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劇的基因突變:不只迷因,年輕觀眾如何影響台語八點檔生態系?

三立電視台語八點檔《天之驕女》棚內拍攝現場。(攝影/許𦱀倩)

聽到台語八點檔或鄉土劇,你會想到車禍失憶、落海換臉、婚禮搶婚還是身世之謎?這些經典老梗已經成為台灣客廳裡日常風景。原先面向中高齡觀眾的台語八點檔,近年卻吸引不少年輕觀眾進駐,甚至在網路社群上熱烈討論劇情──他們把荒謬的畫面當作梗圖、把角色的表情加工成迷因,與同好傳播分享,為台語八點檔注入新活力。

在高成本、製作精良的戲劇靠著影音串流平台大舉進入台灣的現在,這群年輕觀眾如何用社群協力翻玩八點檔的「邪典」次文化?相較於上個世代的傳統觀眾,新生代的主動參與,會對台語八點檔的情節內容和產製方式帶來什麼影響?

3月1日晚上,PTT(批踢踢實業坊)的「三立板」比平常更熱鬧,固定出現的台語八點檔live文
指在電視戲劇播放同時,觀眾一邊觀看、一邊於社群媒體上討論交流的貼文和回覆,因具備即時性而習慣稱為「live文」。網友通常會開設集中討論串,常見於PTT及Dcard。
不只討論劇情發展,還有那首讓觀眾懷疑「我到底聽了什麼」的片尾曲──台語八點檔《天之驕女》片尾曲,由素人歌手魏秀文演唱的〈遊覽車〉引起熱議,由於音樂製作與專業水準相去甚遠,更有網友直說連旋律都聽不出來。

台北市市議員徐巧芯是該劇忠實觀眾。那晚11點,她一如往常打開預錄影片「補進度」,第一次進廣告播出歌曲時,徐巧芯在電視機前直接傻了眼,「我跟我先生就嚇一跳,想說剛剛那個是什麼,發生什麼事情,有夠難聽的。」她忍不住大笑,果不其然網路討論區也都是類似反應。

也許因為客訴太多,這首〈遊覽車〉成了史上最短命的片尾曲,只存活一天便被撤換;不過,原曲MV在YouTube上已經突破百萬點擊,甚至引來網紅朝聖留言,連原唱者都有些訝異,買下台語八點檔時段
台語八點檔製作方為增加收益,售出片頭曲和片尾曲時段,過往通常由唱片公司置入「打歌」,以增加歌手和歌曲曝光,素人歌手買下時段算是首例。
公播原來效果這麼強。慕名而來的人把它當成一種迷因(meme)
迷因指網路上爆紅的內容,特別是是幽默、嘲諷或惡搞的取向,被當成一種梗,其內容經常被再創作和傳播。關於「迷因」一詞的原意和起源,可參考《迷因:基因和迷因共謀的人類心智和文化演化史》的《報導者》精選書摘
:因為突然在網路上爆紅,成為被模仿、再創作和傳播的素材。

迷因、狗血與陪伴:台語八點檔吸引年輕觀眾的三位一體

網路社交平台Instagram(IG)有個專頁名叫「台八成果發表會」,裡頭有超過400張的迷因梗圖,素材全都來自台語八點檔。經營者八八(化名)是社工系三年級的大學生,目前IG已有接近2萬5千名的粉絲,她最初也沒想到此專頁能引起迴響。

八八說,台語八點檔常會出現荒謬片段,「大家會吐槽這個畫面怎麼長這樣,或是演員的情緒表達很有張力,看的當下就會想說,我看到考卷的情緒,跟演員拿到DNA報告的情緒是一樣的,」即便現實生活中沒有天天做親子鑑定,戲劇裡的情緒卻可以套用在生活情境,「我會把它們連結在一起做出來,但不會刻意,因為那是很自然而然的東西。」

吐槽和惡搞是看八點檔的特殊樂趣之一。高雄師範大學英語學系副教授楊乃女,10年前就研究台語八點檔觀眾的網路行為,她形容這是一種遊戲,透過二次創作得到更多參與感。她認為迷因透過社群媒體的盛行,將惡搞(KUSO)的趣味延續,「資訊太多,其實沒有時間去看很長的文字,所以他們就轉做影像,一張圖只要放一句話就好了,」楊乃女分析,現在的八點檔梗圖已經是「斷章取義」,不見得跟劇情脈絡有關,反而像是一種在地素材庫,「這畢竟是local的人才知道的東西,所以這種惡搞會有一種台灣人的趣味。」

