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藥減量行不行?

當「現代知識」遇到「祖傳智慧」…,農藥改革在前線

從超市蔬果的多種化學物殘留,到紅豆田裡的老鷹危機,農藥使用已經成為食安、環境議題裡最受關注的對象。以往討論焦點都在政府農藥管理疏漏,過去3年,連番兩次修訂《農藥管理法》可看出輿論壓力後的進展。

如今,立法院戰火已告段落,主戰場轉移到農藥使用的農村現場。但是,面對點點散落的10萬名、平均年齡57歲的農業主力人口時,改變就沒那麼容易了。

「經營的還順利嗎?」
「嗯,跟原本想像的有落差。」位於雲林的義直農藥行老闆陳鳳義說。去年,他曾經以「不賣化學農藥的農藥行老闆」登上媒體報導,經營這一年多來,結果不如預期。
在青農回鄉風潮中,陳鳳義是其中一員。從一開始以慣行農法耕作,卻在農藥越用越重中醒悟是條不歸路,自己研讀進修農藥知識,逐步轉型到使用「生物防治資材」(註)
使用動物、微生物等天然物質防治,有別於化學農藥,毒性較低,對環境較友善。
他看越來越多年輕人投入農業,即使不是有機或無毒農法,多半也有對環境友善跟安全用藥的概念。於是,他把父親的中藥行轉型為專賣生物性農藥與有機肥料,「這一定比賣中藥好。」
預想中的美好,沒有發生,他雖有用藥知識跟執行結果可以分享,但派不上用場。「我沒機會洗腦別人,沒有可能,都是很多阿伯來給我洗腦。」他自嘲大笑。
雲林義直農藥行老闆陳鳳義(左)。(攝影/余志偉)
雲林義直農藥行老闆陳鳳義(左)。(攝影/余志偉)
農藥是很在地的生意,在虎尾村三厝里的青農寥寥可數,會走進農藥行多半是同村或隔壁村的老農阿伯。「按呢賣無效啦!
這樣子賣沒有用啦!
無人賣一支,要整組。」、「你按呢袂使
你這樣(賣)不行
,這蟲沒死!」阿伯看到他年輕,苦口婆心教他生意經,勸他多賣自己一些農藥。
精準的、安全的用藥,這些話對老農們顯得抽象、摸不著邊際。「他們寧可花錢買12支,反正其中總會有1、2支農藥有效。」他說,有專家學者戲稱,這是台灣農村普遍存在的「亂槍打鳥型」用藥法。
甚至,陳鳳義遇過把農藥當祖傳祕方傳承給下一代的例子。「爸爸走了以後,下一代來。他們溫室有一個放農藥的位置,那一櫃打開。我說,這個跟這個基本上是一樣的,你輪著用,教他怎麼配。他就說不行,我這個不能換掉,我爸爸生前就是用這一個。A+B+C,加起來才會有用。」
什麼作物易生什麼病?應該用什麼藥?如何使用?農委會提供「植物保護手冊」給農民參考,用意就是精準用藥避免使用過多,但這跟過去農村長久積累下來的用藥習慣大不相同。
遇到農村裡的「傳統智慧」,有心帶入新農藥知識的陳鳳義也束手無策,「還好,我還種東西,單靠農藥行(維生)絕對不行。」陳鳳義強調說。

