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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需要劇場?因為「飢餓」——吳文光談民間記憶計劃與劇場創作

【編按】中國獨立紀錄片導演吳文光,自2010年策劃「民間記憶計劃」,鼓勵年輕創作者拿起攝影機,回老家村子與長者進行口述訪談,追探1959~1961年被中國官方稱為「自然災害」的三年大飢荒。計劃發展至今,累積上千人的採訪與數百萬字田野日誌,並完成超過30部紀錄片及5部劇場作品。最新劇作《閱讀飢餓》 ,將於今年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在5月9日進行免費演出。本篇邀請吳文光導演撰文,梳理當初如何與來自中國各城的青年,完成這項「開門式」的集體創作。

2010年10月1日,《回憶:飢餓》首演,地點是北京城郊草場地村的「草場地工作站
註:2005年成立於北京,通過一系列計劃、項目、工作坊、講座、藝術節等交流活動,以個人工作室「開門」方式,與獨立藝術創作者、學生及有興趣者參與紀錄片與劇場創作。
」小劇場,演出從下午2點持續到晚上10點,超長度的8小時演出。舞台上有21個演出者,其中16人與「為什麽會有這個劇場作品」直接相關,其中包括14個「85後」年輕人。
這16人的名字應該寫下來。有草場地工作站的駐站者:章夢奇、鄒雪平、羅兵、唐志、賈楠楠;天津美院學生:王海安、舒僑、林濤、董性以、朱其凡;中國美院學生:王藝璇、張海深、遲騰;天津師大學生李菲菲;再有兩個年過60的長者賈之坦和邵玉珍,都是村民身分,也是「村民影像計劃」參與者。
這16個站在舞台上的演出者,他們的共同點是在踏上舞台之前,回到自己出生或父母出生的家鄉村子,成為「飢餓記憶」(1959~1961)的採訪人。另一個共同點是,除了章夢奇一人是舞蹈專業背景外,其他所有人之前和舞台表演沒有關系,《回憶:飢餓》是他們第一次站在舞台上,他們不是在「扮演他人」,是在「表演自己」。
16個演出者,帶著採訪而來的老人回憶與自己採訪過程中發生的故事,走上舞台。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人們出現在舞台的銀幕上,他們用不同方言講述著自己難以忘卻的飢餓記憶:飢餓時吃樹葉樹皮、如何把樹皮樹葉做成食物、3歲妹妹餓死前的最大願望是喝一口糖水,11歲兒子飢餓致死前讓母親別哭、外公偷吃倉庫糧食被吊打致死⋯⋯。
伴隨著這些聽著令人窒息的飢餓記憶,是16個採訪人的回村經歷講述與表演,演出他們各自的故事和體驗。採訪過程曲折,例如講述過程被子女打斷;有迫不及待講出當時真相,也有直接表示「害怕說那段歷史的壞話」⋯⋯。
這些採訪人除了帶回老人的記憶,還演出了在現實中碰到的麻煩:包括對於飢餓歷史的完全陌生,又或是大學畢業去做這種不掙錢還會「犯錯誤」的事,被父母擔心阻擾並導致家庭反對。回到村子即陷入現實泥潭,走進記憶即掉落歷史沼澤,由此,對飢餓的記憶回溯,與挖掘飢餓記憶時所面臨的現實,共同構成了舞台上的《回憶:飢餓》。
為什麽會有《回憶:飢餓》這特別的劇場演出?並非是出自精心構思,是在「民間記憶計劃」啟動之初碰撞產生,而「民間記憶計劃」本身也是在因為「紀錄片創作困境突圍嘗試」中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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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飢餓》演出。(攝影/吳文光提供)
《回憶:飢餓》演出。(攝影/吳文光提供)

