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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備忘─記憶與遷徙之島:東南亞新住民當代藝術展》
沈柏逸/離散鄉愁的生命與政治
攝影

我們如何思考今天的新住民?而當代藝術又要如何對其進行轉化,不落入既定煽情的窠臼中?此外,面對過去舊權威的轉型與新權威(新自由主義)的崛起,這種處理他者生命經驗的作品,又要如何產生抵抗或進一步的反思?

政治主體不是一種「認識」自己、找到自己的聲音,或者將自己強加於社會團體。它是一種操作,連結或打斷了存在於既有經驗形態中的不同領域、地區、身分功能與能力。
洪席耶 ( Jacques Ranciere)著,《歧異:政治與哲學》,(劉紀蕙、林淑芬、薛熙平、陳克倫 譯)(台北:麥田,2011)頁65
近來中正紀念堂的中央通廊,瀰漫著許多「異質的聲音」訴說著他者的故事。事實上,這些「異質之聲」是從林怡秀與蔡旻凌一起策展的《家庭備忘—記憶與遷徙之島:東南亞新住民主題當代藝術展》(簡稱《家庭備忘》)發出。
然而,這些「異質之聲」如何面對中正紀念堂的父權空間與政治正確的主旋律?是批判、解構、控訴的路徑,抑或是另一種細微曖昧的感性路線?在當代藝術如此強調展示空間、場域的問題性中,《家庭備忘》是否迴避掉了場域的特殊性?
儘管《家庭備忘》在象徵父權空間的中正紀念堂發生,但這檔展覽卻迥異於在那展出的各種特展或文創商品。相較於文創消費經驗,《家庭備忘》邀請我們以另一種路徑考慮這些新住民姊妹的生命歷程,以及藝術家跟對象在田野過程中互相交織的親密關係,並透過當代藝術的策略給予其不同的轉化可能。
然而,《家庭備忘》不只聚焦在這些新住民姊妹的生命本身,策展人也試圖勾勒出「地緣政治」的大脈絡,進而連結東南亞地區的多重文化與歷史層面。而這也同時抵抗將新住民視為新南向經濟政策的一份子,抑或是將新住民他者化、污名化的過去刻板印象。也就是說,在《家庭備忘》中我們能感受到除了「個人生命」的感性經驗,政治經濟分析的「結構層面」也沒有忽略。
面對這些東南亞姊妹們的「發聲」(註)
這邊要特別小心的是,不是藝術家代表或替她們發聲,而是藝術家「與」她們一同發聲。
,也讓人重估「到底什麼是新住民」,以及這些新住民跟台灣未來的關係。更重要的是,理解與感受她們深深刻畫在生命裡的原鄉經驗,而不是單純以「台灣本位」的立場收編她們成為多元文化的一份子或新南向政策經濟的一環,更不是他者化或污名化的看待她們。
在跨國游移與離散路徑中,對家的鄉愁與親人的思念總是深深的刻畫在生命裡。《家庭備忘》主要透過3組子題「遷徙之島」、「家庭備忘」與「家鄉風景」中的4部作品展開。

關於家的詩意詮釋:遷徙之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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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郭俞平以聲音、物件與小冊等結合的裝置〈我的胃裡沒有午飯,脖頸在尋覓陽光,腦子索求愛情,靈魂裡有慌亂,心裡則有一股刺痛〉。(攝影/余志偉)
藝術家郭俞平以聲音、物件與小冊等結合的裝置〈我的胃裡沒有午飯,脖頸在尋覓陽光,腦子索求愛情,靈魂裡有慌亂,心裡則有一股刺痛〉。(攝影/余志偉)
在開頭的「遷徙之島」中,藝術家郭俞平以聲音、物件與小冊等結合的裝置〈我的胃裡沒有午飯,脖頸在尋覓陽光,腦子索求愛情,靈魂裡有慌亂,心裡則有一股刺痛〉(簡稱〈我的胃裡沒有午飯〉)開場。過去主要探討自身家庭與台灣政治歷史相關議題的郭俞平,在《家庭備忘》中同樣探討了「家」這個主題,但這次卻不再以自己作為對象,而是繞經他者的生命歷程,並同時邀請我們能感受某種女性的私密經驗。
當我們走進〈我的胃裡沒有午飯〉,視覺上能看到許多四散的物件與某種超現實體驗,比方說復古櫃子上面突然長出的樹枝、樹枝上擺放著頭髮編織的鳥巢、球拍以及類似女性生殖器的海螺等。除此之外,聲音演出的部分也不能忽視,她邀請越籍新住民陳秋柳跟神祕人K展開無交集的劇場式對話;也邀請秋柳的女兒鄭琬諠(新住民二代)訴說關於越南的記憶。而我們可以在作品中聽到經過高度文學性轉化後的對白,當中夾帶著惆悵的訴說著離鄉的無奈與對越南的追憶。
僅管郭俞平是用田調方式跟秋柳與琬諠合作,但她的方法卻不同於客觀調查對象的人類學家。相較客觀的人類學式調查分析(往往形成知識結構或將調查對象他者化),她更融入了「反身性寫作」的面相——「在田調時反省自己的知識結構」。而藝術家也與此同時也融入了自己的主觀,建構出自己的真實,並使我們重新看待新住民的僵化定義,重新學習秋柳他們的生命處境。易言之,這種「感性田調」的方式,相較於過去人類學由上而下的客體化對象,更強調雙方生命互相交織的過程(郭俞平在合作過後也隨秋柳到越南)。所以回到展場來說,我們也同時在參與〈我的胃裡沒有午飯〉的過程中,感受到那種私密又無奈的言語或細微感受,緩緩地融入自身的生命經驗。

