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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遠征非洲到坐困「綢」城:舊衣回收產業,窮途中如何找路?
台灣舊衣回收量逐年增加,卻碰上需求降低、運費高昂的瓶頸,舊衣堆滿回收業者的廠房。(攝影/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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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農曆春節前後,台灣民眾除舊布新,舊衣回收進入高峰。據環保署統計,2020年舊衣回收量創下近10年新高、達7.8萬公噸;但曾幾何時,原本風光無比的舊衣回收業,面對國際情勢的改變與舊衣回收價格低落,出口創下新低,剩下一個個堆滿舊衣的廠房,面臨衣服無處去化的困境。這些大量生產、流行期短暫的「快時尚」衣物,在過季後成為舊衣,高達近3成5的回收衣物,最終命運卻只能送到焚化爐焚燒掉。我們進到舊衣回收第一線,看業者為何坐困「綢」城,又將如何找出路?

「等咧彼兩个tsân-tsiòng
台灣閩南語,直譯為殘障。目前正式用語多改為身心障礙者。
著轉來矣(等一下那兩位身障人士就回來了)!」湯劍雄看了一眼手錶後不久,一輛滿載舊衣的貨車緩緩駛進舊衣回收場,車上兩名男子搭檔工作,一位獨臂的男子跳下車、打開車廂、將回收舊衣丟入已堆滿三層樓高的衣服堆裡;另一位拄著拐杖的男子握桿操縱貨車前進、後退,方便他的夥伴卸下重達一噸的衣物。
湯劍雄位在新北市樹林區的舊衣回收場,占地近300坪,鐵皮屋裡是從各地路邊的灰色舊衣回收箱
部分縣市的社福團體得向政府申請舊衣回收箱,並設立在人行道、公園等公有地。湯劍雄是以「恩寶身心障礙者關懷協會」等數個社福團體名義,向台北市政府申請設置舊衣回收箱,聘請身心障礙人士協助舊衣整理、清運。目前已訂定相關管理辦法之縣市包括基隆市、台北市、新北市、雲林縣、台南市、高雄市。
收回來的衣物、外套,這裡一年約處理700噸舊衣。回收場的中央擺著輸送衣服的機器,轟隆轟隆的運作,6名女工分別站在兩側挑選衣服,將衣服初步的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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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湯劍雄位在新北市樹林區的舊衣回收場,員工從貨車上卸下從舊衣回收箱的衣物。(攝影/張家瑜)
在湯劍雄位在新北市樹林區的舊衣回收場,員工從貨車上卸下從舊衣回收箱的衣物。(攝影/張家瑜)

「看得順眼的衣服就丟進去,」他指著地上的籃子解釋。廠房的角落有另外一群女工,負責刮除衣服上的毛球、縫補掉落的鈕扣,還能穿、沒有破洞的衣服經過分類、整新與折疊後,送往跳蚤市場拍賣。至於整理後無法賣出、不合品質標準的舊衣,則投入麻布袋裡,等待垃圾車來載走,結束它們的生命。

當國人資源回收再利用的環保觀念建立同時,回收衣物數量創下近10年來新高,但這些被視為黃金的回收舊衣,僅約4成3被裝進一個個貨櫃外銷非洲和中國等地;加上近年來衣物追求快時尚,耐用度變差,可用的舊衣逐漸變少,更多被歸類為垃圾,據環保署統計2020年回收舊衣去化管道,其中約有3成5的回收衣服,最終命運是運進焚化爐焚燒去化。

隨著全球各國減碳的潮流與循環經濟的興起,長期關注循環經濟的麥克阿瑟基金會(Ellen MacArthur Foundation)2017一篇「新紡織經濟」報告中指出,紡織行業生產每年造成的溫室氣體排放量約為12億噸,超過了所有國際航班和海運排放溫室氣體的總和;而成衣業者以線性的方式運作,大量的資源僅用於短時間使用後未充分回收與利用的衣料,就被送往垃圾填埋場或焚燒,每年浪費的服裝資源估計價值5,000億美元,如何讓時尚也能循環,是一個各國都關注的議題。 在台灣逐漸缺少舊衣去化管道的同時,無法置身事外,我們也正面臨迫切的危機。

