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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偉翔/陷在招收外生和剝削學工之間,新南向專班錯在哪?
教育部「新南向計畫——強化與東協及南亞國家合作交流」計畫宣傳文宣中越文版本。(圖片來源/教育部高教司)
教育部「新南向計畫——強化與東協及南亞國家合作交流」計畫宣傳文宣中越文版本。(圖片來源/教育部高教司)
政府何時才會清醒?被披露的一份東南科技大學「新南向政策產業外籍實習生專班計畫」中,大剌剌地向企業端強調運用產學專班招募的人力,透過實習制度滿足產業需求,「外籍生比起移工更可以做骯髒、危險與輪班工作」、「工作配合度高且喜歡加班」、「成本比移工低」等將招學生等同招移工的話語,直接讓遊走灰暗地帶的辦學嘴臉一覽無遺。
雖然東南科大後來澄清執行面上有照顧好外籍生,不像被披露內容中的描述,而教育部也馬上展開調查。但一想到在台灣近萬名(107學年度5,680位、108預計3,879位)的新南向專班外籍生可能面對的處境,令人心疼。
擷取自東南科技大學「新南向政策產業外籍實習生專班計畫」簡報。
事實上我走訪教育前線,大多學校還是很照顧外籍生,甚至很用心地派老師全職在工廠陪工作、睡前晚點名等,就是有幾間老鼠屎學校,大家也心裡有數,讓台灣技職教育在國際上臭掉,只要一個案例就足以毀了過去台灣教育品牌的累積,更不用說接二連三的爆出外籍生權宜爭議醜聞事件,名聲早已烏煙瘴氣。
過去短短一年陸續爆出育達醒吾科技大學等爭議案例,其中以康寧大學最為嚴重,直接透過人力仲介招收斯里蘭卡學生非法打黑工。
教育部總強調招外籍生來台就讀,學校不得透過人力仲介——以免變成「以求學之名,大開低價移工之實」——須學校親自到當地面談學生,但是否想過,該防範的應該是「避免學校本身就成為仲介角色」?一方面賺取國家新南向人才培育推動計畫40億補助,另一方面與企業利益輸送,大家歡天喜地,連外籍生都樂得有錢賺,因為他們來台灣有一大半原因也是為了賺錢,那些新南向政策的教育理念精神早已拋之腦後。

招生壓力,讓新南向專班容易便宜行事

新南向政策對於高教端有一個重要考量,就是彌補少子化海嘯下的招生困境。翻開教育部報告,台灣大一新生將從100學年度275,616人降至最低點的117學年度158,104人(中推估),少了近12萬人,這是什麼概念?假設一間大學以3,000人計算,可以預估未來將倒掉40間大學,將造成許多額外社會成本,招生市場競爭力薄弱的科系更容易因此滅絕,「不可能只依賴台灣招生市場」成了台灣現況。
高教端多年來看向陸生所流的口水,早已淹滿台灣海峽。過去多年來,少子化的缺口以外籍生來填補,其中陸生佔了最大比例。翻開台灣近年大專院校境外生與陸生人數統計,2014年境外生93,645位,陸生就有33,288位;2016年境外生來到了116,875位,陸生達到最高峰的41,981位,佔了近3成6。
近5年大專院校境外生和陸生人數
但短短一年風雲變色,2017年117,970位境外生中,陸生名額大砍了1萬多人,降到35,304人,光為了這減少的1萬名陸生,就有很多社會人士跳出來抗議「兩岸關係不該因民進黨政府執政就破壞掉」,當然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害我們學校倒掉」。
事實是,平時檯面下的兩岸交流,陸方教育交流團瀏覽車直接開進台灣的大學校地,與台灣校長們交流已是常見現象。這不是不好,基於教育發展的健康交流絕對值得鼓勵,就怕因陸生的另類經濟因素,讓中國對台灣教育上有了「控制權」。
就以最近一件學術自由爭議為例,一名陸生在輔仁大學上課,不滿教授課堂上帶有個人意識形態,向中國國台辦抗議,國台辦就善用了這份「控制權」,要求輔大改善,否則要減少陸生名額;沒想到輔大的反應不只提醒該名教授,更透過校內正式公文給全校系所,要求避免此行為。這樣「影響學術自由」的舉動,被社會大眾抨擊,而我們應該擔心的,是已存在哪些未曝光的陸方控制?
民進黨政府上任後,為了減少對中國的依賴,重心轉往東南亞,在這政治框架下,教育單位也只能從善如流。總統府新南向政策辦公室在人才培育策略上,希望透過外籍生重心從陸生轉往東南亞外,更強調「以人為本」、「雙向多元」、「互利共贏」等原則,盼透過高等技職教育可以開設專班培育新南向國家外籍生,客製化企業需求的教育課程內容,進一步達到文化連結目的,當未來新南向國家成為下一波經濟強國前,重要的中流砥柱心中已種下台灣的美好回憶。
新南向政策的目標國家包括東協10國(印尼、菲律賓、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 汶萊、越南、緬甸、柬埔寨、寮國),南亞6國(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尼泊爾、不丹、斯里蘭卡)與大洋洲2國(紐西蘭、澳大利亞)。
但這為時已晚。一名私科大教授坦言,台灣有些學校早在新南向政策前,就開始耕耘海外招生市場,他2015年就開始去印尼等國家招生,但中國早在10年之前就與 很多當地學校簽約,更免費供應中文老師。當台灣政府在2016年改以新南向政策,好像替各大學拓展中國以外的主要招生市場,教育部也很努力帶著各大學到處參加教育展,並透過海外脈絡招生,宣揚台灣教育的好,但學校方面並不樂觀,對於要從過去陸生為主轉成新南向國家的招生,內心總是擔憂。
多位立委都曾大力抨擊新南向招生,「仲介、廠商、學校聯手」,其中以立委柯志恩砲火最猛烈。2018年在立法院,她公開表明已查到6間學校利用新南向專班政策做不法之事,其中還有一所是國立學校,「外籍生幾乎等同外勞,業者宣稱專班外籍生比外勞好用。」時任教育部次長姚立德也在質詢台上承認,確實有些不法仲介在做這些事,教育部會緊盯各校的國際產學專班執行,嚴重則列入輔導。
在這時空背景下看回東南科大這份「新南向政策產業外籍實習生專班計畫」,就知道學校心態仍以「填補招生缺口」為主,為了達成這目標,過度討好外籍生、企業與協助海外招生的單位(不一定是仲介),因此遊走法令灰色地帶之舉動、計畫中討好企業的話術,也可以理解。

