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陳宣澍/我的高職朋友──高職生為什麼自卑?

跟灰嶽約在捷運科技大樓站附近的咖啡廳,淡淡褐黃的開放空間嘈雜而清爽,老闆長得像亂彈阿翔和香港議員長毛,裡頭的客人打扮文藝或者俐落幹練,顯得我倆在的一隅,樸拙得過分突兀,尤其灰嶽剛從資策會下班,步履與汗珠代述了匆忙。

我認識灰嶽,是在去年一個討論社會議題的營隊,我寫活動她管帳,除了請款繳費之外沒有太多交集,頂多是在空檔聊天打屁,直到在結束的檢討會上,夥伴們處理這幾個月來的情緒與疙瘩,氣氛本來緊繃,隨時都可能爆炸撕裂,灰嶽卻有別以往的沈默地拿起麥克風告白。

灰嶽說她是一名高職生,校內沒有人在談論社會議題,當別人在討論時,她在旁邊靜靜地聽,在充滿頂尖大學與菁英高中的環境裡,不敢發言,深怕說錯一句話,怕被覺得笨,更怕被追根究底質詢「你怎麼會這樣想?」

她的大哭告解軟化了在場的情緒,同為高職生的我理解那份自卑感,在一個封閉規訓的環境中成長,忽然被丟到一個充滿各式想法、意見的地方,看似自由,卻啞口無言。而直到那個時刻,我彷彿才真正認識灰嶽。

一開始就被自己人放棄

和灰嶽談起技職教育的感受,她認為許多的自卑來自於老師:公立瞧不起私校,高中看不上高職,大學也是狠踩科大與技術學院。

高職的老師會直接在台上說:「你們課本比別人簡單,就不要到時那些高中生來跟你考統測」,儘管那已經是當地頗大的公立高職,甚至不乏有能上公立高中卻選擇讀高職的高分考生,這些學生依舊被自己的高職老師所貶斥,並被告誡,寧可上私立大學也不要上後段的國立科大。技職教育可說是從一開始,就被自己人放棄了。

就連校內去參加技職競賽的選手,也沒有獲得顯著的資源,競賽也不是為了榮譽與鍛鍊,而是成為升學的管道──如果沒有得名,就沒有保送。而資料處理的相關證照,也被認為鑑別度過低,像是花錢買畢業門檻。

灰嶽後來進了私立大學,一模一樣的話再次重演,大學教授們一邊鄙夷著教室的學生們,一邊闡揚要大家當個有競爭力的成功人士,不要當個台勞。然而長輩口中的成功,只是單一價值觀的模具,想量產每一個勵志故事。灰嶽卡在公立高職與私立大學這樣不上不下的位置,得不到多少關愛,也無法爛的徹底──「這個社會到底想要我怎樣?」她不禁牢騷地發問。

那一路從高職讀到研究所,所學真的有連貫嗎?灰嶽則是苦笑說,大一課程與高職幾乎重疊,而同樣科系的研究所,卻因為少子化而招收了許多不同領域學生,課綱變得與大四課程相仿,同樣的東西再學一次,使得原本對五年一貫能夠讓所學更專精的藍圖有所落差。

學習的過程,像是被當成寬鬆世代,被當成脆弱的草莓,「中上」的成績,在頂尖與頑劣、在菁英與放縱之間,成為了另一種邊緣。

只能逃向網路世界

「但其實我對高職的印象就只剩那樣了,我大部分的困擾都來自於人際關係」,灰嶽說自己個性固執強硬,又不擅交際,但到底為什麼被討厭了,至今仍然沒有明確的答案。但從國中到高職,總是被同學嘲笑,名字怪、長得高、身材胖,都可以被嘲弄,平常走在路上,就會聽到同學對著別人說「欸你老婆來了!」

但明明成績不差,為何不找老師求助呢?灰嶽則說「成績比我強的還有更多人啊,老師不會注意到我,而且找了也會被說『那是你們之間的小事』,結果只會更糟吧。」她也曾去過輔導室,但仍沒有幫助。

而能逃去的地方,只有網路。灰嶽至今的朋友,都是以網友為主,素昧平生的人,在網路上相處,沒有實際的利益關係,隔著現實在雲端上交心。她也會去網聚,剛開始參加才國中的她,在旁邊懵懵懂懂,就是靜靜地看著聽著大家聊天遊戲,「你在這裡,不是因為你付出了什麼」,這是網聚對灰嶽的意義。

很多人說交網友很危險,難道不怕嗎?灰嶽則是聳聳肩說她也不知道,畢竟那是當時混亂生活中唯一的出口、唯一能投入的歸屬。而現在的男友也是從網路上認識的,到現在已經交往8年,兩人都非常自我,可卻意外的將彼此接住。

而即使在高職被排擠,「但當時還是有幾名朋友支持、鼓勵我,陪我走過了那一段痛苦的日子。直到現在和那些朋友雖然很少聊天與聯絡,但透過網路我知道,他們現在都在自己的人生當中發光發熱,這樣就好。」這是不擅長聊天的灰嶽,透過電腦螢幕所能感知到的能量。

選擇擁抱當「邊緣人」的自己

灰嶽會開始關注社會議題也是因為網路,318運動時一名認識的網友衝進立法院,讓灰嶽驚訝的思考,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有人要這樣?她回憶當時睡不著,看了一大堆懶人包與資料,還有許多意見領袖的文章,從此意識到自己與社會是如此密不可分。

後來灰嶽加入了討論社會議題的讀書會與營隊,當時已經大學,不再有過於密切的同儕關係要處理。不過她還是安靜寡言地參與,把對議題的想法默默放在心中,她知道自己某些部分固執而自我,害怕堅持的觀點被反駁,而成長過程累積的經驗,也讓自己更想當個遠遠的旁觀者。

這樣會不會被認為不夠「進步」?灰嶽說自己才不管,「大家總是想說服別人,成為和自己一樣的立場,但卻失去包容不同樣貌的可能」,她只想當個平凡的上班族,不想迎合誰口中的成功,繼續在虛擬的世界交朋友,壓低存在感的在角落觀察世界,持續自我的找個舒適的樣子活著。

當主流價值將「邊緣人」當成貶義時,灰嶽選擇了擁抱了這樣的自己,選擇站在外圍,熱切地疏離,如同土星的外環,邊緣而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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