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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宣澍/我的高職同學們

我的高職同學們分為兩種,一種是逃來的,另一種是被趕來的。
我們都如同羊群般被圈養,以教育為名,被毫無選擇的填鴨,沒有效,就拚盡全力的灌水。我還記得我當時倉皇逃跑的模樣,讀過了《危險心靈》,又看了《我是被老師教壞的》,國中的我用只屬於國中生的語言在吳祥輝的部落格上留言,胡言亂語的像是剛被撈上岸的魚,但最終沒有勇氣逃去體制外教育。

逃來的學生

像我一樣逃來的,討厭了無生氣的課文背誦、註解釋義,遠在天邊的中國地理,x、y 軸合縱連橫都與自己的生命沒有交集,抽屜裡塞滿的考卷與小抄,連同早餐一起腐爛在早自習。所以逃到高職,那時候的我們相信,技術是活的,而課本都是死的。
逃來的我們還帶著一絲好學生的氣息,白淨整齊的書包制服,小小的盒袋裝著筆,留有能應付大小考的一招半式,脂粉未施,說話條理有據,憑著這些我們得到老師的寵信,名字前被冠上班長、風紀股長、學藝股長,我們包辦了全班的日常作業、課堂筆記、考試小抄,換來重要時刻全班的安靜秩序,以及午餐時有人代勞跑腿買飯,甚至打掃工作都有人心甘情願分擔。
但我們並沒有真的活起來,每天早上7點30分之前必須到校,拎著早餐在校門口對自己東拉西扯,只為了符合髮禁襪禁,禮拜一得開冗長的朝會,有時艷陽曝曬,卻得穿著厚重的西裝外套,只因為高層會議還沒核准換季。我常上台領獎,總是看著司令台後方保健室外滿滿一群都是中暑不適的學生,或偷偷席地而坐被教官叫去一旁罰站的人。而進了教室之後依舊是被各種學科填鴨,反覆背誦著宋詞古文、營養學、採購流程、餐旅概論,為的是應付一學期3到4次的段考。
我們並沒有真的學會什麼,因為有快一半的時間花在考前複習和考卷檢討,不過考差了也不會挨罵,只要罰抄就好了,1遍、3遍都是佛心,7遍、10遍是常態,不少同學到最後學會的,是一隻手握3支筆寫字的真功夫。而要抄掉幾張紙,就看逃來的我們答案傳得快不快了。
高職生活依舊百無聊賴,稍微好過,是因為我們站上了羊群階級之巔,躲在好學生的軀殼裡,享受老師的關愛,那是我們國中時所羨慕的,但也沒有因此得到喘息。唯一的救贖是一個禮拜一次的烹飪實作課,活生生的,鍋鑊鏟勺撞擊的聲響,油煙滾水的溫度,紅燒糖醋的氣味。儘管內容還是死板板的證照考題,但都比課本好上太多了。

被趕來的學生

被趕來的他們,大部分從小成績就不好,國小總是在放學後被留下,從數學訂正到國文,再把指定的英文單字背完才能回家。而國中也是維持這樣的狀態,只是基測在即,發幾張考卷就是睡幾堂課,成績中等的還會被狠狠的罵;成績太差的,就一邊罰寫一邊被「鼓勵」去找個一技之長,有的被送去國中技藝班,剩下的就等各職校來招生時,推波助瀾就簽下去了,獨立招生,連花錢考基測都不用。國三全班被分為要考試的跟不用考試的,前者從早自習苦讀到課後輔導,然後再去補習班;後者放牛吃草,不要影響到要「上進」的同學就好。
通常家境好的,會被家長送去私立高中,至少未來能拚個叫得出名字的大學;而家境普通的,家長則是很早就簽字同意,讓他們讀高職,想說能學點技術,半工半讀分擔家計,將來也能早點出社會自主獨立;經濟壓力更重的,會去建教合作班,希望能有更穩定的薪水,也可以換得一紙文憑。
那被趕來的他們自己呢?其實也偷偷想著,學會一招半式,可以換來青睞,同學的、家人的、老師的,想像著在高職這樣流放之地,可以絕處逢生,那個年紀能與同儕比的,只有老師的愛了。不擅長讀書的他們,尤其是也討厭被規訓的他們,被責罵、被懲罰,但還是想試圖證明,自己也是有能力可以被讚揚的。
「我真憨慢講話,但是我真實在」,廣告名言就像是他們投射出的自己。

