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百綠能部落?台東達魯瑪克的實驗路

台東卑南鄉的達魯瑪克(Taromak)部落,正在進行一場「百分百綠能部落」的實驗,希望未來能藉由小型水力發電廠、水圳水車、建置太陽能板,讓部落電力自給自足,甚至實現部落自主的理想。這場實驗將遭遇那些困難與挑戰?值得拭目以待。

去年12月巴黎氣候峰會(COP21)結束,195個締約國簽訂《巴黎協議》,達成新的氣候協議共識,台灣也在去年9月提出國家自主減排貢獻(INDC),經濟部能源局不斷擴大民國119年再生能源的總裝置容量目標量,修正上調後,與民國99年相比將擴增1.5倍,達17,250MW(百萬瓦),發電量約400億度
這個不知從何依據的目標數字,是政府回應全球減碳及發展再生能源的「決心」。不過,根據台灣電力公司的2015年再生能源發展現況,再生能源佔比(含水力發電)為2.8%;若扣除水力,僅達1%。
能源思維往往追求數字極大化,如果我們反過來思索,地方、社區如何使得上力?台灣常以德國的公民電廠取經,但其中關鍵是電力的分散及民眾充分的參與,包括能源的在地化,就地生產、就地使用,由下而上達到能源自主及參與模式,這與過去能源集中化的大規模發展思維完全不同。

75年的小電廠,開啟百分百綠能部落的可能

去年9月,一場「百分百綠能部落工作坊」在台東卑南鄉的達魯瑪克(Taromak)部落舉行,台灣環境保護聯盟、台灣再生能源推動聯盟及達魯瑪克社區發展協會、南島社區大學、台灣長老教會等團體,在前立委田秋堇協助下,邀集能源局、台電再生能源處、原民會、水保局等單位,共同討論達魯瑪克作為「百分百綠能部落」的可能。這個構想的萌芽,是因為達魯瑪克部落有著得天獨厚的自然與文化條件。
台灣環境保護聯盟秘書長陳秉亨說,「達魯瑪克是很有潛力的地方,第一次去的時候,地方的消息是說台電不太想要那個水力發電廠,沒什麼效益,發電量太小,但可以滿足部落部分的用電量。」他解釋,綠能社區構想是想為2025年非核家園目標尋找一條社區參與的出路,而達魯瑪克部落似乎有條件可以踏出這一步。
陳秉亨口中的水力發電廠,就是位於達魯瑪克部落的東興水力發電廠。這座電廠於昭和16年(1941年)由「東台灣電氣興業株式會社」興建,1945年由台電接管,至今已有75年歷史,是全台灣最小的電廠。它是引利嘉溪之支流大南溪的水,以川流式的方式、利用引水道造成水的落差來發電。廠內共有兩部發電機組,每天可發出共800千瓦的電,供近800個家戶使用。不過目前僅一部機組尚能運作,並以遙控的方式控制開關,不需人力駐廠,廠內僅一名保全人員看守。
除了這座位於部落內的小型水力發電廠,部落還有豐沛水量、數條縱橫穿越的水圳,以及台東每年約有近1,000小時的日照時數。「水利、水圳水車、太陽能板,搭配海陸風,還有節能,部落教會一起做,我們的目的在於電力自給自足。除了部落使用之外,多餘的電再賣給台電,甚至可以給附近的部落。」前村長Malengana Lawbalrate(蘇金成)認為,豐富的自然資源轉化為多元的再生能源複合使用,讓部落有機會成為百分之百綠能的願景。
達魯瑪克社區理事長Wkolringa Larobeciak(胡進德)說,電廠興建之初,部落的族人幾乎都參與發電廠的建造工作,「工資就是米糧,用生活的必需品半強迫你去,青年會所也有去。當時高壓統治,不能說你不要,當然也有誘因跟思想的洗腦。半強迫去蓋完之後,這電廠就跟部落沒有關係了。」與部落共存了70多年的東興發電廠,因安全管制等因素,除了用電外,跟部落並沒有其他連結。
東興發電廠已於2005年被列為歷史建築,因此即便發電效率不高,台電仍不會關閉或另外處置,部落則希望東興發電廠能回歸部落管理與運作。Malengana期待它回歸部落後,可培養4至6個部落青年成為電廠專業人員,讓年輕人可以留在部落。

