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祖,與祂的家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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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瑩發/個人與公眾的交錯:大甲媽祖進香的儀式變化
2023年4月21日,大甲媽祖遶境的隊伍從台中出發。(攝影/Getty Images/Chris McGr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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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甲媽祖進香每年熱鬧登場,看見眾多信眾簇擁媽祖出巡,而政治人物、藝人聚焦媒體眾多目光,但是龐大的遶境儀式其實是歷經長期的變化,卻少有理解整體的進香過程的變化。

大甲媽祖進香,也顯示台灣民間信仰與台灣社會文化變遷的重要過程。戰後大甲媽祖進香從百人隨駕出發,到現在百萬人次的參與,其在不同時代面臨不同的轉折;團隊與參與者愈來愈公眾化,信仰實踐卻愈來愈多元與講求個人性,也代表台灣社會文化的轉變──公眾事務參與的爆發,文化多元與追求個人特色的發展,同時印記在大甲媽祖進香之上。

從爐主到總領隊:儀式主導權的變化

大甲媽祖的進香活動,戰後幾十年間,從數百人的地區性信仰活動,轉變成席捲數百萬人的跨區域活動,這樣的成長與儀式主導權,從不確定主導者的爐主制度,改由鎮瀾宮廟方管理組織主導。

爐主為每年神選決定,儀式經驗無法累積,事權也無法統一,甚至有時候因爐主個人因素,會有負面爭議。所以1975年從爐主制度改到由廟方主導,事權統一及經驗累積,也將原有參與對象從大甲地區居民,擴展到大甲移民與企業,並透過儀式的開放,讓外地資源的進入,逐步塑造成一個龐大的進香活動。

大甲媽祖進香中重要的一個組織「香」,即頭香、貳香、參香等團體組織,早期由大甲當地組織擔任,後續開放引入各地資源。「香」除了幫鎮瀾宮壯大聲勢與挹注資源外,更透過參與「香」的各種組織成員,引進外部資源,與帶領更多的人前來參與進香活動。早期各香組織都有在地企業擔任,但是透過開放從移民組織到分靈宮廟參與,將核心參與者從在地擴展到全台。

從臨時動員到常態組織:進香工作團體的運作

進香組織的組成,反映各個時代的社會文化特色。大甲媽祖除進香的儀式工作人員團隊逐步成長外,其支援組織更反映時代特色,日治時期曾出現以大甲特產經銷商的「帽蓆團」,以及由當鐵路貨運人員組成「搬運人團」協助進香事宜;而當時腳踏車在台灣開始引入流行,同好便組成「鐵馬團」隨媽祖進香,是當時的進香焦點。後續不同職業團體也為媽祖成立服務團隊,例如水電同業媽祖會、機車團、教師研習團、醫療團、青年會等,以及因應疫情所組成的防疫消毒組,每個時代的組織都反映時代特色。

除每個時代組成的協力團體外,負責進香儀式核心的團隊,也從臨時性的編制逐步邁向常態性組織運作,戰後1980、70年代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張珣研究大甲媽祖進香,將當時大甲進香的工作組織稱為「隱形」的組織,因為平時相關團隊都各自士農工商,並未有正式組織運作,也只有少數團體有神明會,平時器具也多放置於成員家中。

隨著規模的擴大,大甲媽祖進香組織團體也不斷的增加與細部化,例如原屬於頭旗娘傘、神轎同一團隊,隨著規模擴大,持續需要更多分組分工,組織不斷增加,各自獨立成立團隊。而隨著鎮瀾宮的壯大與社會網絡建立,各團隊也需要長期的出勤參與相關活動,而原本屬於臨時性報名的繡旗隊
繡旗隊,顧名思義便是有刺繡的旗幟,旗上通常繡有王神、宮廟及吉祥圖案,而其 主要的功能為壯大聲勢排場。繡旗隊成員身穿和掛(台語:號掛)頭戴貼著符令的斗笠,揹背包,手拿三角繡旗,站在最前頭的,則是繡旗隊唯一的男性信徒,拿著代表繡旗隊頭旗的四方形彩牌及龍鳳旗。遶境時,繡旗隊會成兩路縱隊依序而行,遇到宮廟或陣頭時必須行禮,站左側者左腳在前,右側者右腳在前,兩人一組行禮。
三十六執事
神明出巡遶境的儀仗隊,相當於古代皇帝出巡時的儀杖隊伍,主要有十二面彩牌與三十六支兵器,故稱為「三十六執士」。彩牌在前方具有開路功能,而兵器則具有護駕作用,所以三十六執士走在媽祖神轎前方,有開路及護駕的作用,也是遶境隊伍中最有派頭的隊伍。三十六執士兵器裡,龍頭杵掌前鋒,鳳尾扇殿後, 旨印璽與五營令押陣,這是基本的排列方式,而六對十二面「彩牌」多為木製,書寫著「肅靜」、「迴避」、「天上聖母」、「遶境進香」、「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些法器平時擺放在廟中兩側,增加廟內莊嚴肅穆的感覺,出巡時則提醒信眾們遵守指示迴避、肅靜。
,也分需成立常態性組織,作為方便連絡與參與各項活動,來符合大量人力與資源的動員需求。