漂丿少年

高職裡最顯眼的就是血氣方剛的漂丿少年,剛入學的時候總是成群結隊,把褲子改得又緊又窄,穿著尖頭皮鞋,把頭髮抓成他們認為時下最流行的樣子,走路大搖大擺,喜歡逞兇鬥狠。在我們學校最常打架的都是剛入學的新生,上廁所一個不順眼,兩造人馬就聚集在走廊上打得不可開交。
這些人像是鄉民口中的「八嘎囧」(八家將),但都市高職的學生少有陣頭家將,頂多跑跑廟會也不親身下去跳。有黑道背景的其實也不多,但幾乎每個漂丿少年都會聲稱自己背後有個什麼什麼哥,自己是混哪裡哪裡的。所學科別也會影響他們的樣貌,像餐飲科的學生就嗓門豪亮,粗獷草根;資訊科的就比較內斂;美容科則常頂著浮誇髮型,並將制服襯衫改得服貼緊身;表演藝術科則偏向美式街頭風格。
跟他們混熟最快的方式就是抽菸,尤其像我這種「乖學生」,只要走到廁所拿起菸抽,一定會受到矚目,然後個個圍過來說「原來你也會抽喔」。從此點菸三分情,顧門好麻吉,下課10分鐘,輪流把風盯哨,日久也出現了革命情感。
抽菸在高職防不勝防,學校搜書包、搜身,甚至在學務處擺了台吹測器都沒有效。像我這樣抽社交煙的,只要一人要一口菸尾,就能解饞離去;然而真正菸癮重的,就得練就一身快速吞雲吐霧的功夫,不然一被老師教官抓到,逃不掉的是大過小過,還強迫學生參加數次指定診所的戒菸門診,費用總近一兩千塊,到最後還是教官整隊帶去看,看不完學期末就等著接受「品格輔導」,其實就是不斷操練、罰站、打掃的軍事化懲戒。
「輔導」這件事在我們學校是常態,除了學期末操行不足的集體懲罰,剩下就是每週在司令台前的週末輔導,原因五花八門:服儀不整、頭髮染色、遲到、沒帶學生證、上課睡覺,在校外買早餐超過時間也要來。其實這樣的懲罰沒有任何效果,但似乎從沒有人質疑,或從沒有人試圖解決問題。

「非應屆」學生

這群人當中,還有一種特別的叫做「非應屆」,他們年齡比同年級的大個一兩歲,通常是以前休學,或是被退學的。我們學校每學年總是大量超收,然而一個學期過後,總是會少一批人。私立高職普遍採軍事化教育,吃飯喝水都有被記過的可能,這些離開的人通常很衝,喜歡對著老師嗆聲,也不甩學校的服儀規定,常常翹課遲到、騎車上學、抽菸打架,課堂上也都是在睡覺。於是他們等著被學校踢出校門,眼不見為淨,反正學費收了,超過三大過就是輔導轉學,丟給附近同性質的學校接收。有的人就像是集郵般一所換著一所念,買了各校的制服,沒多久就又得轉走,最後驀然回首又出現在同一所學校,於是我們又看著同樣的人跑回來當學弟,成為非應屆。我常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驅力,讓這些根本與學校八字不相合的學生,明明適應不良,卻還要不斷回來呢?
到高二時大家漸漸都有在打工,漂丿少年們喜歡揪團去工作,加油站、火鍋店、物流業、薑母鴨、熱炒攤,不是工時長能做到深夜的,就是時薪高的體力活。這樣晚上工作,到了白天自然是體力不堪負荷,遲到、翹課,或在課堂上睡得不省人事,有些老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連上級來巡堂的時間都算好了,在前10分鐘把學生叫醒,不要害自己被罵就好。
而漂丿少年不斷工作,終於存上一點錢,高三時接連買了新車,不再比拳頭大小,改比誰又改了哪個汽缸哪個管,跑了哪條公路哪座山。而平常實作課雖然不愛照著規矩,但熟能生巧,技術上不算高超,至少也能考幾張證照,能畢業就好,未來也沒有打算進入大企業,就像平常打工一樣,找個能賺錢的地方就夠了。
這群人其實很嚮往成功,在唯有讀書高的價值觀裡被趕走,試圖學個一技之長,卻發現技職教育老早被掏空,只好每天賺錢。車越改越大,身上從原子筆的塗鴉,到割線有了小小圖騰,拖了好久才去打霧,終有一日刺上半甲、包了腿,在脖子戴條金項鍊,腰上繫的Gucci皮帶終於從仿的換成真的,當完兵再買台二手汽車,就算是功成名就了吧。國中時努力想要證明的,可能自己也忘了。

