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野島剛/我們的憲法,是美國人寫的

最近,我在努力拼命涉獵有關《日本國憲法》的知識。現行的《日本國憲法》是日本政府於1946年11月公佈,明年2016年將迎接行憲70周年。9月日本國會才強行決議通過了「安全保障關聯法」,有違憲之嫌,引起了群眾的大規模抗議行動。藉著這樣的契機,提升自己的憲法涵養,才能夠深入了解社會現象的背景。
在這一段時間,我有了深刻的反省,身為記者至今報導了20多年的政治與外交事務,但對《日本國憲法》的理解竟是如此膚淺,不禁深感慚愧。從小到大,總是聽到身邊的人在說「憲法十分重要」。在學校裡,老師也強調憲法的重要性,但講授內容僅限於憲法前文和規定天皇地位的第1條,以及宣誓放棄戰爭的第9條。
在跑政治新聞的過程中,我經常接觸關於「違憲」、「合憲」等諸多觀點,但這些討論往往僅止於表面。包括我在內的廣大民眾,鮮少對憲法具有的深層涵義進行認真思考。
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今年9月18日經過眾議院不信任案被否決後,向議會代表鞠躬,隨後參議院立法通過了日本新的安保法案。(TOSHIFUMI KITAMURA/AFP)
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今年9月18日經過眾議院不信任案被否決後,向議會代表鞠躬,隨後參議院立法通過了日本新的安保法案。(TOSHIFUMI KITAMURA/AFP)
尤其是,安倍首相及其親信大多數認為《日本國憲法》是「美國強加於日本的」,因此把修憲設定為一個政治目標,當然這也是保守派政治家長久以來的夢想。那麼,「強加」的說法到底屬實嗎?從結論來看,答案是否定的。
《日本國憲法》是GHQ(駐日盟軍總司令部,下同)的25名工作人員僅用9天的時間就把它創造了出來,但是,他們制定《日本國憲法》並非出於自願,單純是因為當時沒有半個日本人願意參與此項工作,所以才不得不聽命行事。
仔細說來,1945年日本投降時接受了波茲坦宣言。在日本人看來,接受波茨坦宣言等同於無條件投降,但是它其實還包括很多其他項目,特別是關於「戰後」問題,該宣言要求日本揮別軍國主義,以一個和平國家的身份回歸國際社會,重建富庶民生的社會。總言之,日本必須宣誓在戰後「作為一個和平國家謀求發展」。
為了達到目標,就要和戰前擁護霸權行動的《大日本帝國憲法》劃清界限,制定新憲法,這也是GHQ及聯合國的希望,麥克阿瑟上將(Gen. Douglas MacArthur)當然也樂見這樣的結果。雖然在天皇制的存廢問題上,聯合國內部的意見不一,而麥克阿瑟屬於維持天皇制的一派。如此一來,就必須儘早制定憲法,卸下天皇的實質政治權力,將其放在一個象徵性的位置上,避免被當作戰犯而受到起訴。
於是,麥克阿瑟要求當時的幣原喜重郎首相(任期1945年10月9日~1946年5月22日)立刻推動憲法制定工作。然而,在幣原內閣下籌組的調查會中,以國務大臣松本丞治為主的政府官員們撰寫的新憲法條文,幾乎是《大日本帝國憲法》的翻版,內容上可以說是完全脫離了波茨坦宣言的理念。
1946年2月1日,日本《每日新聞》以獨家報導披露了日本政府的新憲法案。這一天是星期五,當翻譯成英文的草案被送到GHQ的時候,已經傍晚了。麥克阿瑟的心腹之一,也是GHQ民政局長的惠特尼(Courtney Whitney)看到日本政府的新憲法案後,當下請部下研議討論,並在當晚送到麥克阿瑟的手中。從那一刻開始,為了制定出現行的《日本國憲法》,GHQ展開了積極作為。
2月4日,GHQ在東京本部召開緊急會議,與會者是民政局的25名成員。民政局長惠特尼少將開門見山地說:「大家從現在開始起草《日本國憲法》。」
這意味著,GHQ決定率先參與憲法草案的制定過程。
這一行動的原因就在於《每日新聞》的獨家報導,日本政府制定的新憲法草案內容過於保守,令麥克阿瑟與惠特尼在憂慮的同時,想到親手參與憲法草案這一便捷的辦法。究竟這是由誰主動提議的,至今仍然是一個謎。2月4日的會議上,麥克阿瑟的備忘錄上載明新憲法基本路線,分送到25名與會者的手中,真正作者到底是麥克阿瑟還是惠特尼,目前尚無定論,成為歷史學家的課題之一。
當GHQ看到《每日新聞》的報導後,憂心忡忡地向當時的幣原內閣提出疑問。2月12日,憲法問題調查會委員長兼國務大臣的松本丞治和外務大臣吉田茂給予回覆,表示將把日本政府擬定的新憲法草案交給GHQ。麥克阿瑟等人計畫,屆時也順便把GHQ的憲法草案提交給日本政府,打算反將一軍。如果用拳擊術語來說,那麼這是一個漂亮的「反制」。
從這樣的謀略中,能夠隱約看到軍人而非行政官的作為,即向對方展現出具有壓倒性的「勝利」優勢。「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的反制相當有效,充分展現了一種軍事作戰思想。
