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傳真

在馬杜洛(Nicolás Maduro Moros)被美軍逮捕、押解至紐約的歷史性一刻,委內瑞拉陷入了一種矛盾與撕裂的狀態,街頭的沉默與海外的歡慶形成鮮明對比。《報導者》特約記者在華盛頓D.C.採訪流亡海外的委內瑞拉人,他們歷經十幾年與家人的分離後,終於獲得一絲盼望的情緒釋放;但同時記者也視訊和電訪多位仍在委國首都生活的人們,目前整個國家仍在緊急狀態中,那些在馬杜洛時代遺留下的生存指南,如今帶來哪些變與不變?他們又怎麼看待一人垮台不等於體制的終結?
在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 Moros)被美國抓捕、押解到紐約的第二天,71歲的卡洛琳娜(Carolina)上街後看到的是一個異常安靜的卡拉卡斯(Caracas)市區。
首都的餐廳仍舊營業,超市、藥局則是大排長龍,她先是在長達兩個街口的隊伍裡排了一個小時的隊,買到一大罐水、一條吐司及一包 casabe,一種傳統的委內瑞拉薄脆麵包;之後,由於是週日,她照慣例上了教會,牧師在禱告詞裡比平時多說了兩句:「願神保佑委內瑞拉。」
「沒有人在街頭慶祝。沒有人在公開場合討論昨天發生的事情。但當牧師禱告的時候,大家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卡洛琳娜這兩天幾乎沒怎麼睡。1月3日凌晨,她在上床前聽到了巨大的爆炸聲,她整個晚上興奮地跟海內外的親朋好友傳訊息,看著WhatsApp上美軍攻堅卡拉卡斯、活捉馬杜洛的新聞及影片,然後再小心翼翼地刪除通話紀錄。
「我們委內瑞拉人這麼多年下來練就的一件事,就是把事情留給自己知道就好,」卡洛琳娜說,這樣一來才可以明哲保身。從教會回到家裡,她打開VPN 連上美國電視頻道,一邊看馬杜洛在紐約銬著手銬走下飛機的影片,一邊開了一瓶香檳獨自慶祝:「我喝了一半,沒有喝完。畢竟還不到可以整瓶喝完的時候。」
卡洛琳娜的克制是有原因的。馬杜洛的親信、副總統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在委內瑞拉最高法院任命下就職臨時總統。與此同時,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也在3日記者會上透露對2024年委內瑞拉大選的反對黨領袖、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的質疑,稱她在國內沒有擔任領導人的支持與聲望。《紐約時報》報導,川普政府認為曾擔任委內瑞拉石油部長的羅德里格斯有望在製油業方面促進美國利益。
「他們拿下了馬杜洛,但沒有拿下他的其他手下。美國的行動像是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我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卡洛琳娜說。擔心被馬杜洛殘存政權勢力威脅,她要求不以全名受訪。

同樣在首都卡拉卡斯的薩拉扎爾(Estefanía Salazar),即使到了第二天,還是覺得很緊張不安,街上零星的軍警在巡邏,沒有封街,沒有設檢哨站查手機,她也沒有看到令他們害怕、曾經大舉鎮壓抗爭者的民兵「集體組織」(Colectivos),整體氛圍稱不上肅殺,但也沒有讓薩拉扎爾感到安全。
第一天深夜,薩拉扎爾等到羅德里格斯被指派為臨時總統後,才準備就寢。
「至少我們有個總統,」30多歲、擔任公民記者數年的薩拉扎爾說,比起馬杜洛,她受過教育,在歐洲念過書,英法文流利。
「但不要誤會,羅德里格斯沒有比馬杜洛好,事實上她是馬杜洛長久的支持者,並且仍強調馬杜洛是被綁架的,此時此刻,就只是個過渡期。」