以本人家族長期參與的神轎班為例,戰後1960年代之前,大甲媽祖進香的頭旗、娘傘、轎班相關工作,都由大甲地區的溪州及橫圳兩庄的人士來負責;1960年代之後,兩庄參與人數漸增,協議分成溪洲班與橫圳班,兩年對輪工作一次。而後續因為進香時間與路程增加,頭旗、娘傘、轎班也陸續獨立,但是其參與成員長期皆由兩庄居民與家族成員參與,後續逐步開放鄰近聚落參與,所以外界也逐步以「大安班」、「大甲班」分別稱之,不過大致還是村莊與家族成員參與。10年前則是開始組織協會與購買會館,也開始制度化運作,包含固定聚會與訓練,今年大安轎班的團長,也由成員選出,逐步脫離以聚落與家族為管理制度,逐漸邁向公眾化。

組織化運作與規模擴大,代表著隨著大甲媽祖進香規模的增長,包含天數與路程皆增加,原有成員已經難以應對,需要更多成員參與,而成員增加,也代表著沿途食衣住行資源需要增加,人員也需要更多的磨合,需要聚會增加認識,以及有效的訓練方式,皆非以聚落與家族運作與勸募方式所能支持,透過組織的公眾化,納入更多資源。

從點到線、面:大甲媽祖進香核心概念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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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23日,大甲媽祖繞境隊伍抵達彰化,等待鑽轎腳的民眾跪坐在神轎即將經過的道路上。(攝影/Getty Images/Chris McGrath)
2023年4月23日,大甲媽祖繞境隊伍抵達彰化,等待鑽轎腳的民眾跪坐在神轎即將經過的道路上。(攝影/Getty Images/Chris McGrath)
大甲鎮瀾宮進香儀式概念隨時代轉變,從其名稱改變可以透漏端倪。早期大甲媽祖進香以北港朝天宮為目的地的進香儀式,爐主或鎮瀾宮廟方以香火儀式為進香的核心儀式,「北港進香」是以北港為重心,從香火儀式顯示大甲媽祖進香其重要目的是在「增加靈力」,是以「點」(北港)的儀式中心;隨著大甲媽祖進香的規模擴展與鎮瀾宮影響力的大增,1980年代鎮瀾宮因為進香「回娘家」
「回娘家」一詞源起於1975年由作家黃春明和攝影師張照堂拍攝的〈大甲媽祖回娘家〉紀錄片。
說法的困惱,開始醞釀改變儀式名稱說法。在往北港進香的最後幾年,即將北港進香改為「北港遶境進香」,後續改道新港奉天宮後,也沿用此一名稱。

進香名稱的改變,可以理解廟方人員對進香「意義」說法的變化,在北港時期即為擺脫分靈爭議改名;目的地改到新港,取消香火儀式之後的「新港遶境進香」,更加強調不帶上下輩分的意義,強調回鑾當天在大甲踩街的規模。因為北港進香的重點在路程兩端「點」,目的端是如何獲取北港媽祖的香火靈力,返回點的大甲踩街則是地方的廟宇盛會,整合與展現各樣的地方勢力。

而改變進香地點、名稱與儀式之後,整個儀式的中心也轉變的以「線」為中心。線是指從終點轉變到進香沿途,廟方所重視的儀式中心,變成路上所受到歡迎程度,而不是單單注重祝壽大典以及回鑾,廟方更重視於進香後,展示沿途所收的金牌以及香油錢,代表此次沿途信徒的「熱誠」。