迷因當道,不少網友主動和八八分享心得,甚至有人表示是看了迷因才「入坑」
網路流行語,指專注投入某一件事情之中,常用來形容追劇、追連載小說或動漫作品的一種狀態。
。從高中二年級就愛上台語八點檔的她,戲稱自己是宣傳大使,拉身邊的朋友一起追,八八說,其實年輕觀眾比想像中還多。
根據2019年AC尼爾森(ACNielsen)
又名AGB尼爾森,是一間國際市場調查研究公司,最著名的服務是調查電視、廣播和報紙在媒體市場上的顧客數。雖然調查方法曾遭質疑和批評,尼爾森目前仍是台灣電視節目收視率最主要的統計者和提供者,也是廠商下廣告的重要依據。
針對網路原生世代的電視收視習慣調查,在18至24歲的觀眾群裡,三立台語八點檔的收視率最高達到4.85,而民視也有4.24,勝過偶像劇、歌唱比賽和體育轉播。將目光轉向網路,正在熱播的《天之驕女》及《多情城市》,穩居聲量統計網站《網路溫度計》的台劇排行榜前兩名。在PTT每天都有網友「推爆」
推爆是PTT的用語,指一篇文章被推一百次時,文章標題前面會出現紅色的「爆」字。
劇情live文,這些討論也出現在使用者年齡層更低的Dcard,平均每篇發文回覆超過200則。

年輕人為何被台語八點檔吸引?除了迷因,紓壓和陪伴也是關鍵。

在科技新創公司工作的小慧(化名),下班最大娛樂是八點檔精華影片,一般人在意的狗血,對她卻是紓壓的根本,「鄉土劇本來就沒有什麼合理之言,『合不合理』直接拋開,不在考量範圍,大家看就是為了娛樂,」她說,假如要講求寫實,那乾脆一開始就選紀錄片,「因為不合理,所以它的可能性就會很多,你永遠都不知道下一個反轉是什麼時候。」

徐巧芯最初看八點檔是為了學台語,後來變成習慣。週一到週五每天播出的台語八點檔就像是個平行時空,由於跟現實世界時間同步,徐巧芯舉例,八點檔可以加入許多時事,就連雞排妹被性騷擾的風波也能變成劇中橋段,「那好像一個假的《楚門的世界》,但它是假的,所以沒有道德風險,它只是演出來的,讓你覺得每天有這些演員在陪伴你的生活。」

陪伴相當長情,動輒2、300集的台語八點檔不會突然拋棄你。徐巧芯笑著說,「它可以陪你一整年,就不會有悵然若失的感覺,不用重新去投入一個地方,它不會給你壓力,因為你這集有看沒看,2、3集看一次也是一樣。」

看過不知幾千次的演員就像是隔壁鄰居,開關一按,他們就準時出現。有時候這些戲裡的對話只是安定的環境背景音,為趕走安靜和孤單。

「即拍即播」流水線 vs. 跟時間賽跑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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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即拍即播」的特性,台語八點檔製作節奏緊湊,工作人員在現場沒有太多失誤空間,必須以最高效率執行拍攝作業。圖為配置在攝影棚內的副控室,可即時監看不同畫面的完成度以便立刻修正。(攝影/許𦱀倩)

走進挑高的攝影棚,上有滿滿燈光、下有諸多線路,這是電視機的另一邊,觀眾看不見的製造工廠。

主角家的客廳、飯店的房間、醫院VIP病房其實都是幾塊木板隔開的場景,戲裡的走廊一旦走到轉角便會穿幫,實際走一趟就能體驗空間錯亂。《天之驕女》的總導演龔美富正拿著劇本和演員排戲對台詞,這已是他的第9部台語八點檔。2002年同樣由他執導的《台灣霹靂火》,一舉捧紅「鄉土劇一哥」陳昭榮,還有說著「送你一桶汽油、一支番仔火
指火柴。
」飾演劉文聰的秦楊,說龔美富見證了台語八點檔的巔峰並不為過。
2000年代中期,台語八點檔競爭白熱化,作為兩大台柱的三立和民視,為提高觀眾黏著度和收視率以爭取廣告收入,藉由加長播出時間來培養慣性收視
指觀眾在選擇電視頻道時,傾向單一電視台,出現電視收視率懸殊的現象,最早出現在香港電視產業。
,日播長度從最初的1個半小時變成2個半小時。同時身兼三立電視台工程部副總經理的龔美富解釋,爆增的戲劇內容需求讓製作團隊發展出特有的作業方式:「即拍即播」和「多組多機」,以提高效率為最高指導原則。

