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野島剛/天皇談話給日本人帶來的罪惡感
(攝影/TORU YAMANAKA/AFP)
(攝影/TORU YAMANAKA/AFP)
(2016年8月)8日下午,日本宮內廳發表了天皇的談話影片,內容表明了生前退位的意願。我想在里約奧運和鈴木一朗的3,000支安打等諸多熱門話題裡面,沒有一則報導可以像天皇談話這樣讓日本國民看得目不轉睛的吧。在我的印象中,鏡頭前的天皇用如此懇切的語氣發表內心想法,似乎是第一次。有些人甚至把這次的談話稱為「第二次的玉音放送」,可見在日本的天皇制度裡,像這樣子的天皇談話實屬罕見事態。
然而,對於這段談話影片,日本國內和海外的反應似乎有落差。當然海外媒體把天皇的談話解讀為「有意生前退位」並沒有錯,但是光是這個標題是無法充分理解這則談話及其影響的全貌。對我們日本人來說,這一次天皇的行為本身具有相當大的衝擊力,因為從二次大戰後到這次發表談話以前,超過半個世紀以上,日本天皇幾乎不曾明確表達己見,基本上都是透過皇室的相關人士去思忖天皇意向後,再間接地傳達給政府層級。一言以蔽之,就是日本民眾不習慣透過這樣子的方式直接聽到天皇的想法。
其實,天皇的這段肺腑之言讓許多日本人產生強烈的內疚感。原因在於本來應該是我們去察覺、體恤的事情,竟然要勞駕到天皇必須親自開口,讓天皇承受著巨大壓力,是我們的失責。因此,我個人認為這次的天皇談話,可以從天皇談話的特殊性和日本國民的內疚感兩大重點來討論比較有意義。
總歸來說,天皇制度也是由活著的人去運作的政治制度,無法脫離人本身,但是所謂的「象徵天皇制」裡的「象徵」一詞,把天皇也是普通人的一面曖昧化,日本國民可以深切感受到天皇一直以來表現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和忍耐,也沒有去思考天皇的公務是否過於繁重。可是,天皇在談話裡如此明確地表達了退位的意願,安倍首相也別無選擇,身為天皇的臣子,在以天皇為尊的日本國內充滿了內疚感,因此也希望關於天皇的生前退位能夠在法制上盡快著手修訂。
7月的某個夜晚,「天皇有意退位」的消息傳遍了日本全國,帶給我強烈的震撼。並不是說天皇退位一事讓人感到意外,而是天皇本人有退位的想法著實令人吃驚。因為,這意味著比誰都還要堅守天皇這個崗位的當事者,已經是筋疲力盡的狀態了,才導致萌生不得不退位的念頭。而且,「天皇有意退位」的新聞反而讓我意識到我們日本人一直以來過於依賴天皇,習慣天皇的存在。
天皇的公務包括到世界各地積極開展訪問活動。現在的平成天皇去過中國、韓國,最近還訪問了菲律賓和帛琉。他在這些國家的土地上,一一回顧歷史,對於日本在第二次大戰的戰爭責任,表達了發自內心的道歉和反省。這不禁讓人覺得,當安倍首相的保守主義言行給亞洲帶來不安的同時,天皇用實際行動努力化解。對日本人來說,這相當珍貴,幾乎沒有日本人否定現任天皇的所作所為吧。他代表所有日本人,做了一些只有天皇才能做的事。
但是天皇今年82歲了,如果作為一個普通公民,這個年紀早就退休,領著退休金悠然自在的安養天年了。這個歲數已經超過日本人的平均壽命,可是天皇現在每天都要處理繁忙的公務,進行國事活動,有外賓來訪的時候還要長時間的在宴席上陪同。到日本各地甚至海外的訪問行程也多到不可勝數,或許可以說他是日本最忙的老人之一。
然而,包括我在內的不少日本人都忘記了他年事已高的事實。天皇經歷過幾次大病的折磨,可以說滿身瘡痍的狀態。最近他看起來臉部經常有些浮腫,聽朋友說這是老年人特有的症狀,或許天皇在體力上已接近極限了。然而,天皇要想實現生前退位卻不是簡單的事。最近一次的生前退位可以追溯到1817年的光格天皇。在1947年制定的皇室典範,甚至是1898年的明治皇室典範裡,關於天皇的生前退位都沒有任何規定。所以要想實現生前退位的話必須修改皇室典範,如果承認退位的自由,那麼也就認可即位自由。之前,女性天皇的問題也討論了很久但始終沒有結論,一直被束之高閣。即使開始討論,也會是一個相當費事的繁瑣過程。
就我而言,當今的天皇是在我大學時代即位的。我屬於是昭和年代末期長大的一代人,也被稱為泡沫經濟的一代。1989年裕仁天皇逝世,當時官房長官、後來成為首相的小淵宣佈了新的元號是「平成」,日本正式進入平成時代。現在的日本是同時使用西曆年號和元號,平成是當今天皇的年代。然而,平成的大幕一拉開,泡沫經濟幾乎與此同時崩潰,宣告日本經濟高度成長期終結,開始步入「失去的20年」。