「其他人都還在位,國防部長、內政部長⋯⋯馬杜洛的勢力都還在。我們在等待,他們會對羅德里格斯的決定有什麼反應。」
睡前,薩拉扎爾看一下窗外的天空,確認沒有軍機後閉上眼睛,「好像得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她說。
隔天一醒來,她忙著接收訊息,協助國外記者採訪,但國家處於戒嚴狀態,記者被擋在與哥倫比亞的邊界上,不被允許進入。
「只剩我們在地人可以協助報導,我又會講英文,我必須要做。」對於一名在獨裁政權底下的記者而言,她已經習慣在長達26年沒有所謂新聞自由的國家持續工作,但她承認,在2024年的總統大選之後,對媒體和言論自由的打壓,升級到另一個層次。
當時國內的人民,冒著生命危險上街投票,薩拉扎爾更負責監票三個投票所,到快午夜才回到家。她說,每一個投票所,馬查多支持的反對派候選人龔薩雷茲(Edmundo González Urrutia)都獲得壓倒性勝利。結局也如他們所料,在海外數百萬委內瑞拉社群沒有投票權的情況下,龔薩雷茲仍在國內贏得近75%的票數,並得到數十個國家承認。
「人們歡呼,在街上擁抱彼此,那才是真正的選舉。而馬杜洛偷走了我們的選舉,」薩拉扎爾說。
面對大選結果,馬杜洛仍逕自宣布連任,並逮捕近 2,000 名抗爭者與反對派人士,關閉獨立媒體,加強言論審查,遭到包括西方世界與大部分拉丁美洲國家的譴責,反對派領袖們流亡海外。包括薩拉扎爾在內,在國內的數名記者被迫躲起來數週。
馬杜洛政府甚至為加強監控,在2025年發布一個App,讓大家互相檢舉。該年,委內瑞拉的新聞自由指數,在180個國家中排名160。
從那之後,薩拉扎爾關掉社群帳號,敏感的報導不再掛名,盡可能去掉在網路上公開的照片,出門不帶身分證,並且刻意穿很低調普通的衣服。即使如此,她仍被匿名人士騷擾,甚至有留言說會把他們都扔進監獄。2025年,她的記者朋友和攝影師丈夫,因為一篇關於國家局勢不穩的報導一同被捕,至今還未被釋放,留下一名5歲的女兒。
所以即使馬杜洛被捕,仍然充滿未知,她無法感覺放鬆或安全,不敢公開表達意見,因為任何事都可能在下一秒發生。
「和委內瑞拉的離散社群有很明顯的不一樣,他們在世界各地大肆慶祝,但我們沒辦法。」

即使國際上對川普的軍事介入有不少批評,認為其違反國際法與《聯合國憲章》,但對許多委內瑞拉人而言,鎮壓人民、侵犯人權與多次選舉舞弊的馬杜洛能夠下台,是他們等待超過10年的歷史性時刻。
人在海外的馬查多在社群號召海外總計約800萬的委內瑞拉人──等於三分之一的人口──上街慶祝,從歐洲、北美洲到拉丁美洲,都能看見他們激動慶祝的身影。
「我們等這一刻等了好久。」已經10年沒有見到父母的傑斯娜(Jesnery) ,在美國白宮附近的一間委內瑞拉餐廳對《報導者》說:「一大早我們得知消息,就在家抱頭痛哭。」
她和弟弟與16歲的女兒,吃著玉米餡餅,和一群委內瑞拉人在晚間盯著電視的新聞畫面,看著馬杜洛被銬上手銬,被壓著抵達紐約布魯克林的拘留中心。那間餐廳「Arepa Zone」,是委內瑞拉社群在華盛頓重要的聚集地。1月3日當晚,有數十位感到興奮與焦慮的委內瑞拉人來此取暖。
傑斯娜在2016年到美國後不斷求職、打工,供養在委內瑞拉的家人,包括父母與哥哥的3個女兒。家庭四散各地,仰賴外地家人支撐起國內生活,已經變成委內瑞拉人面臨的共同命運。
在她成為美國公民後,要回到在馬杜洛掌權下的家鄉變得更加困難,許多人因美國身分被捕入獄。她的家人勸她,不要回來。
但這一切在美國帶走馬杜洛以後,給了她希望。
「說這一切可能都太早,但我知道我終於有機會能回去見家人一面,再擁抱他們,」36歲的傑斯娜難掩喜悅。
在記者會上,川普表示美國大型石油公司將進駐委內瑞拉,並投入數十億美元來修復委國受損嚴重的石油基礎設施。面對外界指控美國此舉只是想要攫取委內瑞拉的石油,她聳聳肩回覆:
「誰不想要(石油)?俄羅斯想要,中國想要,在這個節骨眼,我們真的已經不在乎。我們只想要拿回我們的自由。」
委內瑞拉因盛產石油,曾經是拉丁美洲最繁榮的國家之一。但數十年來,委內瑞拉的財政結構幾乎完全依賴石油出口,石油收入一度占外匯收入9成以上,卻也讓國家忽視農業與製造業的發展,形成單一資源型經濟的脆弱結構。這在馬杜洛的前任總統查維茲(Hugo Chávez)的時代,被進一步放大,包括大舉國有化石油、電力與電信等關鍵產業,並以石油做外交,和俄羅斯、中國與古巴等國交換利益,再以石油收入支撐龐大的社會福利與補貼政策;在高油價時期,確實短暫改善國內貧困問題,但長期下來也削弱市場機制,打擊私有產業,更容易在油價下跌時讓國家一崛不振。
馬杜洛在2013年上台不久後,便迎來全球石油價格暴跌,長期高度仰賴石油的國家,瞬間失去主要財源,但政府未進行徹底的經濟改革,反而靠中央銀行濫發紙鈔來彌補財政赤字。再加上政府長期貪腐、制度不透明等問題,使得委內瑞拉陷入惡性通膨。
2017年,川普第一次任職時,對委國政府以及最重要的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 下達禁令,大幅限制其進入美國金融市場,情況雪上加霜,全國石油產業也一崛不振。根據委內瑞拉中央銀行,隔年通膨率一度達全球最嚴重的130,000%,而這還只是保守估計。反對派控制的國民議會數據指出,實際通膨率恐超過1,000,000%。
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報導,2018年委內瑞拉一名醫護人員的月薪在經過通膨計算後,恐怕只有6塊美元(約新台幣180元)。
在委內瑞拉,惡性通膨導致經濟活動美元化,商品交易多以美元計價,民眾必須先將當地貨幣玻利瓦幣換成美元才能購物。但光是2025年一整年,官方的玻利瓦幣兌美元匯差就已飆升479%。隨著美元稀缺,許多民眾轉向黑市兌換美元,其匯率差更是逼近600%。
32歲的安利格(Enrique)形容惡性通膨對他造成的影響:「在委內瑞拉的情況真的非常糟,缺水缺電,食物都是進口所以非常貴⋯⋯我曾經在反對派支持的議會工作,當時月薪只買得起兩份午餐,而且還不是太好的。」安利格說,他還是屬於中上階級的家庭。

1月4日下午,安利格帶著老婆與3個月大的女兒,出席在華盛頓的慶祝活動。他們站在拉丁美洲革命英雄西蒙.玻利瓦(Simón Bolívar)的雕像前,身披黃藍紅的三色委內瑞拉國旗,開心地相擁、一起唱起國歌。
安利格也已經8年沒有回家。他在2017年的一場公民抗爭,被催淚瓦斯擊中,差點被軍方逮捕,隨後來到美國。面對反政府示威,馬杜洛採取鐵腕手段鎮壓與大規模逮捕像安利格這樣的抗爭者。在經濟崩潰、政治壓迫和醫療體系瓦解的多重壓力下,委內瑞拉人為了生存出逃,形成當代拉丁美洲規模最大的移民與難民危機。
「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可以帶我的女兒回家,我已經錯過太多親友的喪禮與婚禮,只要機會真的來時,我們會立刻回去。」
另一位同樣拿著國旗的參與者的莫里納(Simon Molina),在參與了委內瑞拉2014年的流血抗議事件的隔年後來到美國,親眼看到民眾在街頭被軍警打死的他,積極在海外為反對派倡議。從2019年聲援前反對黨領袖瓜伊多(Juan Guaidó)到2024年大選在華府參與龔薩雷茲與馬查多的造勢,莫里納始終對自己的人民懷抱信心,馬杜洛的倒台令他感覺委內瑞拉從未如此接近民主化的時刻。而他對川普只有感謝:
「那些批評川普的人根本不了解委內瑞拉。我們想要的就是軍事介入。」
28歲的莫里納說,委內瑞拉人民已經嘗試過各種方式,無論是和平抗爭或是民主選舉,最終都被馬杜洛給推翻。在他眼中,軍事行動已經是唯一的辦法,而這麼久以來真正回應委內瑞拉人民求救聲的人也只有川普。