綠能自主,也同時實現部落自主

德國萱瑙(Schönau)公民電廠電力自給自足的例子,激勵了兩個協力團體──台灣環境保護聯盟及台灣再生能源推動聯盟,希望類似的模式也可以複製到達魯瑪克。
「因為他們本來就想要原住民自治,變成達魯瑪克鄉,獨立於卑南之外。水力發電廠的發電量雖然不大,但也是再生能源的一種,剛好又看到德國萱瑙的案例,如果沒辦法買下水力發電廠,是不是有辦法發展出一個發電比用電多的百分之百的綠能部落。」陳秉亨說,像是成立部落電力公司、架設太陽能板等等,都是可以考慮的操作模式。他也計算,「假使水力發電廠可滿足1,500人的用電量,部落大約3,000人,另外1,500人用比較貴的屋頂型太陽能,這部分不用6千萬就可以(達成)。」
台灣再生能源推動聯盟理事長高茹萍也期待達魯瑪克有帶頭作用,「在風跟太陽都不是特別好的地方,如果能做起來,其他地方沒有理由做不起來。」
對於部落未來的綠能想像,達魯瑪克相當積極,已經召開6次部落會議進行討論,也達成初步共識,並在去年11月實地到屏東參訪太陽光電板與農業溫室的結合案例。對部落來說,百分百綠能部落的理想假使成真,固然有其社會意義,但背後更重要的是環境正義與部落自主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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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青年Cegaw Lrakadrangilra憶起小時候大南溪的豐沛水量與生態樣貌。(攝影/劉如意)
部落青年Cegaw Lrakadrangilra憶起小時候大南溪的豐沛水量與生態樣貌。(攝影/劉如意)
部落青年Cegaw Lrakadrangilra(古馥維)說,以往只要想到核廢料最終存放場址,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東部;但東部溪流、土地與原住民傳統領域的使用和守護,卻處處受限。為了拿回溪流的守護權,在百分百綠能部落的構想之前,部落最初的想法其實是「拒絕發電廠,還我溪流生態」。
Cegaw說,大南溪綿延200至300公尺沒水是很平常的事,「小時候河裡都是魚蝦,很多,現在完全都沒有了。主要是因為發電廠使用大南北溪的溪水發電之後,農田水利會把水截走,灌溉大台東地區;大南南溪的水是給自來水廠取水,地表水越來越少。以前水還沒有100%(被取走),還可以引水,現在他們是100%取水,」溪流生態受到嚴重影響,不復以往。
Malengana指出,大南溪、利嘉溪流域是達魯瑪克的傳統領域,部落遵循著老人家的觀念維護著溪流,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但電廠、農田水利會及自來水廠的水源爭奪,讓部落被排除在這場水資源角力之外。即便有水資源回饋金,但也礙於法令,部落並不在可使用的範圍內,無法有充分的資源去維護溪流。拆除發電廠,至少讓溪流恢復一部分的生機,是部落原先的想法。
然而,考量部落自主與環境正義、再生能源相結合,綠能部落的構想在短時間內引發討論,部落想法逐漸轉為,希望透過電廠的自主管理,拿回一部分的部落自主權。即便僅於討論階段,部落已直覺地想到了地面型太陽能板的可能裝設地點──Doo。Wkolringa解釋,Doo在東魯凱語的意思是熟的、太陽直射的地方,土地上面的東西會煮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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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kolringa Rarobociak(胡進德)指出,Doo在東魯凱語的意思是熟的、太陽直射的地方,土地上面的東西會煮熟。(攝影/劉如意)
Wkolringa Rarobociak(胡進德)指出,Doo在東魯凱語的意思是熟的、太陽直射的地方,土地上面的東西會煮熟。(攝影/劉如意)
Doo是原住民保留地,為面積約有10公頃的平坦高地。「未來地面型的太陽能板,初步可以裝多少,我們還沒請專業的人計算,希望以公共造產的方式呈現,」Malengana認為,用公共造產的方式來運作,意義跟誘因相對大,族人的意願也相對提高。無論是地面型或屋頂型,都要面對經費來源的問題。達魯瑪克部落已經上完農委會舉辦農村再生培根計畫的四階段課程,預計之後提出計畫書,希望爭取5千萬元的經費。

最大挑戰:電廠轉移與《電業法》修法

除了經費來源之外,目前最大問題就是電廠的轉移與《電業法》的限制。要邁向綠能部落的第一步,東興電廠的回歸就顯得重要。相較於台東縣政府、鄉公所及台電,部落管理與經營電廠的意願相當高,Malengana說,「只要一個機組多四倍電量,部落70%至80%用電就可以達到,其他的用太陽能板,儲能看怎麼配合。台灣真的有一個典範出來了,其他地方也可以做。」不過,台電台東區營業處電務經理高豐明認為,電廠要移交,牽涉到相關法令,若有沒有修法,可行性不高,且權責也不在台東區營業處。
此外,「《電業法》的限制,讓電不可能流動在部落之間,要成立部落能源公司,自給自足,我們還是要經過電力公司的輸配線才能回歸給部落,賣電也還是只能賣給台電,《電業法》不改沒辦法。」Wkolringa提到,目前《電業法》的規定,賣電僅能賣回給台電;而併到電網裡的電,也不分是否為綠電。部落若想把發電與周邊部落共享或販售,無法透過「直供」的方式供電給部落。他期待未來《電業法》修法通過後,這些問題都可以慢慢解決。
當然,即使電業法問題解決後,仍有其他問題待解。台灣再生能源推動聯盟理事長高茹萍認為,《電業法》固然要修,但節能、綠能、社會共識必須要一起做,才能達到非核家園與產業升級。她擔憂,《電業法》修法通過對社區電廠也未必會友善,「一般小電廠應該像德國的鼓勵機制,公民電廠發的電優先,但現在沒有,只做廠網分離。讓小的、社區的(發電)優先進去(電網),才有競爭力。」保障公民電廠的售電優先,電力分散化,她認為是電業自由化後,抑制財團壟斷的方式之一。
雖然達魯瑪克前進綠能部落的路,前方還有很多亟須解決的問題,卻已提供各界思考另一種去集中化、因地制宜的分散式電力能源模式。能源轉型的思維,不只是綠能取代核電,更涉及民眾如何從電力消費者的角色,轉而成為電力的生產者。「能源公民」(energy citizenship)概念,就是透過增加社區民眾的培力,在能源的生產與消耗過程中,意識到環境的問題。
2014年世界資源研究所(World Resources Institute, WRI)及權利與資源行動組織(Rights and Resources Initiative, RRI)的研究顯示,由當地社群合法管理森林,比由政府或私人管理,林損率降低數十倍到數百倍,將森林管理交還在地,能夠有效減緩氣候變遷。在這個脈絡下,綠能部落構想與實踐,成為一種參與形式,在氣候保衛戰中,納入了地方知識與動能,也提供達魯瑪克邁向自治之路的另一條出路。而這場實驗,現在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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