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張鐵志/然後他就死掉了

當精神科醫生吉力根(James Gilligan)在1970年代初期走進一間犯罪精神病院時,這家病院內部的暴力幾近失控,受刑人被殺,獄吏被殺,訪客被殺,他認定那些人就是心理變態,是另一種物種。

但在接觸他們之後,他發現這些最殘暴到無可救藥的角色,「全都說在開始殺別人之前,自己已經死了,他們覺得內心已死,他們缺乏感受的能力⋯⋯ 有的人會自戕,或是用最駭人的方式自殘,不是因為他們覺得內疚,不是為了贖罪,而是因為他們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感受。他們發現,內在的麻木甚至比肢體的痛苦還折磨人。」

「有人告訴我,他們感覺上就像是機器人或殭屍,身體空洞或塞滿了稻草而不是血肉,所以有的不是血管和神經,而是繩子和線圈。有個收容人告訴我,他感覺自己像『正在腐爛的食物』。這些人的靈魂並非無緣無故死掉。他們的靈魂死掉,是因為靈魂遭到了謀殺。這是怎麼發生的?靈魂是怎麼被謀殺的?」

答案是「保守祕密是暴力犯普遍會有的情況 」,而那個祕密就是他們覺得丟臉,深刻的丟臉、椎心的丟臉。而那就是羞辱,「我還沒有看過有哪些嚴重的暴力行為,不是由覺得羞辱或是屈辱、不敬、嘲笑的體驗所引發。在小時候,這些人碰過槍擊、砍殺、燒燙、毒打、勒頸、施虐、餵藥、飢餓、窒息、火燒、丟到窗外、性侵,或是被送去賣淫,而且皮條客就是自己的媽。對有的人來說,光是話語就羞辱和否定、侮辱和屈辱、辱沒和凌辱、毀掉了他們的自尊,並謀殺了他們的靈魂。」

「所有的暴力都是人企圖以自尊來取代羞辱。」有一個收容人告訴他:「你不會相信,當你拿槍指著某個老兄的臉時,你會得到多大的尊敬。」對於一輩子飽受輕蔑和鄙視中的人來說,以這種方式立刻獲得尊敬的誘惑,可能比坐牢甚至是喪命的代價要大許多。

這個故事來自去年在英美出版的書 《So You’ve Been Publicly Shamed》(暫譯為《當你被公開羞辱》。台灣即將出版中文版,書名為《鄉民公審》),請原諒我引述這麼大段,因為太重要了。

殺人者是惡人,但他也是人,他體內的邪惡可能來自人性中我們難以理解的陰暗黑洞,也可能來自於社會中最殘酷的潮溼角落。這樣說,不是把他的罪惡歸給社會,他當然應該要承擔懲罰。

但殺掉一個人,並不能防止下一個悲劇出現──台灣媒體的瘋狂叫囂當然更不能。

我們以為只要槍決了他,就制止了我們無法捉摸的巨大邪惡;直到下一次再出現隨機殺人,我們就一起憤怒地再殺一個嫌犯。好像小時候那個電動遊戲,有個地鼠一冒出來,我們就拿搥子敲下去,下一個又冒出來,我們再打下去;明明打掉這個,下一個還是會出現,但我們不會想到拆開整座人性與社會機器,好好研究他的運作、看看問題在哪裡,有沒有可能改變什麼機制,盡可能防止下一個犯罪的地鼠出現。

我們能否透過他們的悲劇更認識惡的形成,從而讓我們對人性與社會有更多的理解,讓我們作為一個共同生活的社會因此可以更往前進?

上面吉力根醫師的研究證明了人性之惡是有某些根源的,也因此我們在許多殺人犯的生命都可以看到某種相似性(請見曾文欽的世界),鄭捷的同學寫了一小段「羞辱」的故事,但我們還來不及了解更多,就被羅瑩雪以有程序瑕疵的方式迅速地殺掉了。

「國家是不是最少應該要給大家一個交代,好好剖析犯罪者以及整個事件的原因,給社會一個『理解』的機會,社會才有辦法走的更遠更好。唯有當我們瞭解這個人是怎麼一步步走向犯罪,我們才有機會談改善、談預防。否則,我們就真的只是永遠的活在一個未知的恐懼之中。請問國家,執行死刑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做完該做的功課?!」

從吉力根的論證看來,這些羞辱不是不可能被一點一滴地改善。如果這個社會有更多人對人的尊重,包括夫妻間、親子間、陌生人之間,有更多在底層的人可以被社會安全網接住,人跟人之間有更少的歧視與霸凌,社會主流更懂得關心和尊重各種「不正常的人」而不是侮辱和欺負,如果,每個人面臨的羞辱都能更少一點,這樣是不是有可能減少邪惡與暴力?

這樣的社會叫做文明社會。

吉力根在醫院中嘗試改變,不像另一位精神醫生把收容人稱為人渣,他用尊重來對待受刑人,使人有機會表達不滿、希望、願望和害怕,創造出去除羞辱的氛圍。結果醫院中暴力減少了,某些最暴力的殺人犯也開始幫助人。

當然,不是這樣就會有美好的結局。問題是,我們願不願意讓社會更文明一點?

一個對生命權沒有絕對尊重、動輒就喊殺殺殺的社會,當然容易讓人覺得殺人沒什麼。

更可怕的是,我們在電視上以某種儀式性的方式集體觀看國家殺死一個人(而且這個政府違反程序正義)、目睹一個生命在我們眼前消失(並且我們一邊吃著早餐中餐晚餐)──你可能會說我們並沒有真的看到開槍,但是我們看到這個人活著的樣子,知道他死前吃了什麼,然後看著送著他大體的車子離去。我們確實看到了他的死去。

古早前,犯罪者也在廣場和街頭被公開示眾,但人類文明進步到放棄這種公開羞辱的,因為我們對最根本的人性尊嚴有起碼的尊重。如今我們卻依然用另一種公開羞辱的方式對犯人貼各種標籤(想想媒體那些誇張標題)──因此他當然只會用冷漠與敵意來對抗那些羞辱,因為他當初就是要用暴力來對抗從小忍受過的那些屈辱,這是他的邏輯,但他的冷漠又被媒體繼續說冷血。

最後,在法務部長的微笑下,我們用另一種等同於公開示眾的方式行刑。

然後他就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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