中、非經濟起飛後二手衣需求暴跌,舊衣外銷榮景不再

這是一個國際環境決定生死的產業。根據環保署及關務署統計,2011年全台舊衣出口約66,000噸、產值達到新台幣5.7億元高峰。湯劍雄回憶當年產業榮景,自己的舊衣回收箱從街頭擺到巷尾、基隆擺到屏東,超過5,000個回收箱,「(過去)舊衣回收產業根本是暴利,」湯劍雄形容,當時收舊衣不需額外花費,基本上是無本生意,每個月出口100噸衣服,單月淨賺500萬元,相當一噸淨賺5萬元,但現在因運費大漲,幾年來終端舊衣被收購的價格縮了近10倍。如今他的回收箱僅剩下150個,主要散布在台北市各處。好景不再,他說今年就要結束舊衣回收的生意。

台灣舊衣出口曾面臨幾波轉折。早期中國是世界最大舊衣接收站,也曾是台灣舊衣出口主要的去向,但隨著中國經濟成長、消費水準提升,已從需求方變成供給方。根據聯合國統計,中國二手衣出口量自2009年起,在全球二手衣貿易市場迅速攀升,2018年總共出口約29萬噸,約是當年台灣的6倍。另一方面,台灣出口到中國的舊衣量於2004年達到高峰後就逐漸下跌,2021年出口量已降到僅剩1噸。

出口到中國卡關後,舊衣回收業者遠征非洲,出口非洲舊衣市場迅速成長,在2012年出現黃金交叉,首度超越了中國市場。不過好景不常,在非洲經濟成長、二手衣需求降低,加上東非共同體(EAC)從2016年開始計劃扶持區域內的紡織產業,研議全面禁止進口二手衣,2020年台灣出口非洲舊衣僅剩巔峰時期的一半。

在中國、非洲需求降低之下,加上過去兩年疫情導致海運價格飆漲,雙重夾擊下,舊衣仰賴出口到開發中國家的模式,也無以為繼。台灣舊衣回收數量雖不斷增加,但出口量卻持續下跌,只剩全盛時期的一半,從66,000噸降至34,000噸。北台灣最大、一年處理約5,000噸舊衣的久泰回收場老闆吳基正認為,若出口持續低迷、其他解方沒有出現,業者等到不敷成本就只能「叩!關門。」

海運飆漲、快時尚興起後舊衣品質差,回收成了不划算的生意

舊衣回收業除了面臨外銷競爭難題,體質上更面臨崩解危機。近年網路購物與快時尚的興起,讓回收箱堆滿來路不明,且耐用性低、生命週期短的二手衣。雪上加霜的是,民眾以為任何舊衣物可以捐,包括棉被、枕頭甚至舊內褲、破襪子都亂丟一通,導致處理成本大幅上升。

吳基正感慨地說,近年收到的衣服有7成都接近是垃圾,原本最差的情況是出口到印度去做地毯,賺取微薄利潤,但因疫情,國際運費飆漲,一個貨櫃從幾百塊喊到5,000塊美元,成為了壓垮回收業者最後一根稻草(註)
COVID-19疫情造成港口關閉,船隻塞港使海運費上漲,斷了舊衣出口的最後一條生路。線上貨運平台Freightos數據顯示,波羅的海貨運指數這兩年飛漲,從2019年1,342美元漲到2021年9月的10,839美元,價差8倍。

出口舊衣近10年的吳基正除了在社區內設有舊衣回收箱外,也協助社福團體收舊衣、進到他的公司再整理、分類、出口銷售,並給予社福團體回饋。不過當回收來的舊衣品質愈來愈差,回收業者必須花更多時間分類、從舊衣中找出品質達標、可以出口的舊衣。 伊甸基金會舊衣回收中心專員賴朝乾表示,伊甸不會把起毛球、有汙損、掉拉鍊的衣物捐給弱勢團體,也不會用做義賣。然而,有些民眾捐衣時只想著「要處理掉不需要的衣服」,衣服品質不佳,5成以上最後仍得交由回收業者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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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泰回收場業者吳基正的舊衣從社區舊衣回收箱(左),與政府核可社福團體設立,委託回收業者回收、整理的灰色舊衣回收箱(右)。(攝影/陳浩瑋)
久泰回收場業者吳基正的舊衣從社區舊衣回收箱(左),與政府核可社福團體設立,委託回收業者回收、整理的灰色舊衣回收箱(右)。(攝影/陳浩瑋)

處理舊衣經驗豐富、回收量大的回收業者還撐著,而其他回收業者則在這兩年間放棄回收舊衣。長欣資源回收公司是一例,原本的回收品項多元,包含廢紙、廢五金、廢小型家電、舊衣等等,「你單純回收舊衣,現在就餓死了,」長欣陳姓員工直說,由於上游廠商停止收購舊衣,從2020年5月就終止舊衣回收業務。「舊衣早就沒什麼賺頭」、「運愈多只會了(賠)愈多」。

舊衣回收業陷入內憂外患,回收業者只能坐困「綢」城。

留在台灣的舊衣如何找新出路?

