(包機需先登記人數),疑似個案則會和其他滯留的人分流。包機回台將採最高等級防護,個別隔離,配戴隔離衣、N95口罩,確保沒有交叉感染可能。

武漢台商返台後須接受檢疫隔離14天,指揮中心預計選定北中南3到4處軍營、部會閒置的會議或住宿空間,由專人提供食宿、監測健康狀況。

── 【後續與迴響】武漢台商包機返台,247人中3人出現症狀 (2020.2.4更新)

滯留武漢共247名國人3日晚間搭乘中國東方航空MU9004包機,於23點40分抵達台灣,經過漫長檢疫消毒程序後,全數於4日清晨安置完畢,其中有3人出現發燒、呼吸道症狀,已立刻進行隔離檢疫。

《報導者》越洋採訪武漢台資企業協會會長蕭永瑞,她表示,包機費用每名台商及眷屬自付人民幣1,200元(約新台幣5,000元),現場上機時繳費。MU9004全機247名旅客,個人及家庭約90幾組。一名懷孕7個多月陸配原訂登機,隔離後到彰化夫家待產,但在機場辦理登機時,工作人員以移民署規定拒絕辦理,因此未能一起返台。

陳時中說明,247人中有1人發燒、2人有喉嚨痛症狀、1幼童腹痛(由1名家長陪同),5人直接後送收治負壓隔離病房。其餘69人送至中部,28人到新北烏來檢疫所,145人到新北林口檢疫所,所有人員於4日早上6點20分全數安置完畢,後送程序相當順利,「算是階段性任務告一段落」。

衛福部醫事司司長石崇良表示,過程相當順利,共出動14部遊覽車將247人送到三檢疫所,國防部化學兵在行李卸下第一時間就進行消毒,離開隔離區和進入檢疫所的車體、車輪都有消毒。檢疫所將會負責247國人14天隔離的生活起居和管理,分別有安全組、後勤組、衛生組共3組。安全組由保安警察負責跟周邊民眾隔離跟人員安全維護;後勤組負責入住者的生活起居,包括膳食提供,生活備品清潔用具和廢棄物處理;衛生組負責入住者每日健康管理,健康情況就醫研判、後送安排,確保隔離期間的醫療衛生問題,三檢疫所由台北、桃園、台中衛福部部立醫院負責。 疾管署副署長莊人祥表示,徵調的醫師每人額外補償1萬元,護理師每天每班5千元,但詳細徵調的醫護人數無法透露。

全程陪同的陳時中最後也感性地說,他看到兩百多人很有秩序地排隊配合檢疫,其中更有很多小孩,還看到有位媽媽獨自一人全程抱著小孩,一手拉行李,「心裡有很多感覺⋯⋯,武漢封城沒醫療資源,留在武漢可能本來沒病到最後都有病了,可以回來讓我們照顧他們(返台民眾),覺得很感動。」

陳時中也感謝所有參與檢疫後送的人員,「我看很多護理人員腰都彎了,晚上9點多就穿上隔離衣到早上,一口水都沒喝,辛苦大家了。」(文/林雨佑、林慧貞)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報導後續影響,可參考《報導者》影響力報告

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