小老師們

在每學期的一開始,老師就會以能加分、不被當為誘因,循循善誘學生自願當課堂上的小老師,大部分的同學懶得搭理,仰頭就睡。由於工作內容要收作業、跑腿、準備上課器材,所以班級幹部們也紛紛以班務繁忙來閃避,而最後自告奮勇的,幾乎是同一群人,通常是素面馬尾的女生。她們成績不好,但上課還算乖巧順從,不改衣服,也不染髮化妝,很少遲到,簡單來說就是班上樸素的乖乖牌。
小老師們熟悉各個辦公室,哪個老師負責哪件事,哪裡可以借到投影機,哪裡可以填教室申請,我在當班長時對這些庶務一無所悉,全都是靠他們代為打理,作業遲交也是對他們賄賂輸誠。小老師們很得師長的信任,尤其是到高二之後,班級幹部們大多已經拿翹,慢慢變得叛逆難搞,老師只好依賴這些天真可愛的學生,回來盯著自己的班級。
漸漸的小老師們越來越少出現在教室,有事沒事都泡在辦公室裡,幫老師打點雜務,改改作業,畫畫海報,甚至就是聊聊天,比班級幹部們還好請公假。她們存在感不高,也不特別優秀,卻是畢業後最常回學校訪師敘舊的人。

技職青年的困境

我的學校,隱身在工業區旁,從兩棟樓房中空出一條小徑,黯淡的警衛室緊貼著鐵門,裡面是格局歪斜的幾棟樓,沒有操場只有水泥空地,配上加蓋的鐵皮,活像是座工廠。周圍的樓廈鑲嵌著老人養護中心,時常停著沒有響鈴的救護車,健壯的肉體與老死的軀殼交錯,才發現彼此都沒有靈魂。
我們被毫無品質的課堂填滿,只求作弊到剛好的分數,實作課在拚完了畢業門檻要的證照後,在課表上就只是黏膩的一天。我們常常被訓斥:頭髮超過眉毛、等公車時坐在地上、或看到高層時沒有問好。我們對國父遺像三鞠躬,聽台上的人罵學運都是敗類。我們在人權園區旁唱軍歌,宣揚國家真偉大。有同學在上廁所,巡堂老師敲門未應,直接伸手進去開門,最後被息事寧人,主任護航老師只是為了抓抽菸的業績。
許多人會批判我們只是群不聽話、不努力的學生,但整體教育不轉型,學生再如何拚命都是無頭蒼蠅,體制試圖用各種證照量化學習,卻流於一板一眼的公式;政府投入技職教育的經費嚴重不足,產業實習也淪為廠商廉價的剝削。而學生從國中就得分流到技職教育,但對於志向探索與領域轉換都缺乏簡單容易的管道,以至於部分學生對於所學毫無興趣,卻只能咬牙硬撐。升學門檻更是又窄又高,高職讀了五花八門的產業學術,統測竟只考兩科專業科目,其餘仍是國、英、數,統測群別更是限制了學生選擇校系的自由。
除了制度上的缺失,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仍是社會普遍的價值觀,也成了企業篩選求職者的標準。許多技職學生背著學貸上私立科大,然而產學無法銜接,文憑成了資源浪費的收據。高勞力的工作也缺乏勞動權益的保障, 低薪、壓榨,使得高職畢業生不敢踏入職場。
技職青年面對著殘破的升學機會與就業條件,卻無法開口講出自己的困境,高職3年軍事化管理,已經讓學生失去了批判性思考的能力,甚至對自身權益無感,依舊是被規訓、鞭打的羊群,只是習得了苟且偷生,習得了阿Q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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