「我的夢想是回到我的國家服務我的人民。我希望能夠幫助人民脫貧、提供更好的醫療與生活水準,並帶給下一代年輕人希望。這個夢很快就會實現了,」他說。

在馬杜洛被捕後,全世界關注委內瑞拉的下一步,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查多是否成為下一位領導人得到國際關注。薩拉扎爾說,在卡拉卡斯,私下一些人對川普表達沒有意願與馬查多合作的情況,其實很不滿,尤其是對曾冒著生命危險在2024年上街投票的人。
「到目前為止看起來,馬查多沒有在這過渡期有任何角色,」薩拉扎爾有點情緒。
但她也明白,當前局勢離馬查多回來領導國家,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她確實沒有軍方的支持,這我們都知道,她過去幾乎並沒有和軍方建立信任。許多機關都還是馬杜洛的人馬,議會會長還是羅德里格斯的哥哥,她回來可能無法跟任何馬杜洛圈子裡的人合作,」薩拉扎爾解釋,此刻只有耐心地等待,沒有其他辦法。
「 這不是一個會歡迎馬查多的環境,至少此刻是如此。」
1月4日在卡拉卡斯街頭,唯一顯著的群眾集會是馬杜洛支持者的抗議活動。在委內瑞拉總統府周圍,群眾拿著反美標語、焚燒美國國旗,呼籲川普釋放馬杜洛夫婦。
「國內還是有馬杜洛的支持者,雖然為數不多。他們此刻能夠上街,因為他們不需要擔心會被鎮壓。但想想我們上街會發生什麼事?不可能,」薩拉扎爾苦笑著說。
卡洛琳娜對此則嗤之以鼻。她說,馬杜洛帶給人民的只有恐懼與匱乏,「這種活動很多。政府總會派一輛一輛的巴士送人到這些集會現場。這些人大概很多都是拿錢的。」
她對政府的怒氣,來自多年來為了生存而被迫練就的技能和生活習慣。好比說,在2014及2017年的大規模抗議中,她和身邊的朋友都會隨身攜帶一個包包,裡面裝有哨子、面罩和美樂事(一種液體抗酸劑,混入清水中可以減緩催淚瓦斯帶來的不適感),準備與政府在街頭抗爭。又或者是為了籌備物資,她經常帶著一卡空皮箱到鄰國哥倫比亞,塞滿食品和藥物,再帶回委內瑞拉發放給親朋好友。
與此同時,政府卻搜刮了人民的財富,貪腐程度根據國際透明組織,是全球180個國家內的倒數第三名。
「這是一個失敗國家。一個黑手黨國家。一個貪汙腐敗的國家。太多糟糕的事情一直重複在發生。這是一個法外之地,」她氣憤地說。
但隨著馬杜洛政府近年來擴大對反對派的鎮壓,卡洛琳娜已不敢上街了。她的一個同事跟辦公室的同仁炫耀說,他向政府檢舉了包庇民運人士的鄰居,後者因此被關入大牢。她另一個朋友的24 歲兒子則在抗議中被警方打死。她說,委內瑞拉人很勇敢,但也已經疲倦了。
如今在委內瑞拉,許多家庭都有著無法忍受馬杜洛政權而流亡外地的親戚。「家人被分散、祖父母沒有看過孫子孫女,這樣的情況已經太多。我們就像是猶太人,四散在世界各地。」
但卡洛琳娜不願意離開。就連在2024年,因病需要在西班牙接受骨髓移植手術的她,也堅持抱著病體趕回國參加總統大選。「我已經老了,我的朋友們都在這裡。也只有在委內瑞拉,我才能感覺自己還有一點用處。」
她希望馬查多可以回國執政。但基於馬杜洛黨羽的勢力仍舊強大,她也認為或許目前讓這些手下暫時執政才是最好的安排。「老實說,如果馬查多明天回國執政,我們大概下週就會發生軍事政變,」她說,「慢慢地談判出一個讓馬杜洛人馬退場的方式,可能才是最好的。」
《大西洋月刊》報導,川普4日上午與臨時總統羅德里格斯通話,威脅她說,如果她不做對的事,她恐怕將付出比馬杜洛還要慘痛的代價。
卡洛琳娜對此感到痛快。馬杜洛用恐懼支配委內瑞拉人民已十餘年,如今他和他的手下也得品嚐這種恐懼的滋味:
「我感到很欣慰。他們終於可以感受到我們這麼多年來所懼怕的感受了。希望他們好好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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