農藥知識來自農藥行   農藥行只談藥效不談安全

過去,農民栽種作物,農藥知識幾乎都從農藥行來。
「以前誰會教這個?都是我們從廠商這邊聽,再去教農民。」泰農公司董事長謝振松經營農藥經銷30年。他在廟口擺攤,拿當地最常種的作物,向農民解釋,這是什麼蟲或什麼病?手上的農藥又如何有效。以貼近農民生活的說法,一個村落、一個村落推廣。
「有人把蟲丟進農藥裡,再拿出來放在桌上,看它扭幾步後死掉。看…,這隻蟲走5步,這樣有效。其實,你也不知道蟲是真的被毒死,還是淹死的?」宜蘭三星農會的林焜棠描述農藥行生猛推銷的手法。「最有效的,往往是最毒的,但賣農藥的不會告訴你這些。」以目前農藥知識來看,來自農藥商的訊息只片面集中在藥效,缺乏其它關於安全、生物環境的全盤了解。
台大農藝系教授郭華仁認為,台灣農藥的銷售跟使用是一大問題,「農藥商如何賣農藥?農夫如何用藥?大家心照不宣。」在農藥管理法規越來越嚴格下,若民間不遵守又有什麼用?
農業是技術不斷進步的產業,但在台灣卻變成萬年不變的傳統產業。一位在農委會毒物所工作的年輕公務員表示,「就像現在有了微創手術,一些病不需要像以前在肚子上劃一道傷口,對病人的傷害比較小,農藥也是。噴藥的器具也在改良進步,可以讓使用量變少,但我們可能還是用舊方法……。」這位的年輕公務員直言,農民與農藥行應該要進步,「但這很敏感,因為選票考量,(政府)不敢大刀闊斧做。」
根據中華民國植物保護商業同業公會最新統計,目前全台農藥零售商加經銷商約有3,700 家,各地農藥零售店約有2,500家,其中雲林超過400家,是全台農藥行最多的地區。某些農業村落,如:宜蘭三星、台南學甲……等,農藥行比便利商店還密集。
全台農藥零售商加經銷商約有3,700 家,各地農藥零售店約有2,500家。圖為台南的農藥行。(攝影/林佑恩)
全台農藥零售商加經銷商約有3,700 家,各地農藥零售店約有2,500家。圖為台南的農藥行。(攝影/林佑恩)
即使近來有新進農藥商,但整體來說,農藥行是老行業,「平均下來,農藥行都超過20年。」同時也是植保商業公會理事長的謝振松說。第二代或第三代經營的農藥行所在多有。
台灣農村主力人口平均57歲,換言之,耕種資歷超過30年的農民跟20年以上農藥行是台灣農村的主力,這共生的老結構已存在許久。在食安議題沒有端上公共論壇前,他們日復一日,季復一季,用同樣方法耕作,無風無浪。而今,新觀念要進來,他們可有機會被撼動?
農村用藥過量主因重複用藥、治療的農藥卻被當預防用
63歲的陳明哲經營父親傳承下來的農藥行,是台南學甲鎮上四家農藥行中歷史最悠久的一家,從民國53年至今,這家店已經超過50年。陳明哲高中時考取農藥行證照,憑著這張執照,農藥行從爸爸傳承給哥哥,到最後由陳明哲經營,「以前沒管那麼嚴,我爸爸在賣,但是我考照的,現在當然不行。」
鬆散的管理直到10年前才改變。民國98年政府要求農藥管理人員必須連續5年參加每年至少4小時講習,執照才能展延。這是台灣第一次要求農藥販售人員必須參加教育訓練,已經賣了快40年農藥的陳明哲終於需要「進修」了。
民國102年,陳明哲因疏忽缺席,隔年元月就被取消證照。「沒牌販毒怎麼行?我趕快去台中藥毒所上兩個星期的課,再考。」陳明哲笑說,已經快60歲了還要考試,實在不容易。他自承,辛苦歸辛苦,但那兩星期課程確實有收穫,讓他對農藥使用有新的想法。
他最主要的改變在於認知農藥使用的極限。他說,「土地不能進口,務農一代一代就是這塊田,農藥跟化肥若過度使用,會讓土壤酸化變貧瘠。以後怎麼辦?」
「高樓平地起啦,你土壤好,植物根部就健康,帶動上面植物才健康。」但他這套說法無法說服農民,「農民不會了解是這個原因,作物長不好,他們就怪我,說我派給他們的農藥沒效。」當土壤變酸化貧瘠後,讓地力恢復才是長久之計。但農民眼看收成不佳,農藥反而越用越重。
許多採用慣行農法的農民,幾乎不可避免走上農藥越用越多的不歸路。「氣候變化有關係,土壤,農藥抗藥性都有關係,但最主要還是農民的觀念。」陳明哲說。
理論上,多數農藥是看到病徵才使用,但台灣農民把農藥當預防,東西一栽種,先噴藥再說。陳明哲說,「農民普遍觀念就是:『有噴有保佑』」。平日沒感冒時,我們不會吃藥來保健,但作物還沒生病前,農民已經開始大量用藥。
63歲的陳明哲經營父親傳承下來的農藥行,是台南學甲鎮上四家農藥行中歷史最悠久的一家。(攝影/林佑恩)
63歲的陳明哲經營父親傳承下來的農藥行,是台南學甲鎮上四家農藥行中歷史最悠久的一家。(攝影/林佑恩)
再者,農民習慣噴整組藥,「常常派一堆藥,但一看就重複用藥。葉子太小要用生長劑,開花時期要顧勇健,你農民自己問了,那本來只要賣一罐的就變兩罐。標頭(註)
即商標。
看起來不一樣,其實都是生長劑。」再加上增強藥效的、延長藥效的……,自然不是1瓶或2瓶能解決的。
將農藥當保健品用、重複用藥是普遍存在問題外,能不能堅守安全採收也是一大問題。「明天颱風來了,前兩天才剛噴藥的,要不要採收?真的放棄不採收的有幾個?」
隨著食安越來越受到重視,精準用藥跟安全用藥已成為農藥使用的兩大準則。「說實在的,我們也不想吃太多農藥。」但陳明哲認為,台灣要做有機太困難,農藥仍然必要存在。但他希望至少在符合這兩大原則的前提下,在他能力所及範圍內改變農民用藥的想法。