因為飢餓,所以我們上路

說回到2009年,草場地工作站集聚年輕紀錄片作者和對紀錄片有興趣的學生,話題較多討論「歷史的空缺」、「記憶的蒼白」以及「紀錄片個人創作如何進行」。這類話題談多了後,就說:如果不知道拍什麽,不如回到家鄉村子,從「三年飢餓
註:1959~1961年,中國各地鬧飢荒,中國官方稱之「自然災害」與「三年困難時期」,實為「三年飢餓」。
」記憶採訪開始做起,看看對創作有何啟發。
因為飢餓,所以我們上路
​​註:2010年,該計劃被定為「飢餓計劃」,而「民間記憶計劃」則是在次年繼續進行下去的定名。
」便是計劃啟動之初,我們給自己的一個理由。
2009年夏天和2010年初,李菲菲和鄒雪平兩個回村的「先行者」,先後回到山東老家村子採訪,他們帶回的採訪素材,在草場地工作站引發了討論:「是否值得各自回到家鄉村子採訪和創作拍攝?」討論結果是:2010年夏天,5個草場地工作站駐站作者和9個學生,決定回到自己或父母出生的村子(位於山東、湖南、湖北、河北、遼寧、河南、福建),而兩位年長的村民作者賈之坦和邵玉珍,各在自己的湖南和北京村子採訪。而我,則回到30多年前當「知青」的雲南村子。
2010年夏末,這17個返村者回到草場地工作站,帶來100多個老人採訪視頻。一週的工作坊,展示出來的「飢餓記憶」講述,來自8個省市、17個村子的100多個被訪老人,不同臉相,不同方言和口音,回憶50多年前經歷的「飢餓」。挨餓的共同記憶,又有著各自的故事細節和情感體驗。回村採訪者展示老人飢餓記憶的同時,也帶出自己在回村途中的故事,例如鄒雪平遭遇的「家庭反對」,是最典型的一個案例。
由此,工作坊從採訪素材討論轉到劇場舞台上,再成為身體工作坊,所有回村採訪者帶著自己的故事和體驗,開始了之後定名為《回憶:飢餓》的劇場創作。這些回村採訪者自然就是這部劇場作品當仁不讓的表演者,同時也是創作者,所有的台詞,所有的動作,所有使用於表演中的視頻(老人口述飢餓記憶和村子影像),全都來自他們。
這就是8年前《回憶:飢餓》的產生,「因為飢餓」而發生的不期而遇,「因為上路」必定會撞上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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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記憶計劃」工作坊是一場開門式的集體創作。(攝影/吳文光提供)
「民間記憶計劃」工作坊是一場開門式的集體創作。(攝影/吳文光提供)
2010年10月1日,8個小時的《回憶:飢餓》首演,所有站在舞台上的人,都在一種激動亢奮的巨大刺激中。這些民間記憶計劃參與者,奔「拍紀錄片」而來,卻集合在舞台上。次年,舞台上的這些回村者的大部份繼續回村,繼續採訪留任並拍攝紀錄片,其中一些人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紀錄片。《回憶:飢餓》也被邀請到更多劇場或藝術節演出
註:包括2010年深圳OCAT當代藝術中心、2011年新加坡國際藝術節、2012年維也納藝術節、2013年上海雙年展、2014年慕尼黑戲劇節、2015年巴西聖保羅Sábado藝術空間、2016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等。
2010年至今,《回憶:飢餓》是一個「開門式」劇場作品,或者類似「雪球滾動」方式,隨著以後不斷有新人加入計劃,回到自己村子採訪和拍攝,他/她又帶著自己的採訪和故事走上舞台,成為舞台上的表演者之一(比如2016年參加TIDF的張蘋和劉曉雷)。「飢餓」在舞台上繼續回憶,舞台上的表演者保持每年回村採訪和拍攝,新的紀錄片也不斷創作而出。

如何用身體與表演來「讀懂記憶」

2016年,另一部與「飢餓記憶」相關的劇場作品排練,創作動機由「飢餓記憶」延展到「飢餓閱讀」。僅僅是「記憶」尚不足夠,還需要「記住」並以此成為「警示」,最後成為了《閱讀飢餓》。與《回憶:飢餓》的創作方式一樣,《閱讀飢餓》也是集體創作,最初創作者有章夢奇、張蘋、劉曉雷和我4人,以後加入了胡濤。「閱讀」成了這個新劇場創作的關鍵動詞,我們如何用身體與表演來「讀懂記憶」。
文末特別補充,「草場地」是一個地名,「工作站」是不同創作個體的集合方式。因為「民間記憶計劃」,我們志願相聚一起,創作上彼此相幫相助並刺激啟發。我們並非有意成為一個以表演為業的劇團,我們熱愛劇場和表演的最大理由,用一句簡單的話形容就是:站在舞台上,我們倍感力量。
註:《閱讀飢餓》將於2018年TIDF免費演出: 日期:05.09 (WED) 19:30 地點:果酒練舞場(台北市八德路一段1號,華山1914文創產業園區中2館2樓) 入場方式:免費自由入場 ※演出全長70分鐘,結束後將進行座談

關於吳文光

1956年出生雲南昆明,1974年中學畢業後到農村當「知識青年」,務農至1978年;1982年畢業於雲南大學中文系;之後在昆明和新疆尼勒克二牧場任中學教師3年,在電視台做記者、編輯4年。1988年至今,作為自由職業者居住北京。2005年,策劃與組織「村民影像計劃」。2010年,策劃與組織「民間記憶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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