外籍實習生的定位問題

依照目前規定,外籍生來到台灣,第一年工讀每週上限只有20小時,但第二年起則可以實習,每週上限40小時。所以外籍生來台灣接受教育,培育人才與實習的真實面貌,則是「511」:5天工作(實習)、1天在學校上課、1天休息的模式
「為什麼政府不乾脆承認外籍生就是來工作呢?」是一些負責照顧外籍生教授的心聲,外籍生來台或許多少想學點知識,教育現場中,雖說一般外籍生在課堂上的積極度遠高過台灣學生,但新南向專班的設計有一大半動機是為了錢,他質疑,如果要賺錢就該走移工管道,但專班應該設計成純知識性學習或在技職學校學技術,別讓進來的外籍生眼睛都看向職場,想賺錢。
新南向國際專班的立意良好,只是招收來的外籍生,定位應在學習還是工作為主?這值得政府深思。實務上,各校須親自到外籍生所在國家招生,學校在學生來台後會先幫辦理居留證與工作證,所以4年期間都是有合法工作身分,只是受到教育部第一年20小時工讀、第二年起40小時實習時數上限限制。
廠商大部分由各校自行尋找,薪資也必須跟廠商談,一般來說第二年起的實習薪資以台灣基本工資為主,只是有些學校沒有嚴格遵守相關規定,放任廠商與外籍生自行加班,所以才有新聞上看似外籍生「被增加工時」,但企業卻說這是外籍生自願的官話與廢話,因為這是事實。
對於產學專班的學習,有一大部分時間在職場是可以理解的,但教育部應該嚴格去檢視,外籍生一週5天在工廠的生活,是學習型的實習,還是重複型的作業員?是為了培養人才的過程,還是減少成本的替代性人力?其實問題本質又回到了以往台灣學生到職場的實習生態爭論與生態。
一名接受建教合作生、實習生的中小企業主直言,有良心的廠商真的願意培養學生成未來員工,甚至當作自己的孩子般,他們花不少力氣照顧這群經濟弱勢的學生,「但這是少數,大多企業只想要便宜人力」。企業和學校互利共生,但卻互相轉嫁照顧學生的成本,學生在這過程中雖然有錢賺、有學位拿、也在學校與企業間有些學習,這過程學生究竟學了什麼?真要打一個問號。

加強監督,教育部應聯手勞動部主動勞檢

回歸到問題本質,就是制度性問題。目前教育部主要依賴各校教師擔任監督角色,名義上老師就近照顧自己學生,業界打工、實習也是學校幫忙找的,邏輯上不是問題,但為何總出現業界欺負學生案例呢?
若是產學專長、企業背景出身的教授,完全懂得企業在玩什麼把戲,企業與台生、外籍生相處過程若有問題,學校得知且通報後,通常都會馬上處理;但問題是,是否有足夠多的教授看得懂業界的把戲?坦白說,若不曾在學校外的職場上下班、被公司佔便宜、主管與同事間相處經驗等,難以同理學生在職場的處境,更是容易被企業端呼攏。在台灣好幾件知名逼實習生「做功德」的爭議案件中,就曾出現過學生到業界受委屈、被欺負,但過程中教師去訪察還沒發現學生異狀的案例。
若是將監督角色轉移至外部單位如工會等民間團體,又有區域性、行職業的覆蓋率不足、代理人等衍生問題,至今仍然沒有一套取代目前制度困境更好的解決方案。
其實問題沒這麼難,只要政府願意強力要求,補足現有制度中的監督力道,強化各校教師的訪視外,教育部還可以做兩件事:第一就是要求各校提交外籍生到業界的名單,讓業界知道名單掌握在政府手裡;第二則是會同勞動部執行勞檢,雖然勞檢人力不足是不爭的事實,但只要少量隨機抽樣、突襲檢查,加上高舉勞動部的責罰,即使企業有壞意,大部分也不敢犯。
若這樣做,政府人員勢必得承受更多的外部壓力,尤當接近選舉期間,各種事都有可能發生。此時,民眾應用選票聲援教育專業,別讓政治因素過度影響教育本質的執行,否則一個又一個的大小山頭,沒有民意並轉為實質影響力作為後盾靠山,誰來當長官都挺不住背後的龐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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