農藥行間的競爭 助長用量

但是,執行總是比理想來的困難,每一天都是挑戰。 
「有人進來買藥,我問他,你什麼時候要採收,如果他說2天後,怎麼辦?今天我不賣他,是我減賺。這個農民不會跑去別家嗎?別家不會賣他嗎?」
農藥行間的競爭,也助長農藥使用量。農藥行常見的促銷手法,就是把一種常用熱門農藥賠本銷售吸引買客,然後再趁機促銷加賣其他農藥。
「有農民就為了便宜20元,寧可跑到很遠的農藥行去買,我知道對方一定是賠本,所以我都跟農民講,如果你今天去那家買出來,只有買那一瓶,那我佩服,但你不要去了,買了一堆回來。」為了便宜20元,買了一堆不需要的農藥,「說實在的,農民真的很單純,也很好騙。」陳明哲既無奈又心疼。
農業行既有競爭壓力,也有被上游廠商要求囤貨的壓力, 因此積極促銷農藥。謝振松就提到,有部分國外農藥商會要求經銷商保障貨量,這些壓力自然而然也會轉嫁到零售的農藥行。

日本設「農藥管理指導士」 台灣苦思改變農藥行體質

台灣有機耕地從2004年1 ,246公頃上升到16年底的6,784公頃,包括吉園圃耕地(安全用藥)、生產履歷耕地…等,立委陳曼麗曾透露總計已達台灣耕地11%,按理說,台灣耕地農藥使用量應該下降。
根據行政院永續會的資料,過去十年,台灣每公頃耕地的農藥使用量雖曾自12公斤緩步下降過,但2012年又跳升回12公斤,顯示過去十年,政府努力推行的農藥減量並沒有顯著成效。
資料來源:政策研究指標資料庫
長久以來,農藥行是農民使用農藥的主要諮詢對象,而積累下來重複用藥的習慣已經根深蒂固。「農民+農藥行」的共生結構很難打破,那該如何才能讓這結構可以導向農藥減量的方向?
為了引導日本農民正確使用農藥,在1978年,日本即推出「農藥管理指導士」制度。指導士需要考試取證,每3年重新更換一次。農藥販售業者、代噴業者……等需取得指導士的資格,全日本有超過4萬名以上的指導士。2005年,日本農藥大縣群馬縣又推出「農藥適正使用推進員」,針對實際耕作面積10公頃以上農民,需經如同「農藥管理指導士」一樣的考試取得資格,也是3年更新執照一次,目的在協助鄰近農田有關農藥使用跟紀錄。
日本指導士與推進員的設計,都是希望農民在專家指導推薦下使用農藥。而台灣對農村用藥管理遲至10年前才開始進行,重點在提升農藥行素質,尚且還做不到專家推薦用藥的程度。
以提升農藥行體質來說,目前政府的管理重點放在新設農藥行上,若現在要取得農藥販賣業執照,事前必須上滿2週80小時課程,之後通過考試才能取得資格。農委會防檢局局長黃㯖昌說,為了再提高農藥行素質,明年開始,新設農藥行管理人員的資格會再提高到限高中以上學歷,且要參加4週160個小時訓練課程。
但是對於為數最多的老農藥行來說,政府目前只要求農藥管理者每年至少上4小時在職訓練,連續5年上滿40小時,即可申請現有執照展延。