台語八點檔的常態是今天拍、明天播,極限時可能還壓縮在同一天裡。為了不開天窗,每日拍攝都有3至4組團隊同步進行或輪流接力,2組棚內、2組外景加快拍攝速度,棚內場景隨著劇情變化拆除或新建。龔美富說,《台灣霹靂火》時代的編組只有現在的一半;此外,為了讓演員拍一次就搞定且利於後製,棚內拍攝都是4機作業,以便捕捉不同的角度和鏡位。

首次接下台語八點檔的演員許明杰,過去也有偶像劇拍攝經驗,但他坦言八點檔的速度跟壓力是其他戲比不上的,「沒有可以給你等待的時間,因為攝影師在等你、導播在等你,所有人在等你,大家只想趕快拍完、趕快下班。」許明杰形容八點檔就像戰爭,沒充足時間準備就得提槍上陣。

軋戲的時候,早上6點出外景,中午後進棚拍攝,晚上可能再去出一次外景。許明杰回憶,戲分多的時候,這樣的作息得持續2、3週才有1天休假,難得的休假也累到只能睡覺而已。

為了讓內、外景多組運作不強碰,總導演的最大職責就是安排調度演員,在拍攝前先擬好進度表給工作人員參考,按表操課。龔美富透露,台語八點檔裡之所以有好幾條不同的家族支線,也是為了配合多組拍攝的操作,讓演員更有效率地在不同的故事線中穿梭。

為了滿足大量劇本需求,八點檔的編劇採團隊合作。民視上一齣八點檔《大時代》的統籌編劇葉鳳英,入行已經24年,她說明統籌編劇的工作是設計角色和拉出故事線,錨定劇情後把「分場」
分場就像是劇本大綱,由統籌編劇列出該場次登場的演員和場景,並說明主要劇情內容。在分場中也會出現一些指示符號,像三角形就代表演員的動作。
交由協力編劇填上細部對白,兩者就像漫畫家和助手的關係。一部正在播出的八點檔,通常要5個以上的編劇才夠應付,且團隊成員可能流動,使得片頭編劇名單常常一掛便超過10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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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編劇葉鳳英說明,為使編劇團隊順利產出具一定品質的劇本,統籌和協力編劇須定期開會,確認彼此對角色和劇情的理解是否一致。但在時間壓力下,偶爾仍會出現前後不連戲的狀況,最終是考驗團隊成員的經驗和默契。(攝影/許𦱀倩)

編劇每日跟時間賽跑,會偶遇不同編劇前後書寫的落差,於是被網路上的觀眾批評是「吃書」,意思是編劇吃掉自己的劇本而忘記先前的內容。葉鳳英無奈表示前後不連戲有時難免,「編劇很趕的情況下,沒辦法沉澱這麼深,而且我主筆寫得細膩的時候,我的寫手編劇接不了招。」每個編劇對指令理解未必相同,寫出來就有落差,葉鳳英舉情感為例,「你會覺得上一場好像沒那麼愛,這一場這麼愛,下一場又不愛了,就是同一集有不同的編劇寫的時候,會有這個問題。」

儘管如此,能生出劇本已是萬幸。許明杰說,目前參與的《天之驕女》通常能在開拍前一晚拿到劇本或分場事先練習,但也聽聞不少前輩遇過進攝影棚才拿到台詞的狀況,對演員是相當嚴苛的磨練。

不過,許明杰卻在高壓環境創造爆紅角色「顏聖元」,年輕觀眾對他臨時起意加入的台詞津津樂道。原本就是網路流行語的「是在哈囉」
通常用來嘲諷對方到底在幹嘛。有網友考究來源應該參考英文日常句型,當有人在做不明所以的事情時,會回應 ”Hello? ” 或 “Excuse me? “,而轉化成台灣版本就成了「是在哈囉」。
,被他翻譯成台語的「是咧哈囉(sī-leh Hello)」,充分貼合顏聖元這個角色在劇中被逼到將近瘋癲的狀態,台語和英文結合的衝突感更讓相關影片在YouTube得到加總超過百萬的觀看數。

