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米果/世界好亂,不然你搬去火星啊!

鄭捷槍決那天,剛好開始讀伊坂幸太郎的小說《不然你搬去火星啊》

那幾天整體的台灣氛圍非常奇怪,網路呈現「大快人心」跟「錯愕」彼此攻擊的情緒,每每這種動搖社會的案子發生,最廉價的轉換模式就是針對「廢死」和「反廢死」的爭辯,但這爭辯付出的成本往往不是試圖取得共識或彼此拿理由來說服,而是一刀劃下,分成兩邊,彼此討厭,互相歸類。

因此,媒體聚焦在鄭捷伏法之前的最後一餐吃了什麼?開了幾槍?遺體送往何處?諸如這類八卦究竟是弱化了媒體還是弱化了觀眾?但我們最終到底是看到了罪有應得的正義?還是喪失多一點時間探索類似鄭捷這樣的孩子之所以變成捷運殺人魔的原因?有沒有辦法因為理解而多一些準備?不管是加害者的家庭,還是受害者的家庭,其煎熬的程度,恐怕都不是旁觀者幾句嘴炮的情緒發言就能替代他們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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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鄭捷父母出面向社會道歉,現場媒體蜂踴而上。(攝影/余志偉)

明明這個社會在善意之外還有許多惡意,明明我們自以為正常的人也有很多時候在腦內模擬如何砍砍殺殺,然而,為何我們壓抑下來了,鄭捷卻無法?

於是伊坂幸太郎這本小說,適時開了一扇逃離媒體名嘴和網路論戰之外的窗,得以將現實類似的難題,放到小說情境裡面比對驗證,在人生找不到答案的時候,閱讀就是最適合關起來放空或借位的小房間。

我相信有「小說之神」的存在,若長久與小說互相培養情感,小說之神就會在他的會員俱樂部裡,幫你留一個位子,在你因為某些社會對立而感覺迷惘,不知道該往哪邊靠攏,不確定贊成哪一邊就變成惡魔或天使的時候,小說之神就會適時丟來一本切合心境的小說,譬如伊坂幸太郎寫這部充滿寓言或稱之為奇譚的故事,於我來說,等同於救贖。

「不然你搬去火星啊!」每每爭辯失去力氣和耐心時,這句話就很管用。

長年閱讀伊坂幸太郎的小說,已經很熟悉他那藉由暴力與黑色幽默特調成黃金比例的警世風格,一邊讀著快節奏的故事,一邊從那些帶著詼諧卻沈重得要命的碎念對白,因此有了己身陷入迷惑再重新被濾出新思維的簌爽之感,雖不至於從此大徹大悟,也沒有因此得到正確答案,有些想法更加篤定,有些想法徹底被擊垮,畢竟世間正義,沒有標準答案。

大概從《奧杜邦的祈禱》到《魔王》、《摩登時代》、《蚱蜢》、《瓢蟲》一路以來,要說到探討的程度,其實也沒有那麼嚴肅,但確實是挑出某些關於國家、暴力、正義等等難題。

我喜歡伊坂幸太郎這種看似輕鬆戲謔卻憂國憂民的說故事方法,也因此他的小說最初繁體中文化時,獨步出版社給了他一個「愛與和平的好青年」定位,在他初訪台灣時,利用座談會的場合,親口向他求證這封號的緣由,他楞了一下,據說本人也是第一次聽到,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明明小說力量如此強大,作家本人看起來卻平和得如同剛考上大學的新鮮人。

這次的小說場景照例又設定在仙台,也許在未來某個年代,當人們厭惡社會偶爾失序,渴望安定到了瀕臨神經質斷裂的界限時,國家開始選定某些地區實施「和平警察制度」,只要人民之間互相密告,「不太正常」的人就會遭到和平警察逮捕,不管是醫生、教授、還是企業之中負責裁員因此得罪員工的主管,經過逼供認罪,再以向人民公開的方式推上斷頭台處決。「遵從警察才能和平,互相密告才有安定」,小市民的獵巫行動就此展開,告發他人才能求得自保。