「農藥販售證明」雷聲大雨點小?

除了在職進修外,目前政府對農藥行最大的管理政策就是開立「農藥販售證明」,104年底修正通過的《農藥管理法》明訂,賣農藥時必須開立販售證明,載名購買者姓名、農藥名稱、數量,以及使用在什麼作物上。如果沒有依照規定開立,必須處罰1萬5千元到15萬元不等。
黃㯖昌說,過去,開立販售證明一直遭到農藥業者反彈,確實有一些農藥行是老人家經營,開立證明有難度,所以至今還沒有農藥行依此受罰。但他強調,今年底前,全部農藥行都會裝載販售的POS系統,資料也會送到防檢局,到時候就會有「殺雞儆猴」的案子出現。
中華民國植保公會理事長謝振松坦言,現在只要跟業者開會,大家最關心的議題就是販售證明。他認為,台灣農藥最大的問題是偽劣農藥,政府應該主力去查緝非法工廠,而不是拿他們經銷零售店開刀。不僅農業行反對,農會、業界人士也多半質疑政府執行力度,認為此政策最後雷聲大雨點小的可能性高。
然而,在普遍不看好的情況下,似乎也有一點曙光。原來幾件農民與農藥行賣藥糾紛中,販售證明意外成為責任釐清的佐證。
由於農委會開始加強抽驗各地蔬果的農藥殘留量,如果發現使用未推薦用藥,農民就必須受罰。過去西螺農會常被驗出蔬菜上有達滅芬,一次就罰3萬元,農民也吃不消。農民受罰之後又回過頭找農藥行興師問罪,「為什麼你派給我未推薦用藥?」謝振松說,為了生意,業者多半也只能摸摸鼻子幫農民付錢。
宜蘭三星的國際農藥行老闆賴昭彬表示,自己曾有一年賠過2、3次經驗,後來就如實登錄販售證明以示清白。(攝影/余志偉)
宜蘭三星的國際農藥行老闆賴昭彬表示,自己曾有一年賠過2、3次經驗,後來就如實登錄販售證明以示清白。(攝影/余志偉)
目前,販售證明推行最久,普及率最高的宜蘭縣,就是因為加強抽驗蔬果後,導致農民與農藥行糾紛頻傳,才開始力推販售證明以釐清責任。位於宜蘭三星的國際農藥行老闆賴昭彬就表示,自己曾有一年賠過2、3次經驗,後來就如實登錄販售證明以示清白。
這會是改變農村用藥傳統的一線曙光嗎?透過各地田間、蔬果集散中心的快篩抽驗,不合格退貨開罰,迫使農民與農藥行更快走向農藥減量的道路?陳鳳義、陳明哲沒有那麼樂觀,他們都認為,現存農村使用農藥的習慣,只有等一代新人換舊人,讓時間來改變。
當農村行之已久的祖傳智慧遇到現代知識時,改變農藥使用方式當然需要時間,但如果沒有相應的外在改變壓力,舊有文化仍會不斷繼承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