藉由網路社群的熱烈討論,年輕觀眾為台語八點檔注入一股前所未見的新活力。

協力翻玩:年輕人用社群造出八點檔「邪典」次文化

台語八點檔前進網路戰場是不得不為的策略。

《台灣霹靂火》收視率曾高達15%,破10%也是家常便飯,如今任一檔戲若能破5%就足以讓電視台歡欣鼓舞。衰退主因是OTT
OTT服務(Over-the-top media services)是一種透過網際網路直接向觀眾提供的串流媒體服務,例如服務範圍為全球的Netflix和YouTube、中國的愛奇藝、台灣的myVideo和KKTV等。
的崛起,當影音串流平台提供更多選擇,觀眾自然擇木而棲。特別是年輕觀眾從電視出走,根據東方線上(E-ICP)
東方線上(Eastern Online Co., Ltd)為長期進行台灣消費者研究的顧問公司,其行銷資料庫每年追蹤台灣的消費市場和生活型態變化。
2018年的統計就發現,20至34歲族群昨日有看電視的比例較5年前下降1成。為打破傳統電視的時空限制,三立和民視都將八點檔的全集放上YouTube,甚至剪輯短小的精華片段以觸及更多觀眾。

龔美富表示,網路社群討論確實能帶動電視收視率成長,尤其三立八點檔的觀眾群有6成都在55歲以下,是最受影響的一群,「聲量和收視率是成正比的嘛,昨天討論區特別熱,曲線就會特別高,表示年輕人沒有出去玩。有時候八點檔會變成一種話題,第二天上班或上課的時候,就會講到昨天的橋段,熱度就會愈來愈熱。」

關於成為網路討論的熱點,許明杰算是經驗老道,由黑翻紅的滋味他嘗了兩回。

他飾演的顏聖元最初是和女主角戀愛的正派角色,但不討網友喜歡,引來演技不佳的批評,甚至直接到他個人Facebook留言謾罵。台語八點檔演員被網友人身攻擊不是新聞,許多演過「壞女人」的演員都曾因觀眾太入戲而被針對,許明杰說,演正派還被罵得一文不值就很少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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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土劇、迷因、台語、八點檔
從《終極一班2》的花靈龍到《天之驕女》的顏聖元,自嘲是「戲劇界迷因一哥」的許明杰,對網友評價心有戚戚焉。他說,自己跟著顏聖元走了一遭──是正派也是反派,曾以為找到答案卻又徬徨迷路,最後靠著奮力一搏,誤打誤撞摸到出路。(攝影/許𦱀倩)

網友的「指教」讓他決定來個翻轉,「那時候催促編劇跟製作方,說要不要趕快把我寫成壞人,反正已經被罵成這樣子了,那乾脆讓我當壞人,」許明杰坦言,當時累積的壓力和痛苦讓他有自信能把反派詮釋好,沒想到真的應驗,如同瘋狂小丑的復仇橋段佳評如潮,誇張又綜藝化的演法擄獲年輕觀眾的心,經典台詞和畫面更被網友拿來當梗圖。

許明杰自嘲,剛出道演八大電視的《終極一班2》,戴著金色假髮的角色「花靈龍」被罵得狗血淋頭,「後來那個角色也紅了嘛,演史上最帥高中生,也是被大家罵,一堆我的迷因,我算是迷因界的箇中翹楚,戲劇裡面的迷因一哥,」他表示,某種程度上顏聖元的成功是演員、導演和觀眾共同促成的。

無論是喜愛或批評,年輕觀眾把戲劇內容和角色迷因化的文化,都改變了八點檔裡生產者和消費者的既定生態,把它變成一種協力的產物。超出想像的是,連電視台因廣告收入銳減
文化部2018年的〈影視廣播產業趨勢研究調查報告〉顯示,電視廣告的總金額從2012年的240.6億減少到206.7億,6年間跌幅達14%。電視廣告的資金轉移到網路影音廣告上,光是2018年的網路廣告金額就較前一年度成長將近20%。
而大行其道的冠名贊助
根據《電視節目廣告區隔與置入性行銷及贊助管理辦法》定義,冠名贊助指於節目名稱冠以贊助者之產品、服務、事業、機關(構)、團體、個人之名稱、標識、商標、品牌或相關附屬圖案。2012年,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首度開放電視節目可接受冠名贊助,2014年更放寬標準,不僅能使用品牌冠名,亦可使用商品名稱和商標圖案。
置入性行銷
置入性行銷(placement marketing),在台灣常被稱作「業配」,是指刻意將行銷事物以巧妙的手法置入既存媒體,藉曝光來達成廣告效果。行銷事物和既存媒體不一定相關,一般閱聽人也未必能察覺其為行銷手段。
,都是娛樂的素材。

