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評論

沈柏逸/赤裸內在的探問:李毓琪《裸根》

在今天的監控資本主義時代,隨著各種技術的快速發展,我們越來越遠離自己,成為異化又內在貧弱的狀態。一直以來,許多藝術家試著透過作品,衝破異化的限制,讓我們感受到不受文明理性束縛的生命創造力。李毓琪在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個展《裸根》,便試圖探索文明發展或理性意識之下的神秘原型。

Fill 1
沈柏逸、李毓琪、裸根、台北當代館

走入漆黑展場,入目眼簾的是懸吊於半空的照片裝置,照片內容是一塊詭異的鐘乳石。當我們繞過這張照片,可以看到兩位黑衣人在擦拭瓶子的雙頻錄像,這組長鏡頭錄像不時出現怪異的干擾影像與聲音。在繞過錄像後,則可以看到展場內部的開口,裡面掛著數台耳機,似乎在邀請觀者環繞著進去聽聲音。在聽完聲音後,觀者又可以看到一張鐘乳石洞的影像,但這副影像內容不像開頭那幅聚焦單塊鐘乳石的質地,而是更加遠景地看到洞窟的樣貌。

在繞過上述跟洞穴有關的展間後,後面還有一塊放置許多黑白攝影肖像的展間,而這些肖像的神情讓人感到某種詭異與不安。因為他們都不是正常肖像(想讓人看到有精神或好看的樣貌);而是充滿許多古怪姿態,大部分肖像的眼神就像是出神般的微閉或半閉,他們彷彿沈浸在某種詭譎的氛圍裡。

脆弱的身體與聲音:〈鐘乳〉、〈一口氣〉

Fill 1
沈柏逸、李毓琪、裸根、台北當代館

我們可以感受到,《裸根》的操作極具劇場感。無論是第一展間有如洞窟通道的環繞設置,通道後藏著的耳機聲音裝置;又或是第二展間環繞觀者的肖像。觀者的身體在遊歷《裸根》的過程,就像參與一場儀式般的遶境活動。

值得一提開頭的懸吊照片裝置〈鐘乳〉。該裝置的外框是李毓琪用生鐵所做,並且加上水和酸的鏽化等操作讓此鐵框充滿有機的質感,而框形式的質感也呼應了鐘乳石影像內容。此外,由於懸吊在入口處的照片觀者會不小心碰到,這些動態的碰觸,也使得這副照片處於某種不穩定狀態。它不像永恆固定的照片,而是有如真實洞窟裡的鐘乳石般,有著一具有機、脆弱與易碎的身體。

這種脆弱質地也顯現在洞窟內的聲音裝置〈一口氣〉裡,但這不是鐘乳石的脆弱,而是人呼出一口氣的極限。李毓琪收錄身旁朋友們吹一口氣到底的聲音,並且把這股氣的聲音合成各種不同的情境,比如洞穴、深海、沙漠等自然的頻率。上述的操作方式就像是探討人類演化當中原始的痕跡與共性。

儘管我們每個人都因為社會環境與成長經驗的不同而有個體差異,但是在人的身上似乎還殘留著某種原始共同的頻率。有趣的是,每口氣到最後都會因為快斷氣而產生某種脆弱而又不可預期的尾音,這似乎互映著開頭鐘乳石的脆弱性質。

人身上的他者性:〈拭〉與〈幼小者〉

Fill 1
沈柏逸、李毓琪、裸根、台北當代館

如果說〈鐘乳〉跟〈一口氣〉凸顯了物質或者聲音脆弱不定的共性,那麼雙頻道錄像〈拭〉與第二展間的肖像照〈幼小者〉則是顯現人的「他者性」。在〈拭〉中,我們可以看到透明的瓶子上沾滿著灰塵,而這些灰塵正被黑衣人慢慢拂拭乾淨,但在過程中,觀者會瞬間看到幾秒干擾的影子穿插在長鏡頭裡。這些魅影實際上是廣場老人跳舞出神的詭異姿態。而干擾的電波訊號也同時呈現在〈拭〉的聲音中,我們可以聽到某種怪異的訊號在打亂緩慢拂拭的寧靜影像。