近年隨著大甲媽祖進香的影響力大增,大家爭相邀請媽祖蒞臨,甚至鄰近鄉鎮廟宇及信眾也來沿途搭壇參與,所以有信眾會邀請媽祖進入社區「遶境」,雖非真正的祭祀圈範圍,但卻帶有巡視其信仰區域的意涵,所經過的區域都是大甲媽祖靈力可達的區域。而透過媒體與網路社群線上參與,也打破空間藩籬,尤其在疫情間的影響,讓大甲媽祖進香影響力打破區域限制,席捲全台。

容顏的變貌:從香火儀式到個人價值建構

上述提到大甲媽祖進香的團隊從聚落與家族式的動員,逐步邁向公眾化。不過,隨著進香目的與時代改變──在北港進香的時期,「朝聖」與「補充靈力」被論述為大甲媽祖進香重要的目的,但當改變進香地點、取消「刈火」儀式後,信徒依然參與──相關理論就受到挑戰。

早期大甲媽祖進香,在宗教因素上的重要目的,是因鎮瀾宮早期香火並沒有北港興盛,鎮瀾宮希望透過得到「靈力」加持,也可以吸引信徒前來。另外早期信徒進香,除了讓靈力可以繼續補充到大甲來,一方面自己親自前來北港,一樣可以獲得北港媽祖較多的保佑,透過拿取北港的香火,也可分點神力,回到家中保佑一家人,這也是早期北港進香的重要原因之一。

近年信徒不在乎名稱或是香火儀式的主要原因是,隨著進香規模與大甲媽祖靈力的增長,長期參與進香的原因已經轉為對於媽祖的契約關係(許願與還願),透過各種方式參與進香,來獲得媽祖庇佑。信徒參與進香,大至上分成兩種形式:一種是直接參與進香,另一種是信徒透過「支援」進香活動,來還願或祈福。直接參與指的是參加進香團的相關活動,擔任工作人員,或是隨香等方式來參與進香活動;「支援」進香活動則是提供飲食或各項服務,以及捐款與贊助各項資源。

參與進香的人,其核心利用「苦行」的方式,來表達其宗教虔誠,因為進香行程有許多的禁忌與不方便,不管是步行或坐車,休息時間短暫,皆是身心的考驗。尤其是步行者,更是必須付出更大的體能與勞動,透過各種的身體勞動與限制,來實踐其宗教虔誠。信徒可以依自己能力調整,參與進香可以選擇全程參與或三天、一天(參加祝壽典禮)、或是接送媽祖出城等形式。信徒會自我建立與媽祖的契約關係,所以儀式名稱的改變或增減,對於信徒影響不大。近代吸引大量沿途信徒與外來信眾,信眾也發展出自己的儀式核心,信徒自我選擇自己住家附近或是方便的路程,跟隨一定路程,作為還願的方式,這與傳統上選擇一、三天以參加祝壽大典的信徒不一樣,不以祝壽大典為契約核心,但仍在跟隨媽祖的傳統結構上。

信徒參與進香的原因,是在表現其宗教虔誠與實踐,但實際上隨著台灣本土文化浪潮,以及壯遊熱潮,吸引大量其他目的的參與者加入,也改變參與者的「實踐」面貌,開始發展出各式各樣的進香形式。而最大的轉變是進香的參與,以往大致都是以「集體」的信仰架構下,以各種還願形式為核心;但現代則是轉向「個人」的架構,重視個人的展示與自我實踐,而非傳統的以宗教為核心的架構。

美籍學者桑高仁(P. Steven Sangren)在觀察台灣媽祖進香時,也提到以集體參與作為個人見證的看法:個人參與集體的進香活動,在進香重新建構自己,參與讓生活有意義的文化活動,儀式對於個人是自我建構,同時也是「社會再生產」的過程,讓進香儀式除建構信仰連結外,在儀式中也有創造自己,近年發現愈來愈多不同人再尋找認同,以及創造自己「位置」,在信仰中尋找自我認同與實踐的過程。例如在大甲媽祖進香與白沙屯媽祖進香中,參與各式活動與團體的人,企圖尋求歸屬感與認同感,尤其是青年團體的產生另外在進香活動中,不少人透過創造,展示自己與其他人的差異,例如旗幟、服裝等,在儀式中尋找自己的特殊性,成為當代媽祖進香的重要現象。

2020年受COVID-19疫情的影響,大甲媽祖進香雖延後舉辦,但是眾多信徒卻仍然自行上路,學術研究從香火理論到實踐方式的進香架構又遇到新的挑戰,進香跟隨媽祖是否又有新的演譯方式,亦即在當代環境下,進香的儀式核心與脈絡是否正在移轉與變化?促使未來我們將更加關注信眾在進香儀式的信仰實踐與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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