GHQ民政局的25人被分為小組,分別負責「天皇」、「戰爭」、「人權」、「地方行政」、「司法」等內容的撰寫,這25人並非都是軍人,有很多都是為了制定對日的佔領政策而被召集來的大學教授與研究人員。他們從未參與過法律的制定過程,更不用說是憲法了。然而,當時的GHQ結合了眾多持有強烈自由思想的理想主義者,以及美國社會中的菁英份子。在各自負責的領域中,他們試圖實現當時全人類都在追求的理想。
例如,人權小組有三人,其中猶太人女性貝雅特·西洛塔·戈登(Beate Sirota Gordon)年僅22歲。她5歲時舉家搬到日本生活了10年,之後再回到日本時,當她被賦予制憲的任務時,就致力於改善日本女性的人權狀況。因此,當今的《日本國憲法》中,關於女性與人權的條目比其他內容要多,可以說歸功於她。
但是,僅僅9天的時間裡,要制定出一個國家的憲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為此,成員們在日本收集了世界各國的憲法。在那個時代,研究外國憲法的日本大學並不多,因為在當時《大日本帝國憲法》就是一切。大學裡雖然設有解釋與說明憲法的學科,但是所謂的「比較憲法學」的概念並不存在。
抗議民眾在東京街頭集會反對安倍政權。(Toru YAMANAKA/AFP)
抗議民眾在東京街頭集會反對安倍政權。(Toru YAMANAKA/AFP)
即使如此,一些具有良知的日本人學者還是背著政府,幫忙收集並潛心專研外國的憲法。GHQ從他們手中獲得了世界各國的憲法條文,並急急忙忙地把其中合適的部分「剪貼」在《日本國憲法》之中。但反過來看,一部融合了全世界先進憲法優秀條文的憲法誕生了,這或許算是一種因禍得福。
2月13日早上,在GHQ焚膏繼晷之下制定出來的《日本國憲法》草案終於完成了。到了最後一刻,幾乎所有人都沒闔上眼,努力熬夜趕工。一大早剛剛出爐的草案,被立刻被送到了GHQ總司令麥克阿瑟與民政局長惠特尼手中。
這一天,國務大臣的松本丞治、外務大臣吉田茂、GHQ聯絡事務局次長白洲次郎三人在外務大臣官邸中等候GHQ代表的到來,手中並且握著由松本大臣主導制定的日本政府版憲法草案。
當惠特尼抵達外務省官邸後,當吉田茂欲提交日本政府版的草案時,卻遭受到制止,他說:「沒有這個必要,還是看一看我們準備的憲法草案吧,是否接受是日本政府的自由,但如果不接受,我們就只能向全體國民直接尋求判斷。」
吉田還沒有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當場翻閱GHQ版的憲法草案之後,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天皇將不再是國家元首,只是日本的象徵,而且草案中還有許多超乎當時日本人想像的內容。
惠特尼留下一句: 「請你們考慮一下。」便和同行者來到了官邸庭院,給吉田等三人思考的時間。同時,美軍的轟炸機低空掠過了官邸上空,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響,挑釁意味相當濃厚,上演了一場令人憎惡的戲碼。
當然,憲法的籌畫制定工作是由日本人進行的,但在佔領體制下,這只不過是表面而已,實際上日本別無選擇。對於將國民捲入戰爭的政府當局與天皇,民間已經掀起了不滿的漩渦,戰後GHQ透過不斷地推行民主化政策,在民眾之間獲得了很高的威望,其憲法草案也顯然受到更多歡迎。最重要的是,日本正處於盟軍的佔領之下,無法正面反抗GHQ的旨意。最後,麥克阿瑟先於日本在9天時間裡制定出憲法草案的作戰取得了勝利。
從這一過程來看,《日本國憲法》無疑是由美國人制定的。但是,該憲法的內容十分優秀,並具有前瞻性,是同時代的日本人無論如何都無法創作出來的。另外,至少在當時的那個時間點上,在GHQ民政局工作的美國人都是擁護自由思想的理想主義者,他們制定出來的憲法,與其說是為了維護美國的國家利益,更多的是基於對兩次世界大戰的反省,其中蘊含了包括日本在內的全人類應該實現的理想。以這個意義上來看,如同日本的一位憲法學者說:「《日本國憲法》是美國送給日本的禮物」,這樣的說法是再合適不過了。
然而,安倍晉三首相和部分保守派人士認為這部憲法是被「強加」而來,因此試圖親手制定日本的「自主憲法」,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雖然說,隨著時代更迭,對於憲法內不能跟上時代潮流的部分,進行修訂是無可厚非的。憲法即使再怎麼優秀,也和聖經、古蘭經這樣的宗教聖典不同,是可以進行修訂的。可是,在戰後制定的各國新憲法中,至今仍未進行任何修改的大概只有《日本國憲法》吧。  
如果修訂的出發點僅是因為它是外國「強加」的話,那麼持有這種主張的人也就太不懂歷史了。這部憲法在當時是日本人實現新生、回歸國際社會的不可或缺的存在。同時,我認為,對於那個時代的日本,那樣的和平憲法肯定是必要的。可以說,當時的國際情勢和政治環境,起草了《日本國憲法》,我們的憲法,是美國人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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