日語中有各種各樣複雜的敬語,但針對天皇必須使用最高級別的敬語,而我談及天皇的時候總是不知道該如何用正確的敬語。看電視的新聞報導時,聽到的敬語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自己就講不太出來。過去我在公司裡上班的時候,連該對上司使用的敬語也是七零八落的,經常被誤以為是不懂禮貌的小夥子,所以對天皇又怎麼有辦法把敬語說的流暢呢?所以,有的人在聽了我談及天皇的講話方式後,還誤以為我有否認天皇制的思想,但這真的一大誤會。我個人非常喜歡溫文敦厚的平成天皇,甚至看電視時看到他出現時的親和態度讓人感動,要問我喜歡的原因其實我也講不出確切的理由,喜歡就是喜歡,很自然而然的。
坦白講,其實我並不大喜歡昭和天皇。一部分原因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戰爭責任。我在10幾歲的時候曾經認為天皇制應該廢除,儘管我當時並不理解天皇制是怎麼一回事。雖然說是一種「象徵」,但腦子裡還是沒有具體概念。可是,我對少言寡語表情匱乏的昭和天皇,打從心底卻怎麼也無法喜歡。
可是現在的天皇,他的存在確實是日本的象徵,代表了「良心」和「良知」。天皇和皇后二人的樣子也被認為是日本的理想夫妻的形象。東日本大地震時,政府的對應不力、災區居民的心靈受到重創之際,他們二人趕赴當地,天皇握住一個個災民的手慰問和鼓勵他們。那時候沒有日本人會因為看見了菅直人首相的身影而感覺受到鼓舞,只有不滿與憤怒,可是鼓勵了一億三千萬日本人的就是天皇。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我,覺得現在的天皇是值得尊敬的對象。
正因如此,人們才一直很依賴天皇,不知不覺中他已經82歲了,天皇的身體也吃不消了吧。但是,包括我在內很多日本人都沒有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現今的天皇有一天不再是天皇了簡直難以想像,於是聽到「退位」的消息後我惶然無措。
日本這個國家的政治制度以君主立憲和民主主義為支柱。君主立憲是指憲法中規定了天皇或國王存在的制度。
過去,在日本人們一直在討論作為民主國家的體裁,但作為一個非共和制國家的君主立憲制國家,其真正意味著什麼並沒有被認真思考。民主體制,在本質上是一種以「人人平等」為前提的政治制度,而君主立憲是以皇室或王室為頂點的社會「階層秩序」,並為人們所接受的政治制度。大日本帝國時代,就是強調君主立憲的部分而犧牲民主的時代。
第二次世界大戰失敗後,民主體制的理論被提倡,在此背景下日本開始摸索「開明皇室」的形象,這是在民主制度的理論基礎上試圖結合君主立憲制的一種嘗試。現在,可以說日本人又迎接了要面對這兩種政治制度的「緊張關係」的時代吧。
日本現行憲法第二條中規定:「皇位世襲,根據國會議決的皇室典範的規定繼承之。」皇室典範是根據這一宗旨所頒佈的法律。要修改皇室典範,必須要經過國會決議這一道「民主程序」。
如果真要著手修改皇室典範的話,那安倍首相一直主張的修改憲法等工作,在他2018年任期結束前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吧。因此,坊間甚至有人深度解讀並大膽猜測,自民黨等修憲勢力勝利拿下三分之二席位的參議院選舉剛一結束,就放出了天皇有意退位的消息,是不是天皇本人為阻止修改憲法而使出的「秘密對策」呢?
老實說,我倒不這麼想,但從天皇本人以往的發言來看,天皇也確實是非常重視現行憲法的「護憲派」。不管怎樣,修改皇室典範的話,首先必須成立專家委員會,經過1年左右的研討,在此過程中各路媒體也積極參與討論,而且還要拿到國會上再經歷1、2年的爭論。
到了那時我們就不得不去認真的思考天皇問題了。「我們的天皇」是什麼樣的存在?對我們的社會有何意義?憲法所規定的「日本國的象徵」又意味著什麼?今後,包括天皇在內的皇室應該與日本社會如何相處?這些思考,應該是我們為耗盡了畢生精力為日本人鞠躬盡瘁的天皇獻上的最好問候和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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