但長年經營舊衣回收的業者還在等待轉機,不願意讓二手衣等著進焚化爐。看見舊衣外銷利潤下滑,吳基正的因應方式是透過更精準的分類和挑選,努力在紅海市場找到一線生機。回收的衣物經過層層分類、挑選,外包裝打上自有品牌Taiwan King、Butterfly的標籤出口,在海外做起口碑,也因此有少部分客人願意共同負擔昂貴海運費。 吳基正指出,雖然在二手衣業務上,他們從一開始的回收,再做到分類、整理、出口等業務,但二手衣真正要獲得新生,必須要強化後端的分解、抽紗、再製衣服的技術,這部份回收業者完全無能為力。「沒有新的生命力,這個產業就是等死,」吳基正認為,後端處理的企業若能更積極投入衣服材質循環研究與製造,舊衣產業能更持久,舊衣也不會只有進焚化爐一途。

面對無法出口的舊衣,台灣的回收業者和紡織業也開啟舊衣循環產業鏈的合作。

2016年,紡織產業綜合研究所永續驗證組組長李若華著手盤點紡織業舊衣問題,在籌組的過程中不斷遭拒。「(一開始)大家都說成本太高了,不可能,」李若華回想,最後,她說服國內紡織廠、回收商、設備廠共14家業者,於2018年成立了紡織跨領域共創實驗室(下稱「共創」),希望從衣服的材質下手,讓不能賣的衣服也能在國內處理,製成新衣。吳基正的久泰回收場就是其中要角之一。

回收場與紡織業搭上線,加入永續循環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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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被視為黃金的舊衣,如何再創造價值?想把更多回收業者納入永續產業鏈,除了研發新技術,消費者需求能否提升更是關鍵。(攝影/張家瑜)
過去被視為黃金的舊衣,如何再創造價值?想把更多回收業者納入永續產業鏈,除了研發新技術,消費者需求能否提升更是關鍵。(攝影/張家瑜)

衣物真的要完成循環,就必須從選材開始,逐步淘汰難以回收材質製作的衣物,並且改變衣物的設計,再到回收系統、處理廠材質分類、化學廠抽紗,最後還得要消費者買單。「每個角色都是環環相扣的,」李若華指出,若要讓新光紡織、遠東新、南亞等化學廠願意開發技術,後面必須要有品牌願意採用;而品牌願意採用,也必須有來自消費者的需求。 「台灣很多東西不是沒辦法再製,是沒有好好地被分類,」李若華強調,只要舊衣透過不同材質細分類,都能有效地開發應用,目前業界的技術已能從100%聚酯纖維的舊衣抽紗,做成另一件全新的聚酯纖維衣服。吳基正透過材質分選機器,挑選出100%聚酯纖維舊衣後,交由遠東新和南亞透過化學方式分解,分解出的原料再交由成衣廠做成衣服,真正達成循環紡織。只是,這樣的模式仍停留在小規模的階段。

李若華說:「我們叫做『共創』實驗室,不能只有你做(或是)我做。」她呼籲政府應透過法規或政策,創造更有效率的舊衣回收機制,也要促使品牌有意識地推動再生質料衣的產製,加速研發並降低成本,再來提升消費者購買再生材質衣物的意願。 品牌、消費者、產業界三者協力缺一不可,雖然路途遙遙,但已有不少品牌投入舊衣永續鏈。講到台灣走向舊衣永續循環,李若華和共創的理想很大,一方面期待可以做到非單一材質混紡衣物的永續循環;一方面希望導入鑑識材料技術,透過無線射頻辨識(Radio Frequency IDentification, RFID)迅速辨識衣物材質,增加分選效率;待相對應設備條件完整後建立示範場,把更多回收業者納入永續產業鏈。

紡織所把2030年達到循環紡織設為目標,但李若華坦言,在消費端需求提升前,循環紡織的各角色很難有效地串接起來。「(消費者)要更有意識地去購買你所需要的衣服,」李若華提醒,消費者回過頭來減少衝動購物,購買自己真正需要的,並且愛物惜物,盡量延長衣物生命,才是從源頭解決二手衣氾濫的根本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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