徐巧芯表示,每天看劇都在期待業配出現,毫無意義純粹為了業配的橋段太有「笑果」,「可能前面很緊張,可是進到一個點突然給你插一個業配,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就覺得⋯⋯呃!怎麼會這樣!」她說自己稱它是「無情業配」,過於明顯粗糙反倒像另一種迷因,被網友們拿來當成笑梗操作。

長年關心台劇、曾任金鐘獎評審的影評人鄭秉泓分析,「社群討論會加強觀眾看得更多,因為自己默默看其實滿無聊,沒有討論區的話會找不到意義,」這群年輕觀眾的觀看和參與形成了類似邪典(cult)的文化,「cult文化不是普及到怎麼樣,可是這一群人是堅定的鐵粉,而且不是基於營利或商業目的,就是大家找到一種同好,某種程度跟動漫次文化是一樣的。」

新世代讓「鄉土劇」迎來二次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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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觀眾結構年輕化,劇組拍攝現場也能看見不少年輕的工作人員,台語八點檔的內容和產製模式,正因他們的參與而有了新生命和新面貌。(攝影/許𦱀倩)
除了觀眾結構年輕化,劇組拍攝現場也能看見不少年輕的工作人員,台語八點檔的內容和產製模式,正因他們的參與而有了新生命和新面貌。(攝影/許𦱀倩)

原本目標群眾是中高齡族群的通俗劇,卻因逐漸綜藝化和網路社群的高互動性,成為年輕世代翻玩的對象,佔比逐漸提高的年輕觀眾讓台語八點檔有了不同以往的形象。

至今仍有人習慣將台語八點檔稱為鄉土劇,即便它從早期描繪台灣鄉土民情的戲劇誕生,如今也有了迥異面貌。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碩士生陳誼安深入分析鄉土劇文本,她指出以2000年為界,台語八點檔有巨大轉向,透過提高中、英文的比例、去除「台味」元素來打造更「時尚」的形象,除了希望把戲劇銷往國際市場,也是為了拓展台灣的觀眾群。

如果說,2000年是製作方由上而下發動台語八點檔的第一次演化,20年後的現在,年輕人的積極參與帶給它第二次轉變的可能,他們由下而上提升了觀眾參與的重要性,讓戲劇為他們的偏好服務。

今年37歲的成遠(化名),大學時就熱衷於台語八點檔,隨著年紀增長,如今八點檔更成為他了解年輕同事流行文化的來源。看過這麼多檔戲,他發現電視台其實願意與時俱進,數年前轟動一時的「女女戀」便是一例,「它幫助年長的觀眾接觸一些比較新的觀念,雖然還是在一個保守的大傘之下,但至少有這種突破,就要稍微鼓勵,八點檔不是像一般人想的那麼沒有內涵,」他形容,為了配合不同觀眾,也許是進三步退兩步的折衷,都好過停在原地。

從製作方的角度,葉鳳英也觀察到,年輕觀眾不再能接受傳統的女性角色,「現在的人不喜歡女主角不斷被打壓,喜歡她有反擊的能力,否則會覺得很憋屈。」畢竟現實生活有諸多苦悶,若在戲裡也不能一吐怨氣,那根本不願意看了。過往絕對二分的善惡設定也不適用,亦正亦邪、有自主性的角色反而最受歡迎。

年輕觀眾拒絕無力感、渴望拿回主動權,對於符合新一代思想的劇情,他們給予肯定;面對荒謬或迂腐的內容,他們用迷因惡搞來翻轉和搶奪詮釋權,讓它變成笑料,供人賞玩。或許,潛移默化的新價值是發生在客廳裡最日常、上個世代尚未察覺的寧靜革命,而且是最幽默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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