第二展間的〈幼小者〉,則是以傳統黑白肖像的表面形式,乘載著出神的變態與瘋癲。李毓琪不是像傳統紀實攝影家去拍攝精神病患或探討相關議題、更不是將被攝者給神聖化;她拍攝的都是她周遭的朋友,如同〈一口氣〉的操作方式。而她也透過朋友的肖像照,探索著人精神內在不穩定的特質。要言之,這兩組作品都以穩定靜態的表面,探討內在的不穩定狂亂,如同揭開人類理性表面下所遮蔽的野性、自然、未經文明束縛的原始共性。

對原始本源嚮往的商榷

然而,在今天後自然的情境裡,我們已經無法區辨人造/自然之間的界線,它們不斷在交織互滲,互相構成彼此。李毓琪傾斜在肯定原始自然神秘的一面,實屬可惜,我能明顯感受到她想透過創作,離開文明符號或技術的框架、束縛與異化。

殊不知這種逃逸,可能又再次肯定她想擺脫的文明形式。比方說,〈幼小者〉試圖透過照片呈現人內在的真實面目,但她呈現的物質形式,很容易就美學化這些肖像,將這些看似真實的肖像又再次變成供人賞析的美學物件,而難以展現其充滿生命的力量。

此外,在社會框架無處不在的今天,回頭探索人內在純粹的精神面也有點傾向現代主義的創作方法。但這樣反而顯得有點避世,而缺乏對框架的批判(無論是對社會、藝術、攝影或媒介等機制的反思),以及展開另一種更彈性的姿態。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110

《裸根》的命題以及展覽整體氛圍的修行感,都讓我直覺想到禪門的偈語。

禪師神秀曾說過:「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這段偈語有如呼應著〈拭〉,我們只要不斷擦拭外頭沾染的灰塵(文化符號與偽裝),就可以將人預設的內在本質或者最赤裸的一面呈現出來。然而,禪師惠能則是以不同境界說: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這段玄妙的偈語,或許我可以在討論此展覽的脈絡下將它詮釋成——人本來就沒有內在精神的本質。

過於內傾的創作,可能會忽略跟世界交互辯證的過程。李毓琪試圖在《裸根》中溯及人類的本源、原型或集體潛意識的共性,但本源可能並不存在,主體更有可能是朝向外部與世界交織感染、又再次不斷回返的運動過程。

懸而未決的不穩定姿態

進一步來說,假如能更意識到物質或媒介本身蘊含的生命力,而不是單純將照片視為承載內在精神的介質,或許能讓《裸根》更具豐富的層次,而不會輕易淪為作者內心的攬鏡自照。事實上,回頭看展覽開頭的〈鐘乳〉懸吊照片裝置,就巧妙地開展媒介自身脆弱的物質性。

雖說我覺得《裸根》回返本源的命題有待商榷;但她還是在朝向人內部的過程中,開鑿出他者詭異的另類樣貌。《裸根》中的本源並非預設的神聖純潔樣貌;而是無意識、隨機、出神又脆弱的另外面目。而這些姿態也擾亂理性穩固的常態,進一步推展出「一切是懸而未決」的不穩定姿態。

Fill 1
沈柏逸、李毓琪、裸根、台北當代館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2020年,世界更加不安。當全球因為疫情而陷入閉鎖與恐慌之際,港版《國安法》讓香港淪為一國一制、菲律賓政府抓記者關電視台、白羅斯政府操縱媒體和大選、台灣更面臨中國因素的威脅與滲透⋯⋯。當民主自由遭遇重大挑戰,我們更需要不受任何力量左右的獨立媒體,全心全意深入報導真相、努力守望台灣。

5年前的9月1日,《報導者》成為台灣第一家由公益基金會成立的非營利媒體。我們期許自己扮演深度調查報導的火車頭,在讀者捐款支持下獨立自主,5年來穿越各項重要公共議題,獲得國內外諸多新聞獎項肯定,在各層面努力發揮影響力。然而,受到疫情嚴重衝擊,《報導者》的捐款也受到影響,我們需要更多的動能,才能持續在這條路上前進。

請在《報導者》5週年之際成為我們的贊助者,與我們一起前進,成為迎向下個5年的重要後盾。

© 2020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