猶如書腰那兩段豔粉色文字:「恐懼餵養出的怪物,稱之為和平;暴力打造出的希望,稱為正義。」我反覆閱讀這段話,不寒而慄。

台灣似乎有不少人主張公開行刑,這小說裡面提供了參考腳本,平常作為大型演唱會的舞台,必要的時候可以轉型為斬首儀式的現場,甚至在斷頭台旁邊設置貨櫃屋充當臨時休息站,以方便警察高層等VIP來觀禮。

聚集而來的群眾,沒有一絲期待搖滾樂團登場的歡愉,反倒散發出陰暗的緊張感。雖感覺害怕,但也有興奮的情緒,「明明是哺乳類的人類,每個人卻都有一張爬蟲類的臉。如果窺看他們的腦袋,會不會蹦出漫畫的氣泡框:『別管三七二十一,快點處刑就是啦!』」

「台上犯人被斬斷首級的瞬間,雖然有流血和輕微尖叫,但也許因為斬首裝置的造型極簡美觀,總有一股莊嚴儀式的氛圍。」比起罪惡感和恐懼,「觀眾」更感覺到成就與滿足,「甚至有種完成大掃除或驅逐害蟲的爽快感。」

然而,只要被檢舉,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列為危險份子,「審訊已經不是讓人告白罪嫌,而是用來滿足警察的虐待狂欲望,類似娛樂。」「被調去擔任和平警察的,全是警察當中嗜虐傾向特別嚴重的人。一開始他們也是出於維護治安的使命感在工作,但漸漸地,越來越多人在拷問嫌犯當中得到興奮,愈是興奮,就愈渴望新的刺激。」

一旦蒙上危險份子的陰影,各種流言就開始朝著獵巫的方向失控,與本人相處時的印象和體驗,逐漸被「警方說法」與「流言」覆蓋,即使內心覺得「明明看起來像個好人」,卻完全不會想到「這個人是被冤枉的」。「比起安心的資訊,對於煽動危機感的資訊,人更容易起反應。」因此「法律」再也不是保護自己的事物,而是敵方手中的武器。

對於這個制度存疑的人開始祕密集會思考如何反抗,此時出現一位奇裝異服還擁有神祕武器的正義使者,與和平警察展開搶奪冤罪者的對決。正義與邪惡的界限變得曖昧模糊,自以為執行正義的一方,變成恐怖的助拳人,稍微對制度質疑或有所反抗的人,立刻被檢舉為必須儘速處決的危險份子。

一直到鄭捷處決後的一個禮拜,我才讀完這本小說,沒有結論的故事結局,照例又留了長長的尾巴靠自己去尋找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小說最後的篇章,一間被和平警察強制安裝監視器的理髮店內,理髮師想著自己遲早會死,而且除非有特殊狀況,否則無法選擇怎麼死。理容椅上的客人卻說不可以這麼想,「世界不會變得更好,如果厭惡這樣的世界,就只能搬去火星了。」

世界不會變得更好,也沒辦法搬去火星,但是像小說描述的那樣,只要彼此質疑就展開密告的「和平制度」,把預期會犯罪的人先羈押起來或推去斬首,說不定符合某些人尋求安心的主張。那麼,把演唱會舞台兼作公開的行刑場地,目睹斷頭臺滾落的頭顱之後,就從此世界和平,人間和樂了嗎?從獵巫之中嚐到可口的血腥味之後,會不會因此失去反省問題根源和體恤彼此的柔軟心呢?

小說故事裡,一位工學院教授專精磁力研究,他表示,磁鐵的S極與S極同一方向的磁力比較強,所以在製造強力磁鐵的時候,會把原料磨細,統一方向,要是方向不統一,雖磁力會變弱,但相對穩定,也比較容易捆起來,所以在自然界,磁鐵大多以穩定狀態存在著,「我認為社會上眾人的想法,不統一的狀態才是自然的。雖然整體力量會變弱,但比較穩定。」

因為要共同在人類社會繼續生活,我們總要想辦法接受和理解那些與自己相異的人格和思考模式,努力去包容那些我們以為的不完美,那或許才是符合自然界的穩定狀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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