共唱的感性經驗:家庭備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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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陳含瑜〈印尼Sungai Duri卡拉OK記憶計畫〉。(攝影/余志偉)
藝術家陳含瑜〈印尼Sungai Duri卡拉OK記憶計畫〉。(攝影/余志偉)
若說郭俞平的作品帶著情感、文學性與感性田調的方式;那之前有紀錄片創作經驗的陳含瑜則是幽默、同時又帶著感性的轉化印尼客家華人阿琴的生命故事。相較於〈我的胃裡沒有午飯〉超現實轉化遷徙游離的魔幻路徑;「家庭備忘」中陳含瑜〈印尼Sungai Duri卡拉OK記憶計畫〉則是較為現實的三角形矮椰子屋場景,其中佈滿許多照片、檔案與相關物件,以及三螢幕的KTV裝置——兩邊螢幕是在海上漂浮的空罐,中間螢幕則是家庭卡拉OK伴唱帶形式,而這些卡拉OK伴唱帶MV也不是原始的百搭場景,而是將主角抽換成阿琴的日常。
阿琴隔了20年沒回到印尼華人的原鄉百富院,而回到當地也物是人非,過去的故土早已被海岸線給淹沒,宛如阿琴把她的過去留在海裡般無奈(這同時跟海上漂浮的空罐影像呼應)。但儘管如此,卡拉OK還是讓她能重新連結相關故土的相關情感。更重要的是,流行音樂的跨文化性也展示在這組作品中,許多印尼人不知道中文歌詞的意思,卻能依賴拼音唱出華語流行歌(就像是我們不懂日韓音樂,但卻能用拼音朗朗上口)。而這流行音樂的高歌,也打開了「共在」的情感場域。
陳含瑜一直在考慮「如何讓影像走到當地人的生活裡」,而不是藝術家拍完、展完就離開。於是她花了不少時間做田野調查,並在當地的矮椰屋場景放映,邀請居民共同高歌。對她來說,日常卡拉OK更是人跟人之間關係的「媒介」,連結眾人之間的關係。因此在這組作品中,我們不只是觀看卡拉OK,更能在這重建的矮椰屋裡共同參與歌唱,共同感受並表達相通的情感。

追尋與再次認識:尋鄉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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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阮金紅《飛海媳婦》紀錄片。(攝影/余志偉)
導演阮金紅《飛海媳婦》紀錄片。(攝影/余志偉)
《家庭備忘》越到尾聲也越來越現實,藝術家轉化、虛構與重新詮釋的成分越來越淡。最後的「家鄉風景」,則包括兩部傳統方法拍攝的紀錄片,阮金虹《飛海媳婦》與蔡崇隆《尋鄉異旅》。《飛海媳婦》主要是由越籍新住民阮金紅拍攝,關注姊妹阮蓓海在台但卻無法見父親最後一面的無奈。面對這種極大創傷但卻身處異地的無奈,她也以「希望長出翅膀」飛回故鄉的強烈情緒來比喻心中的遺憾與感傷。
此外,《尋鄉異旅》則是更關乎新住民的未來,主要以3位台越混血兒的新住民二代為主角,記錄她們回訪越南重新認識母親故土的過程。這組作品可以說巧妙呼應了《家庭備忘》試圖「重新認識新住民」的主題。在我看來,我們有如這些新住民二代,在展場的游移經驗中,重新理解與認識他們的故土、思鄉情懷與深刻的情感惆悵,這都在在讓我們重新思考與他們的關係,不是污名化或帶著刻板印象的看待他們,更不是將他們同一化成台灣國族的一份子並作為經濟生產的工具;而是重新思考這些生命經驗與故土之間的緊密連結。

小結:共情與政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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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余志偉)
(攝影/余志偉)
評論家郭亮廷犀利地批判《家庭備忘》較為著墨在舊權威的關係,忽略了新自由主義新權威的問題;而此展也只是證明了中正紀念堂「多元文化主義」的轉型成功(收編成功),以及台灣中心視角,缺乏對新住民過去的探索與對未來的想望;同時提醒父親聲音的缺席等。
在我看來,《家庭備忘》確實少了尖銳的批判力道,更多是曖昧、詩意、柔性的表述。但是,我不認同少了「過去」的探索,因為本展補足台灣中心觀點較為忽略的一塊,更多是挖掘新住民的「過去」,而藝術家也以各自方式「重塑過去」;不過,確實較為缺乏對未來的想像。然而,這並不代表《家庭備忘》完全缺乏政治批判的可能性。
若說過去中正紀念堂代表的極權、理性、男性為主的主旋律排除了那些不入流、感性、陰性的雜音,那麼,《家庭備忘》則是將這些雜音,重新引入這個象徵同一理性體制的治理空間中,打斷這空間的既定秩序。要言之,這干擾本身與無分之分
意指過去被專制理性管控排除的「雜音」、不會被算到理想共同體的部分,例如移民、難民。
的開顯,事實上恰恰是感性重新配置與政治主體的可能。
當然,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那些特展、文創,不也是不入流的異質雜音彰顯?在我看來,那仍舊依附在新自由主義的權威慣性中跟消費主旋律和鳴。而《家庭備忘》則是既在其中又同時干擾既定秩序的聲音,這種異質感受,也打開了某種新的感性體驗,並讓我們遠離自我中心的個人消費模式與既定框架,更推進往他者生命經驗挪移與共情理解的過程。

《家庭備忘—記憶與遷徙之島:東南亞新住民主題當代藝術展》

展覽時間|2018/05/11~08/26 展出地點|中正紀念堂一樓中央通廊 開放時間|週一至週日09:00~18:00

策展人|林怡秀、蔡旻凌 藝術家|郭俞平、陳含瑜、阮金紅、蔡崇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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